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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 ...

  •   一、
      姜谨再次感觉到光亮的时候,身在高床软枕,一眼看到的,身边的人一个不认识。雕花木床丝锦被,一重流苏一重纱,淡雅的古风,却根本没见过。
      人事全非了么?
      “醒过来了?”坐在床边的人也貌似古人,声音沉郁,语调里含着仿佛不敢置信的惊喜。
      他温和克制的微笑,关切又期盼:“真好。”
      然后一手牵着宽大的衣袖,一手摸上姜谨的额头试探温度。
      姜谨还浑浑噩噩的不知所以,他已经走出帘外唤人打水洗漱。
      姜谨疑惑的看着,这人只穿了一件素白的里衣,松松的系在身上,及腰的墨黑长发半拢,同样用一根白色的缎带系着,闲适随意。不急不徐的步子,衣袂袖摆在转身的瞬间如意的翻转,是一种行云流水的安然气度。
      他进来看到姜谨坐起,经过圆桌的时候倒了一杯水,直接送到床上人的嘴边:“谨,睡了这么久,喝点水。”
      喉咙干涩刺痛,确实很渴。姜谨拿过来自己喝了,惊诧疑惑的等他主动开口解释。
      他接下杯子盯着姜谨看了片刻,垂下眼睛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桌上。再回来,立在床边,单手撑着镂空的床檐,似乎有什么不能忍受,正在极力克制。
      他低着头,一些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脸,姜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重重的呼吸。
      平复后,他又坐到床沿,手伸出来,想触姜谨的脸,却在距离分毫的地方停下了。姜谨已经感觉到他的温度的手,脱力一般的划过,坠落到锦被上。
      他始终不抬头,这么踟蹰着,终于猛然扑上来,环着姜谨的双臂抱住他,一双手攀在姜谨的背上:“你总算是醒过来了。”声音低哑,尾音微颤。
      他抱得太紧,扯着姜谨的头发尖细的痛。姜谨这才看见,自己的头发也长得跟他的一样长,荡在额间的一缕银白。
      很长的时间,他松开,总算注意到姜谨的惊异,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转瞬复又欢欣:“你在阵法里耗了这些时候,难免……不过,也只有头发,其他的,都很好。”
      姜谨摇摇头。疑问太多,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不理解的,倒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
      两三个侍女模样的女孩子端着水,后面跟着几小丫头,鱼贯而入。
      水端到跟前,他挽袖绞了巾帕为姜谨擦脸。
      姜谨想说自己来,但他娴熟仔细,轻柔认真,从额头到下巴,从耳根后颈又到手脚,是不能打断拒绝的,带一点严肃甚至一点虔诚。他执着姜谨的脚,一个脚趾一个脚趾的照顾珍惜着。姜谨不自在的缩缩身体,他轻轻一笑,居然温柔得宠溺。
      直到用青盐漱了口,姜谨还以为在梦中。
      最后几个侍女捧着糕点站到床边,姜谨明确的感到了饥饿。捏了一块梅花糕放进嘴里,悲戚惶恐还是缺了堤的翻涌。我要彻底失去明纶了么?
      不识滋味的咀嚼吞咽,抓紧了手中的锦被。
      “为什么这幅样子?谨,你不肯原谅我么?谨?”他的手打颤儿的在姜谨脸上抚摸。
      姜谨回神,一把推开他。不能舍弃希望,他现在仅仅有的,只有希望。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始终找不到明纶的焦虑和对陌生环境的未知恐惧让姜谨有些愤怒。
      “谨……”他连声音也抖了,混身轻颤。
      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还没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声音已经先传进来,“思白,听说姜谨醒了?”温和清朗,明显带着喜悦与惊疑的青年男声。话音落地,人就挑帘子进来了。
      也是温和清朗的一个人,带点风尘仆仆的感觉。
      他反身看见走到床前的人,一伸手拉过来,只道:“莫钦,快来看看,谨的身体还好么?”
      莫钦安抚的覆上扯住自己的手,状似无奈的一笑,低沉轻缓,更像是叹息。随后俯身在姜谨脸上研究什么的看着,回头对他说:“气色还好,面上苍白是因为长久不见天光的缘故。”
      他安静的听了,就站起来退开一些,让莫钦坐下。
      莫钦点了点坐到床边,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姜谨的左手大动脉,敛目凝神的样子。于是姜谨知道这是个中医,他在给自己号脉。
      姜谨面对着同样是古装穿着的莫钦,视线越过莫钦的身影,看到站在一边一身白衣的人,心里想,他叫思白么,人跟名字挺配的,倒真像个有些自恋有些孤傲的白衣仙人。
      又觉得奇怪,莫这个姓是有的,但是好像没有姓思的吧,他姓什么呢?
      奇怪归奇怪,不过姜谨也不是好奇心多重的人,后来也没有问过思白究竟姓什么?也因此,再后来的姜谨有过一些遗憾,最后,还是很庆幸。虽然曾经错过,到底没有失去。
      莫钦诊完了脉,问姜谨:“除了手脚酸软略有疼痛之外,还有哪里不舒服的么?”
      姜谨这才记得检视自己,低头看了看,说:“没有。”
      其实他想问,你又是谁?但以他的性格只会把疑问先放在心里,再仔细观察,然后自己归纳出结论。而且他觉得,自他醒来之后面临的所有的问题,暂时都不会有明确的答案。
      莫钦起身拍拍思白的肩,“脉象平缓,稍显滞涩,调养一段时日大约就能恢复了。”转头又说:“姜谨,能再见到你真是幸会。”
      这话好像语带双关,但光靠语境,加上这些摸不着边的情况,姜谨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有笑一笑。
      思白却问:“谨他真的没什么大碍么?”他是不太相信姜谨确实已经回来了。
      莫钦叹了一口气,郑重道:“你不必如此忧惶,他既然能醒过来,自是因为事成的缘故……”
      “但……”
      思白的忧虑被莫钦打断:“你担心也是无用,当真有变故,你还能再阻拦一次么?且放心,且放手,你早该明了的!”
      “莫钦……”思白低下头,失落又沮丧而后隐忍,不说话。
      姜谨能够感觉到他那种激烈的情绪,正想说点儿什么来安慰思白,莫钦却转过身来看着他,仍旧郑重的、温和的,慢慢说道:“你能醒来,是很不容易的。好生修养一阵子,就能和从前一样了。要是可以,就不要再怪思白了,他不管怎么做全是为了你,你……”
      姜谨觉得越来越混乱糊涂,看到思白压抑的样子又觉得莫名的不舒服,只想帮他减轻些痛苦,连忙说:“我并没有什么好怪他的啊,我以前根本就没见过你们,从何怪起呢?”
      然而思白的头垂得更底了,沉默着,眉一根一根的聚拢,紧皱到眉心,满凝着不能言说的种种。
      姜谨看着,心里没道理的跟着抽痛,酸涩得受不了,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扑向思白,差一点摔落到地上的时候被他接了个满怀。姜谨趴在思白怀里,抬头看着他,急切的问:“为什么这么难过,我真的没有怪你,真的!”
      思白搂紧了他,还是不说话。然后没有预兆的,一低头吻就落在姜谨的唇上。
      姜谨的思维有片刻的停顿,大脑一瞬间是空茫茫的,等意识回归知道思白是在干么的时候,却没有推开他。
      因为思白的吻无比温柔珍惜,一寸一厘;因为他来不及闭上的眼看到思白的泪水从眼睑下无声的流溢,绵绵不断,洇湿了两个人的脸。
      呼吸渐渐凝缓,姜谨闭上眼,专心的感受这个人骤然间释放的情感,深沉而温柔。
      仿佛不够,仅仅唇与唇的接触还不能满足。
      思白象是确认什么一样,舌轻快的叩着姜谨的唇。胸腔的里似乎闷着一口气,积压了很多年,就等着吐出来,姜谨微微的张开嘴,思白的舌立刻窜进来,在他的口腔四壁探寻,勾住他的舌,缠扰不休。
      空气变得粘腻,温度逐渐灼热,像沉溺于海水,得到的越多,越迫切的渴望。当姜谨以为自己就要被淹没溺毙的时候,彼此的唇舌终于分开。
      思白重重的吐气,调整气息,与姜谨两两相望。
      姜谨依在他的臂弯间,因深长的吻而急促的换气,原本苍白的脸色染上渐浓的胭脂,两颊上的绯色晕在泪水里,眼中泛着温润而迷离的水雾,银白的发丝披散,略有些零乱,男子不易显露的柔弱,有十分的动人。
      思白心中震荡,勉力压下一股热火,揽紧了失而复得的人靠进自己怀里,握住姜谨的一缕银发,静待着情绪平复。
      姜谨枕着他的肩窝,心“扑通、扑通”的鼓噪喧闹着,耳边嗡嗡隆隆,心神振颤。暂时失去思考能力,脑袋里来来回回一个声响:天雷勾动地火……
      等理智悉数回笼,惊觉房里还有个莫钦的时候,半天才散热的脸又“烘”的烧起来了。
      看都不敢往莫钦这边看,更不敢看思白。
      下巴搁着思白的肩,眼睛只盯着思白优美漂亮的耳朵。半透明的耳廓,白里透红的莹柔,薄薄的耳垂有点尖。
      思白有耳洞,以前是有男孩子当女儿好养活的说法,不知道他的另一只耳朵是不是也有。五官这么俊美的人,小时候一定粉妆玉琢,雌雄莫辨的可爱。
      姜谨并没有真的扳过思白的头来确认,这么胡思乱想,是带着羞恼的自暴自弃的逃避。
      莫钦早避到外间去,趁那两个人忙时,给姜谨开了一张调养的方子。这会儿拿着一张纸踱进来,光看他的微笑,端正温文,决不会感觉失礼。只有不经意的瞟向两人的时候,用眼光饱含深意的调侃。
      “这副方子益气活血,给姜谨一天一副的吃着。”
      思白就着莫钦的手看了看,拿个枕头扶姜谨靠坐着,一边问:“大师兄找到了么?”
      莫钦掸下袖子退到桌子旁边坐下,面色转沉:“还没有,那两个人只在京城现过一次形迹,下面的人只追进林子,就无影无踪了。可能去的几个地方都有人守着,没人见到过他们。”
      “已经两个月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弄不清楚,他一向孤僻,心思不好猜。说不准为什么,终究是不肯回来。我再多找些人加紧查探罢。要紧的是林雪容,恐怕他有所察觉了,竟在这时候下山。”
      思白的眉轻轻挑一下,“若他没什么大动静,且静观其变,各处先下心防范。”
      莫钦倒了杯茶捏在手里,勾唇笑道:“我也是这么想。”
      思白点点头,看着莫钦:“长久以来,劳烦你了。”
      莫钦一笑,“你不用再姜谨面前说客气话,将来总有机会要叫你好好谢我。”
      思白总算有一丝释然,轻笑:“是,我一一记着呢。”
      莫钦笑叹着,招来一个女孩子,给她方子教她照着抓药。
      思白转头看姜谨闷着出神,拨拨他额前的发丝,问道:“怎么了?”
      姜谨心里纷乱如麻,也没注意听他们在讲什么。
      思白这么问,他听着莫名的恼火,怎么了?问题大了!
      最想质问他凭什么吻他?你们又是什么人?
      但想到明纶,又重新颓丧疼痛起来,绝望之余,总有一丝希望不灭,千方百计地寻找不到,心却根本无法放弃,这真是件痛苦的事。
      现在又到了这个奇异的地方,面对着的全是无从解释的怪事,这种境地,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心里的惶惑无助说不出来,姜谨直觉得气往上冲,必须做点什么发泄。
      然而一对上思白的眼睛,却连句重话也不忍心说。
      那双眼睛本来凌厉,旁人只能避其锋芒。
      可姜谨看着,深不见底的,一片如水似海,全是温柔深情,直接坦诚的钉在姜谨的心上,让他心慌气短,有口不能言。
      姜谨怔怔的看了他半天,看着他的神情慢慢变得忧急,焦躁担心浮上他原先明朗的脸,眼里再次漫上那种悔悟、爱怜、请求、害怕……复杂交融的深刻痛苦,包含了人类所能表达的一切情感。
      姜谨抚着他泪干后仍能看到的水迹脸,叹然道:“没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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