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叶凉听喧

9、九

　　天边挂起浓墨重彩的晚霞，黑暗之前最后的光耀，艳丽到极致的凄凉。
　　我揽着母亲，汲取着生命初始的气息，拾回幼时的固执倔强，叹然的说：“妈妈，父亲决定抛下我们跟那个人走的时候，我确实是恨他的。”我以为当时不恨，正是因为恨太过，以至偏执的强扭着自己不在乎，然后彻底漠视。而现在，我已经开始恨明纶，却没有办法不在乎。
　　母亲轻拍着我的背，仿佛一切洞明：“你把那个孩子看得太重了。人活着，不过三五十年……到头来，终归只有自己……”
　　“妈……”脸紧帖母亲的腰腹，声音低缓沉闷，沉没后消散。
　　母亲突然推我一把，低呼一声，“小谨，快看！”我受惊，赶紧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震惊得忘记了发音。暮色逐渐压低的天空中，一团橙红色不规则圆形的火球，拖着流畅华丽的尾翼，一头栽进天地交接的地方，燃烧了赤红的天际。
　　“这就是‘七月流火’么？！”母亲惊叹：“居然能看建传说中的景观，一定要把它画下来！”
　　“七月流火？”我喃喃的复，“七月流火，不是发生在七月么？就算按农历来算，现在也已经进了八月啊。”
　　母亲摇摇头，十分笃定的说：“八月是正常的，你想想，二千多年前的七月，推算起来，刚好是现在的八月。”
　　“是这样么？”好像好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当然。趁着有感觉，我要先去画下来。”母亲喜形于色，快步去了画室。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黑色愈浓的天边，不多久，天也就完全黑下来，真正是晚上了。下意识的往那条巷子里望了望，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巷子口的路灯前天故障了还没修好，在周围微弱灯光的反衬下，那条巷子更加幽深莫测，探不到底。
　　越看越觉得有什么，绷紧了神经，伸直了脖子，不妨“啪”的一声响，整个阳台随即明亮起来。吓了一跳，一回头看见余姐，不禁好笑。余姐奇怪的上下打量着，用眼神问我怎么不开灯，我摆摆手，跟着她下去吃饭。
　　入睡前又拿起那本《八卦》翻了翻，想到中午饭的时候，武默阳在饭桌上说，阿姨，你们家从房屋分布到房间的布局，都暗合八卦九宫的数数呢，真的很有意思。前后左右研究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出来。不得不说这人是全才，连八卦这种古奥的东西都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啊。配个羽毛扇，可以称小诸葛了。还让我们这些平凡人怎么活？想一想，武默阳在身边的时候向来很轻松，有什么麻烦问题丢给他就行了，一定干脆漂亮的处理完毕。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两三句话，或者开个不伤大雅的玩笑，或者讲个奇闻轶事，就能让人眉开眼笑。
　　心念一转，又回到那条巷子上去了。到底哪里不对劲了，为什么总有种怪异的感觉呢？住了几十年也没发生什么，只有五月份的那桩警匪失踪案。据严风当时说，那两个人是早有目的的逃跑，逃跑的过程中根本没犹豫，直奔这条巷子而来。更巧的是，两个人是在公园里打伤了人跑出来的，为什么一定要往这条巷子里跑呢？这么个死胡同，跑到其他的地方更容易逃脱吧。
　　一一摊开，明纶也是在那个公园里发现的，每次上了西边的阳台，都要看看巷子和塔楼。严风和葛之迁也曾对巷子过分在意。还有八卦图，假设葛之迁的勾玉耳坠根明纶的一模一样，那么合起来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小阴阳。巷子尽头落在西北的艮位上，明纶所画的八卦图上小阴阳正压在艮位上。明纶第一次见到葛之迁的时候就表现异常，他对八卦之类的兴趣，是认识了葛之前他们之后才有的。跟他们呆了一上午，下午马上就画八卦图。最后，居然一起失踪。要说这些事情之间完全没有联系，世上的巧合也未免太多。
　　这么看来，反青花瓷上的八卦图，并不是用来垫底防损的，而是明纶特别放上去的。《诗经》上七月流火的那一页被他折了角，今天这种稀世的天文现象就发生了，他早就知道这种奇观会发生么？记得他失踪的那天，异常的粘人，寸步不离的跟在我身后，而且，而且，傍晚在阳台上的时候，他又吻了我。他是知道自己即将离开……
　　那条奇怪的巷子，很应该去看看。
　　想到这里，就睡不下去了。犹豫一番，换了衣服看看时间，十一点半。
　　轻手轻脚的，摸黑走到巷子口，前面还是有一点光亮的，再往里走几十米，就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完全没有光感。眼睛睁得再大还是一片黑，前后左右都是黑，像要把人吞没融入的那种。
　　眼睛起不了作用，干脆闭上，摸着墙壁一步一步的向前挪，感觉上走了很长时间，有点紧张和不安，真怕这一步是平地，下一步就落空或是踩到什么……
　　神经紧绷到须发皆立的时候，终于到了巷子拐弯的地方。这巷子其实像个一头削尖了的长木条，巷子的尽头好比木条的尖角，只不过这个尖角是非常规范的九十度直角，如果以这条巷子画八卦，这个直角就正落在艮位上。
　　墙壁内拐，越走越接近巷子的中间，站在巷子尽头的直角边上，停下来，不敢再向前了。
　　人对即将降临的危难都有强烈的直觉，不断进化后成为最高智能生命体的人类，总保留着一些原始的动物本能。
　　前面不能去，我的意识是这么警告的。
　　理智上分析的很明白，前面只有墙壁，什么都没有，这是白天能够看到的。根本不需要害怕，因为前面除了空气和石砖，真的什么都没有啊。然而还有一点点儿期待，真的什么都没有的话，这巷子不是白来了么……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看到一线希望，紧紧抓住之后又发现原来依旧两手空空，这样的失望才更加让人沮丧。
　　现在相当于坐困愁城，苦无蹊径，当然冀望有所转变。变则通，最好是这样，最好能在前面发现点什么。不管是什么，有“变”说不定就是转机。
　　所以这一步还是迈出去了，没有重逾千斤，也没有轻盈如飞，一小步一小步，踏踏实实的向前走。
　　一步，两步……
　　第七步，第八步——
　　第九步，脚还没有落地，手是扶着墙先伸出去的，摸到了左右两堵墙壁交接内陷的角，掌心是薄薄一层滑腻的苔藓，指腹下砖面冰凉坚硬的触感也很清晰。
　　脚下踏空一个趔趄，手穿墙而过……
　　不可思议的惊讶，恐慌随即而来。
　　然后感觉和意识逐渐模糊，似乎看到黑白交融，黑一团一团的吞噬不断涌入的白，白一缕一缕的侵入原本固有的黑。
　　后来黑白混沌不明，包裹周身……

作者有话说

　　终于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