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相近不相亲 ...
-
小孩们渐渐长大,初中两年过去,足以让他们发生很多改变。
热衷于起哄的男生有的早已埋下头,钻研题目背古文,一本正经地和女生讨论问题,十分认真;有的面对父母的棍棒、老师的淫威依旧梗着脖子,没事时无聊张望,却已掀不起波澜。女孩们的友谊在一次次的考试之后经历着微妙的考验,闹了好,好了又闹。那已放弃升学的,捧着脸在窗外婉转的鸟鸣声中做着王子公主和赚大钱的梦。
初二的期末考,周泽成为了一匹黑马,以班级第三,年级前十的成绩进入初三。他父母哈哈大笑说,肯定是个偶然。但是这以后,周泽的成绩没有掉下去过。
他第一次离夏夏这么近。
而且,他和夏夏同班了。
初三,老师把不愿学且没希望的都放到最后面,不愿学但是有希望的安插在第一二排,成绩最好的安排在教室第三四排的黄金位置。于是周泽和夏夏都坐到了第三排,他们成了准同桌——只隔着一条三十厘米左右的小走廊。
像回到了小学时。比小学还甜美。
夏夏做班长只做了一天,第二天她找老师辞去班长职务。她说怕影响学习。
她依旧是最认真的那一个。她的课堂笔记记得最全、最整齐,被很多人借过去抄。书上的古文她早在暑假已经背熟。她自己做了一个摘录本,还没借给别人看过,里面有很多她摘抄或剪贴的古诗词和美文。她自己买了练习册,额外刷了许多题。她经常很晚睡觉,作业很漂亮。她依然很早就到学校,有时比周泽早一步,有时比他晚一步。她若困了,便在嘴里含一点风油精,然后睁着更大的眼睛听老师上课。
周泽觉得无事可做的时候,就看看她。偷瞄到她在学什么,自己也便有事可做了。
她依旧爱看书。下课时分她常歪着身子,撑着头看一些小说。铃声一响,她便在看着的那页折个印子,把书塞进桌洞。若是副课,她也会偷偷再把书抽出来,摊在大腿上看。若被副课老师点起来,她势必是故作镇定地把书轻轻往里一推,然后一脸自信地“瞎诌八道”,几乎总能蒙混过关。她还和以前一样,读书很好听。老师们喜欢喊她起来朗读,有时她也会读给同桌听。她的声音有种娓娓道来的魔力,读什么都像一首散文诗。
比起读,现在她更愿意把那些书中的故事讲给好友听。放学后,同学们喜欢三五成群,说这说那,迟迟不愿回家。夏夏便会在这时候把她读的故事讲给同伴听。周泽听到过夏夏讲《雷雨》,讲《哈姆雷特》,讲《家》,讲《了不起的盖茨比》……故事有的他看过,但是听夏夏讲却另有一种荡气回肠的味道。有的他没看过,光听她讲就知道会是本好书。一个故事听完像洗了趟热水澡。
但是,其实开学一个月多了,他和夏夏却从没说过一句话。两个人各自有讨论问题的伙伴,两人的桌子上,都架着高高的书。午睡时,两个人相背趴在桌上,偶尔周泽转向她,只看到长长的马尾从课桌上垂下,阳光中发丝闪着光。
少年时代的爱是水中一枝静默的莲。
生活依然如此。以早晨的等待开始,以散学后那马尾跃动的背影结束,中间是无穷无尽、顾不上东想西想的默写、测验和考试以及忙里偷闲的读书和看她读书。放弃的人,越来越不抱希望,坚持的人,牙关咬得越来越紧。周泽却稀里糊涂地觉得这种生活很美好。考试带来的紧张和压力,像一剂调味,把日子从一滩捞不起来的芝麻糊变成了Q弹粘牙的多味果糖,有嚼劲。
期中考前的一个课间,后排发呆的孩子枕着秋日的暖阳、把书盖在脸上做纷纷扬扬的幻梦,前排的学生叽里呱啦地背书,为即将到来的语文考试做准备,像有奔流不息的能量。周泽后面的男孩戳了戳他的背脊,问他“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后面怎么背。
诗是柳宗元的《渔翁》,他只是在《语文读本》上读过,不曾背诵,因此说:“这么偏,应该不会考到吧。”
“万一呢,考到你怎么谢我,哈?——是不是……‘闲云潭影日悠悠’啊?”
“不可能,你说的那是王勃的诗,大约是‘舟行……舟行无际……心自足’?”这句诗是他信口胡编的。
“‘岩上无心云相逐’。”夏夏的声音。
夏夏接了他们的话。后桌的伙伴没有听清,又“啊?”了一声。周泽只觉有点措手不及,不知该说什么。
夏夏以为他们没听懂,愣了一下,扯下半张草稿纸,写起来——“岩上无心云相逐”。
她把写好的纸递到周泽的桌上,说:“我特别喜欢的一句诗。”
周泽拿着那张边缘可见化学方程式和“sin”、“cos”的草稿纸,和后桌一起看了下,然后默默摊平、折好,放口袋中。
晚上,把它夹书中,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看。看字,字如其人,字历历可见,人却缥缈如流云。高高秋月下,一个未眠人。
两年的沉默像是话语的冬眠,解了冻,便流动起来。周泽和夏夏从此开始讲话了。静默,属于秋月下的小桥和溪河。
日子是数着月亮过的。月亮圆了缺,缺了又圆,人们合了分,分了又合。年少的人也因为每周的座位流动而品尝着分分合合带来的忧愁和“无所希求迷蒙的喜乐”。
单周的时候,隔着一个三十厘米不到的走廊,可以大大方方地听夏夏读书、讲故事;像所有的学习伙伴那样,可以凑过去看她设的方程式,给她讲自己怎么作的辅助线,虽然凑过去之前总要有一番心理准备的;而她靠过来看他演算最后那道大题时,他会精神一振,带着不可言说的兴奋和紧张,有时身上、心上都沁出了汗;他可以参与到夏夏他们的话题之中,偶尔说的两句俏皮话,能把她逗笑。
双周的时候,他与她隔一个教室,一个靠着南门,一个挨着北窗。没有特别的说话的理由,自然就陌生起来。不过,这种陌生因带着上周那心照不宣的熟悉感,所以似有故意为之的意味,因而别有一番滋味。撒在周泽心上,为他小小的相思增添了一缕怨和惑。
因为不敢一直看向她的方向,所以就看窗户。她的影子远远地映在自己手边的窗户上,教室后面的风景也照在窗户上,做了她的背景,两相映衬,十分美丽。教室后头是一条小河,河上烟霭蒸腾,对岸一片湿地,湿地上白鹭十来只,时翔时集。她对于他就像这白鹭似的,翔时生动活泼,集时沉静如画,可动静悲喜都笼在茫茫一片的烟霭之中,看不真切。
单周的一天放学后,夏夏他们在出黑板报。初三的第三期黑板报,学校给的主题是:爱上思考。
夏夏写得一手好字,每个月的黑板报她都负责写字。出黑板报的那几天他们总是特别忙的,临交差的前一晚必然要赶工到天很黑才能回家。这次怕也不能例外。
她摘抄了王小波的《工作与人生》和《思维的乐趣》中的部分段落。小波的书,夏夏爸爸的书橱里基本都有。小学时夏夏曾把《绿毛水怪》带到班级看,周泽也传阅过。前段时间夏夏刚看完了《黄金时代》,似懂非懂的,只觉得语言好,虽然写得搞笑,但男女主角像两个被抛弃的人,让人心生戚戚,竟不那么想笑。
最近夏夏翻出了小波的杂文集在读,它们与她之前所读的散文很不一样,她心里喜欢这种真性情的语言,而且它说的都是她先前从未想过的,像个别有洞天的新世界。
每期的板报都有一栏“作家卡片”介绍作者生平。这期王小波顺理成章成为了被介绍的作家。
“周泽,《……特立独行的猪》在你那里吗?你帮我看看上面有没有作者简介。”夏夏边说着边向周泽走来,沾着粉笔灰的手五颜六色。
周泽从面前那一堆习题册里面抽出《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他刚借过来,打算晚上睡前翻一翻。
“我抄完简介就给你,一会儿就好。”夏夏说着便弯腰用胳膊肘来夹书,“哎,可不可以帮我翻到简介?”
“谢谢!”她背过手拢发斜眼一笑,十分美丽。窗外淡淡暮色中,风吹树动,惊起一滩白鹭。
……
教室后面忽然有点喧闹。回头,只见黑板报上“作家卡片”栏写了几个字,写字的人却不见了。原来是几个女孩将她围住了,而她“呜呜呜”地伏在一个女孩的肩头哭着。不知道夏夏为何哭泣,周泽的心紧张起来,正想要不要去看看她,夏夏却走了过来,手臂交替忙不迭地擦眼泪,抽噎不止。她一坐到位置,便把头埋到课桌上,女孩们跟过来,围拢住她,慧真抱着她,笑嘻嘻地拍打她肩头。
周泽感到十分奇怪。这时夏夏抬起一副泪脸,哭笑不得、半羞半悲的样子:“我也不想哭嘛,唉……我真的不想……”话没说完,她又抽噎起来,双手抱头埋到桌上。
别的女孩都笑了。
“哎,你也真是的,这有什么好哭的呀……”
“真是好玩呐,你。”
“是啊,是啊,快别哭了……”
夏夏又抬起头,鼻子抽抽搭搭的,两手捧脸,中指擦着依然流淌的泪水:“我也不想嘛,你看他多可怜……唉……”
她使劲吸溜了一下鼻子,哽咽道,“你看……他1988年之后,专门……才专门写作的,”她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吐出,“可是……1997年就死了,还不到……还不到十年。几句话就是一出悲剧……”
说完她又拍拍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平静。五颜六色的粉笔灰挂在她脸上。
慧真给旁人解释,夏夏就是这样,泪点总与别人不同,这次为王小波的英年早逝伤心已是正常的了,上次听昆曲,人家明明是喜剧,她也哭得一塌糊涂,还有看《悲惨世界》音乐剧视频的那次……
“是因为那种艺术形式嘛……好伟大!有生之年若能去现场看一次《悲惨世界》的音乐剧,我觉得就死而无憾了。”夏夏急着为自己辩护。
“Emotional!You are emotional!”周泽凑到她跟前调侃。却没想脱口而出的这句话逗得她一下子鼻涕都笑出来了。
女孩子们拿书拍他,哄他走,不叫他看夏夏的丑。夏夏也伸腿踢他的凳子,他嗷嗷叫着躲闪不及,十分狼狈的样子。
后来几个女孩回到教室后面继续出黑板报的工作,夏夏趴在位置上发呆。
周泽没了心思学习,她的话、她的模样以及她踢自己时那种亲近的态度都盘旋在他心里。
她比他以为的要脆弱,只一个作家简介就让她哭得不能自已,很不像她平时行事的干脆利落。她又比他以为的要勇敢,大家都怕与别人不同,她哭哭笑笑表露的情感,不能理解的人必然会以为她十分神经不正常。他发现她读的书也与别人不同。初中开始,教室里面最流行的莫过于张小娴、杨红缨、安意如、《那小子真帅》等,女孩们竞相传阅讨论,而她读的却还是“中小学生必读经典名著”中那些不时髦的书。只见她讲故事给同伴听,却很少见她听同伴讲那些流行的爱恨情仇的。她借给同伴的书,大部分总让他们觉得“太枯燥”、还没她讲的有意思,便在几天被翻了几页的情况下走上物归原主的命运。
周泽想到自己。他是很愿意看她看的书的,他觉得好看。而同伴中流行的小书,他其实并不起什么兴趣,但是却不敢流露出这样的想法,往往违背自己的心意,作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问同伴借来他们传阅的书,看个开头结尾,中间翻一翻,好在他们说话时能参与进话题之中。
此刻,她背对着他,失神地拨弄着一只圆珠笔。
“夏夏,刚才对不起。”
她转过来,看了看他。半边脸隐在臂弯。
“没有对不起的。谢谢你,刚才。”
其实他弄不清为何要和她说对不起,也不觉得自己值得被谢谢,不过这一瞬他觉得他们是朋友。
那天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和伙伴们在前头骑车,上坡,晃晃悠悠的,很慢。夏夏和几个女孩在后面推车走着,她在讲《绿毛水怪》的故事。到了小桥桥头,周泽回头望了一眼夏夏,恰好夏夏也从纷纷的落叶中望向了他。两人一笑,似有灵犀。
两周之后,迎来了月考,理化两门试卷很难,夏夏没有考好,落到了班级第九,周泽和慧真都在她前头。
上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通报了每个人的成绩和名次。手边的窗户玻璃上映出的那个人一直把头埋得低低的。
下课铃打响了。班主任没有像往常一样散学,而是语气严厉地点了几个同学的名字,要他们交一份月考反思,这里面有夏夏。点到夏夏名字时,班主任顺便宣布了声,这期的黑板报全部交给慧真负责,夏夏先不要参与了。她让其他人放学,单独喊了夏夏去讲台前面。
她搂住夏夏的肩膀,俯身和她说话,很语重心长的样子。周泽想待在教室,但是还是被人群裹挟着走了。
周泽心里毛毛躁躁的,滋味难言,开心又难过,像以前每次读到夏夏的作文那样。不过这次开心为自己,难过是为夏夏。终于,他找借口和同伴们脱离开来,离开了同伴,他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做什么,魔怔地围着教学楼转了两圈,想想就又回了教室。
推开教室门,教室里只有夏夏一人。她还在!
她写着什么,笔划过草稿纸,发出很大的声音,似乎笔端沾满了情绪。她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像睹若无人似的,甚至眼神有点凶,又埋头写了起来。
他坐立不安,却爱莫能助。只待了一会儿,觉出自己的多余和尴尬来,便想出去留她一人静静。
他刚走出教室的后门,就听到教室里传来桌椅响亮的碰撞声,等了一会儿,不见那人走出来,这时教室后面传来黑板擦拍打黑板的声音,很重。他走过去朝里望,夏夏正挥着一块黑板擦,只几下,黑板报已经完全花了。她蓦地把板擦往地上一扔,板擦弹跳了几下躺在墙角,甩落一路尘灰。她呆呆地立了几秒,然后又捡起黑板擦一个栏目一个栏目地把黑板报擦干净。黑板报后面,教室外面,周泽贴着墙一动不动,他特别想拿抹布沾了水和她一起把黑板报擦得一点痕迹不剩。但是他没有。他来到教室旁边的阳台,装作眺望远方,心和耳都系在近处。他觉得不好进去,但也不能离开。
那个中午,周泽和夏夏都没有吃饭。
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个女孩说说笑笑地走进教室,周泽便跟着她们进去。黑板报已经干干净净,黑板下面一点粉笔灰也没有,他刚才听到她“乒乒砰砰”地拿扫帚扫和拖把拖的,粉笔和黑板擦也安然无恙地各就各位了,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都体体面面的。夏夏在看张贴出来的月考优秀作文,见有人进来,立刻回到了自己位上用力地写写算算。那天其实不是夏夏值日,派不到她擦黑板。那天张贴出来的优秀作文中也没有她。
周泽坐定后,却见夏夏朝这边走了过来。果然是找他的。
“王小波还给我。”
她脸庞平静,语气却气鼓鼓的。他只能从桌柜中翻出那本看了一半的《黄金时代》。正欲递给她时犹豫了一下,问了句“为什么”。
“现在不适合看。”
“谁说不适合的?”
“老师说了。你就还我吧。”她俯身欲抢,他急忙把书塞回柜子里,直身堵住桌肚。
她只好缩了手,无可奈何又有点生气地说:“你看看正经书吧,我不想影响你学习——如果喜欢看好玩的,我再借你别的。”
“我没觉得多好玩,更没有不正经。我觉得它很深情。”他两手在桌柜里抓着书脊,望着她说。
这是句痴话。本不该说的。王小波的小说在班级中流行,让小男生们躲进被窝打着电筒,如饥似渴地翻阅,绝不是因为他的深情。以前周泽习惯了在同伴中做最合群的人,说最普通的话。谈到王小波的书,他也会和伙伴们交换那心领神会的眼神和意味深长的笑容。后来想到此情此景此句话,他想,是夏夏给了他勇气。真实,是需要很大勇气的,特别是对于一个想合群的孩子。
“怎么深情了?算了,当我没问,不要再传给别人了。”她似恼非恼地走开了。教室外涌进来三五个男生。
之后就再没见夏夏看闲书,也很少听到她讲故事了。她一门心思都放到了功课上。
然而初三第一学期的期末考,也就是一模,夏夏还是没考好。
拿到成绩的那天是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散学后,看她依旧埋头演算题目,女伴们就知趣地先走了。她一直等到老师们开完会,问了两道题才走。那天,周泽打发了同伴,在看得见车棚的不远处转转悠悠,班级的车棚里只剩下一辆车了。后来她过来了,眼见她出校门,他才跟了上去。她在前面推车走,他在后面推车跟,一直到她过了小桥,消失不见。一路她没有回过头。
那个寒假,家人都觉得周泽转了心性,话少了,不凑在孩子堆里玩了,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时无刻地用着功。家里人又欣喜又心疼。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寒假确实是周泽学生生涯里最用功的一个假期,也是他后来勤奋学习的开始。不过,他的用功却抱着无人知晓的目的。
他决定赶在过年之前把十年中考和模拟考的理科真题做出来,这是寒假作业中的一部分。不过他要把那些难题整理归类,标注解题思路和答题方法,然后再补充同类型题目,用便签贴在旁边。这项工作越早完成越好,因为好了之后他要把它送给夏夏,这样她不仅可以和他对答案,不会的题有个参考,而且可以对着他整理的内容复习,事半功倍。
那天跟着她走在学校和小桥间的路上,看夕照中她落寞又倔强的身影,他就决定这样帮助她。
原计划十天完成的任务,他花了将近十六天。中间内容繁芜复杂,每天安排得比上学时还紧凑。碰到一道想不出的题目时,他也想过自己要不要多此一举,一厢情愿最后只招来一通笑话。用文字写备注和解题说明时,一开始他把夏夏当做阅读对象来写,中间不少“你看”、“你想”、“要注意”之类的话,一读,显得暧暧昧昧的,很不庄重,于是又撕了重写。想到夏夏是那么一个要强的人,他怀疑起自己一片痴心会不会反伤了她的自尊,弄巧成拙。但是很快他就能重新一头扎进原计划中,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腊月二十八,数理化三门功课的题型都一一整理好,除了贴满便签的三大本试卷册之外,另有两本硬面抄,均工整漂亮。数学一本,几乎从头写到尾;理化一本,物理的从前往后记,化学的从后往前记,差不多也是满满一本。
接下来只待打电话给她。他曾在慧真的本子上看到过她家电话,暗暗记了下来。思来想去,打电话的时间选在傍晚最好,她那时节应该在家,大人们都忙着做饭,电话被她接到的可能性最大。
眼前那满满当当写了字的书和本子,叠起来有一摞,让他感动到想哭。这是他的一颗心。
五年多的心思和情谊,都在这一摞不善言辞的资料里了,她会懂吗?。他不敢想她会做出何种反映,这是他带着甜蜜和忧虑幻想了很多次仍然无法想象的。周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等待傍晚的来临。
命运秉承了它一贯的作风,越是目盼心思,越是事与愿违,那些认真执著的人最易受它的捉弄。
接电话的是夏夏妈妈。
“喂,哪位?”
……不是夏夏的声音,他心想。
“喂?你是哪个?喂……”
只能故作镇定地应对:“那个……夏夏在家吗?我是她同学,明天下午两点,可以让她去下学校吗?我找她有事。”
“哦……她不在家——我帮你转告她吧。”
他脑中一片空白,匆匆谢过夏夏妈妈,立刻挂断电话。长长吐了一口气,警觉地望望四周,家人并没有发现什么。
那天的夜晚有多难捱,只有朗朗孤月知道。
除夕前一天,下午十二点多,吃了午饭,收拾一番,他便匆匆出了门。
命运总爱一再刁难可怜人。到了学校才发现校门口的篮球架下有五六个男生打篮球,那边的花坛沿上,两个打扮得很好看的女生坐着,拿一枝腊梅互逗,眼波、笑容和那娇憨之态却显然是为球场上某几个男生而递送。难怪乎男生们打球比一般时候更加卖力。
他像懂了什么,心不由地摇荡了一下。隐在围墙一角徘徊等待了半时,而那群人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他实在不好意思和夏夏在此处会面了。
想到路上人迹稀少,小桥冷清,估计人们都忙着为除夕张罗。他决计去小桥上等她。夏夏若来,就只会走这条路,并不会错过。
冬天的小桥是清瘦而且寂寞的。人站在桥上,桥生在枯藤古树之间,水已经落了很多,光秃秃的泥块露出岸。四周静得像一场雪后。偶尔经过一两个人,很快又消失不见,像雪地上的灰鸟。
倚在栏杆上望水,有种坐船的感觉,水不流,桥流。已是过了两点钟,夏夏没有来。
青黑色的水里面倒映出半明半暗的天,两朵云在追逐,忽快忽慢。转眼间,其中一朵被风吹散,不辨形迹。周泽看了看手表,过去一刻钟了。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手肘边一颗小石子掉落下去,“咚”地一声搅碎了水中天。过去两刻钟了。忽然,小桥那头有人喊他。
一个男生急吼吼地蹬车过来,喘着粗气和他打招呼。人,他是认识的,比他小一届,一起打过球。
他到周泽身边时,停了下来,粗声大嗓地问他是不是从学校那边过来,有没有见着一个人,是等夏夏的。
周泽摇头,心中惊讶迷惑,故问他讲此话的缘由,那人不暇解释,跃上车就要走,周泽借口想去打球,跟他去了学校,路上也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电话挂断不久后,夏夏便从街上回来了。她上街上浴室洗澡的,那边的风俗如此,过年之前都得好好洗一次澡,洗去旧年陈尘。
她一到家,妈妈便把电话的事告诉了她。来电话者并未留下姓名,她们自然猜不出是谁,想起这一两年内也有过几通类似的电话,事实证明只是几个小男孩无聊的把戏,便推测说,定又是那几个小流氓所为。夏夏并不打算去。恰好村里有妇女在夏夏家玩,便是周泽在桥上碰到的这个学弟的妈妈,她出于热心和好奇提建议说,可以让她儿子代替夏夏去探个究竟,两家十分相熟,且也并不麻烦。于是就出现了现在这一幕。而这个受托者向来是个万事过耳不过心的人,等他想起这桩事的时候,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他只能懊恼地赶来,抱着一线那个约会发起者还在痴等的希望。
等他们到了学校,打球的少男和拈花的少女依然还在,受托者高兴地跑过去一一询问,自然收到的是否定的回答和一张张不明就里的表情。
这个可爱的受托者不无懊丧地埋怨了自己一声,但转头就完全忘了这桩遗憾事,高高兴兴地加入了打篮球的队伍,同时拉上了周泽。
不久后,两个男生伴着花坛边那两个女生先走了。
看远处一缕缕白色炊烟升起,剩下的人也就回了家。
从桥北往东的路上,只有周泽一人,书包里几本资料压在他背上,很紧实。一路的心境自不必说。爱情中的种种滋味,他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已尝遍,现在身体和心里都是空落落的,有种怅然若失的疼痛感,似乎心被截去了一段,截去的那段在痛着,留下的这段仍勉强跳着。
那天回家,爷爷奶奶仍是从白茫茫一片水汽中伸出两张笑脸,觑眼问他,要不要尝尝现炸的狮子头。奶奶忙不迭地舀来一个,颤巍巍小跑过来,伸到他嘴边,一只手凌空托在勺子下面。皱巴巴的脸上眼睛很亮。他咬了一口,食物还没咽下,眼泪已快涌出,他一把抱住奶奶,把食物、眼泪和哭声一齐咽下,说了一句——
我爱你们。
爷爷奶奶都笑了。一句痴话。傻孩子。
正月初九,开学了。初十,开学的第一节班会课,周泽的作业作为模范被全班展示。
他的试卷册分派到了各组,从每组第一个人开始往后传看借鉴。周泽看到,夏夏那组分到的是他的物理试卷册。他远远地看到,她翻阅地很认真、很专注,后桌的同学一直在催她,但她依然翻了约有三十秒。可她不会知道,里面每个字的每一笔画都是一次为她而跳的心跳。
在一次次考试(体育考、二模、三模、政治会考)的掩护下,初三下学期猝不及防就过去了,似乎只是一埋头和一抬头间的事。
夏夏的成绩起伏不定,伏时虽依然在年级前三十,但起时却再回不到她早先的辉煌了。周泽和另一个学生轮坐着年级第一的位置。
那年的中考试卷远比不上模拟考的难。周泽早早就做好了,他在复查的间歇开着小差:另一个考场里的人此时做好了吗?她的心态好不好呢?今年试卷不难,对她是很好的,她从不犯粗心的错误。
中考成绩出来,夏夏发挥得很好,又回到了以前那般的辉煌,年级第四。她肯定能进全市最好的高中。
周泽很平稳地获得了年级第一,和另一个学生并列。但是,周泽和夏夏并没有去同一所高中。
南京市最好的一所高中来本市招生,中考成绩全市前五十的可再参加那所高中的招录考。周泽去了。
虽然并没有把握考过,但是考试的过程中他想过要不要故意少答几题,干脆考不过,就和夏夏上同一所高中了。他读过《三重门》,曾为这样浪漫的做法感动,如今,他竟像小说中的人物一样,可以做一个戏剧而神圣的选择。
不过,他没有。浪漫是一个十四岁的学生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