《君沁》湮炎

42、抽刀断水水更流（上） 突然而然的

　　我曾经想过，如果我爱上一个人的话，必然会失去我的理智。
　　——这对于我而言，完全可能成为一个致命的弱点。
　　于是，从我深知这一点开始，我就不断、不断地告诫自己：绝对不能爱上谁，我一定要冷血。
　　我冷眼旁观这个世界。不论是什么感动人心的孝子，抑或是什么家破人亡的惨事，都与我无关。让自己冷血，是我的本能。
　　冷血，有错吗？
　　我只是不想受伤而已。
　　——没有希望，就不会绝望。
　　这是我，最初以及最后的信仰

　　齐国，大周来使别院。
　　“……就是这样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韩锦宸将往事再度叙述于她，“根据那时君心的想法，就是创造出你，然后让你保全夜家……”
　　静静地饮完最后一口茶，夜君沁一脸漠然地放下了茶杯，血眸中毫无任何情愫。微微抿了抿唇，她淡淡地抬眸，“……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你不放心我能‘保全夜家’？”
　　刻意咬重了最后四个字，她眸中嘲讽。
　　保全夜家？这种可笑的说辞，当初她居然也会相信。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当初他并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
　　然而，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他不说出那些事，必然有他的理由，她不想勉强。
　　一如他，落暮也并未完全说出真话。她是深知这一点的。
　　当初的她，如是想。
　　——没有希望，就不会绝望。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这样告诫自己。
　　“……对不起。”韩锦宸垂眸，冰靛色的眸子闪烁。
　　哈，还真是好笑呢……
　　之前她才对齐湮晞说过这三个字，现在韩锦宸就又对她说了这三个字，这算是现世报吗？
　　嘲讽地勾起唇角，夜君沁似笑非笑地望着韩锦宸，“……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我怎么不知道？”
　　……对不起？
　　会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却往往是无法挽回的时候吧？
　　“……”微微撇过了脸庞，面对她的质疑，韩锦宸只是紧紧抿住了唇，没有正面回答，亦没有反驳。

　　他刚刚其实已经讲了很多了。
　　从他和夜君心的相遇，到最后齐国女皇的正式赐婚，他几乎是不带任何隐瞒地全盘托出。她恍惚地眨了眨眸子，血眸中隐去一丝暖意。
　　他和夜君心的爱，已经不能简简单单就用“至死不渝”之类的词汇来形容了。她微微苦笑了一下。怎么说呢，嗯，她打个比方吧？
　　如果他们两个中，有一个死了，另一个会怎么办呢？
　　当然是好好的活着吧？
　　想必多数人都是这样想的，死去的那个，当然是希望另一个好好地活着啊。
　　然，他们不同。
　　他们的选择是一起死。
　　原因很简单。如果一个人死去的话，自然是孤独的，另外一个必然舍不得；而活着的那个，因为另一个的死去而感到孤寂，这样，死去的那个人也必然会不舍。
　　于是啊，他们的选择就是一起死。

　　血色的眸中溢出了类似于自嘲的情愫，她笑得凄然。
　　她自以为是的爱情啊……哈……
　　她自认为，自己一定是很爱很爱韩锦宸。然，此刻，她却发现她没有任何感觉。
　　是痛到麻木了，还是根本就不在乎？她默默地问自己，神色恍然。
　　在这样的爱情之下，韩锦宸会爱上她夜君沁？哈，她还真是自视甚高呢……真是可笑至极啊……
　　说白了，韩锦宸估计连夜君心和她是一体都知道。换句话说，这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她一个人被困在局中而已。当局者迷。
　　而，韩锦宸从一开始，就只是在利用她而已。没错，就是在利用她。虽然利用她的理由不知道，但想来也和夜君心脱不了干系。
　　也是呢，在韩锦宸讲的时候，她身体中的夜君心是意外地安静。想来，韩锦宸会说那些话，也是通过了夜君心的同意吧？她嘲讽地加深弧度。
　　……她应该满意了，是吧？至少她还没有落得一个太惨的下场。不论是韩锦宸不忍心下手，抑或是他来不及下手，她都没有输得太惨太惨，是吧？
　　哈……她此刻的笑意却是止也止不住呢……真的是很好笑啊……
　　从头到尾，她完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呢……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笑得灿烂至极，“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但，你能告诉我么？——你告诉我这一切的理由？”
　　告诉她这一切，无异于挑明了他韩锦宸就是一直在利用她。若是他真的要利用她，他完全没必要这么做。甚至说得不客气一点，这样做完全是自找死路。
　　然，她不信。她不信，当初以男子之身纵横天下的文治太子，怎么可能连这么浅的都看不透？她笑得嘲讽，眉眼弯弯如上弦月。
　　——他必然是有什么理由。
　　血色的眸中终于淡去最后一丝暖意，她的笑容却丝毫未减，“韩锦宸，这些你总是能告诉我的吧？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听废话哦。”
　　“……我……”用力地咬住下唇，他向来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庞此刻更是苍白，“……我好像真的是爱上你了……”
　　淡淡地怔了一下，她笑，眸底却波澜不惊。韩锦宸啊，韩锦宸，此时此刻再说这种话，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心似乎隐隐作痛起来。
　　……她是失望的吧？虽然不断地告诫自己，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然，对他，她是不可能做到不希望的呢……
　　那么、就这样相信他此刻的话，就这样原谅他？笑话，在害得她遍体鳞伤之后，又给她一个糖哄哄她？她可没这个好脾气接受这种“玩笑”。
　　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
　　“我出去一下。”没有再看韩锦宸的神情，她轻轻地起身，一脸漠然地推开了门，向别院外走去。
　　“……”淡淡地抬眸目送她远去，韩锦宸的眸中忽然闪现了和齐湮晞极为相似的伤痛，“……我居然做了和齐湮晞一样的事呢……对不起，堇然……”

　　天际，狂风大作，忽地吹散了所有的云絮。
　　苍蓝的天幕之上，似乎掠过一抹深绯色，摇摇欲坠。

　　君心苑。
　　绯红色的梧桐叶轻轻飘落，为一切绘上那惨烈而血腥的红色，——连天幕都被染红。狂风大作，卷起漫天绯色梧桐叶。
　　“……君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落暮血色的眸子蒙上一层雾气，神情似是同情，亦似是决绝，“既然迟早都要知道，现在知道不是更好吗？”
　　“……至少，还能多几个选择的机会啊……”收回最后一声略带苍凉的感叹，他终究还是转身，没入了丛丛的梧桐林之中。
　　绯衣翻飞，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