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最是人间留不住 她十三岁那 ...
-
她十三岁那年,江南天微雪。据说那是这里十多年来的第一场雪,下得温软,娉婷,小心翼翼。此时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只留下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掺杂在柔白的晶体里,有了新年的气息。
爹爹让她早些回去,她照做,然而走到柳府前的台阶上,才觉得少了些什么。灯没有掌上,看门的也不在,门大开着,府中黯淡,说不出的反常。
不应该是这样。
她试着扣了扣门环,顿哑的当当声中,无人接应。再一看,那片当门的石屏被一分为二,透出满目刀光。
你是谁?
一袭黑衣的陌生少年出现在石屏之后,目光里仿佛有这样的疑问。她嫣然一笑,点燃两旁的风灯,嗔怪爹爹待客不周,弄得门庭狼藉。嬉笑怒骂,自然而然。
徒留少年眼中的杀气无处安放。
她十四岁那年,冬至。离开柳府一年,本性不改,逛遍了淮扬路,不过还是逛不够,一上大街还是满心欢喜。她走在前面,想要糖做的雀儿,痴痴地趴在板车上看,不一会儿又反悔了,去买雪山来的昆仑奴。他走在后面,默默地跟从,脸上没有表情,不过腰间已经没有了那把长剑。
那把长剑一年前为他劈开了石屏,遇见了她。
她十五岁那年,还是不安分地想要去游山玩水,像是永远也长不大。他许了,又陪她走遍了南疆,不改那种方式,她在前,他在后,不敢接近她。当初是为她而放下杀人的剑,但终究放不下自卑的心。每每看着她在镜前梳妆,穿梭变幻的光影,繁花散尽,一如从前。
只是一切都已改变。
她十六岁那年,他们见到了江南的又一场雪,还是那分诗意,她不管不顾地半夜拉着他来井栏看雪,他紧张,怕她会说起什么,而她只是静静地看,偶尔接过一两片雪花放在掌心融化,不说话,不笑不闹,仿佛在一夜间长大。人会在不同的时间忽然长大,他有些神伤,当年让她改变的少女也许就不在了,是否要与她诀别于天涯?
她十七岁那年,果然就遇到了生命中最是美好的郎君,不过聚少离多,她留在江南,那人远赴天山。他还是不时地过来找她,不打扰,只是远远地观望她梳妆。时光静好,繁花开得热闹,他不愿去想什么,只是看着熟悉的身影,青丝一缕缕地垂落,罗纱一分分地旋转,好像这一切,伸手就能触到。
她十八岁那年,天山传来消息,大战告捷,不过那人在阵亡的将士之列。她约他出来,他没有接近她一分,两人各自站在拱桥的两端,一夜无话。他知道自己说不了什么,当年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他无法开口,只有用余生去弥补。以一人的心意去弥补另一人的厄运,这实在是不够的。特别是在这样的月色下,她的长发飘扬在夜风里,声息传来,没有过分的悲恸,这样的债就是十生十世也偿还不了。
落枫飘零,他的心底悲凉一片。
她十九岁那年,执意离开了好意收留她的婆家,或许是儿时的遗憾,她忽然起意要去江北看看真正的雪,唯有江北她还没有去过。没有通知他,她擅自收拾了一点行李,挽起了长发,换下罗裳,出了城门,还是被他截住。她对他笑笑,说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经历过许多事后,她更想去新的地方,就像儿时不断不断地要去更多的地方,就是想逃离梦魇一样的难过。她又笑了笑,不过笑容里再也不可能出现真正的快乐了。
他甚至看见她的笑容里有一丝从未见过的惨淡。
她十九岁那年,终于来到了丈夫逝去的地方,天山。离江北也很远,雪终于是纷纷扬扬飘落的,极有气势。她赏雪,他站在她的身后,和从前一样,不靠近她一分,他没有靠近她的资格,可以跟随她来到天山已是荣幸。
她二十岁那年,他开始回想当年在柳府的点点滴滴,想要在她面前和盘托出,可是每次走到她的门前,又是欲言又止,因为那分镜前的光华已然慢慢逝去。不可避免地,他避开这个话题。当初他杀尽柳府上下,却在门前遇上了她,第一次失手,也永远地放下了那柄杀人的剑。
她二十一岁那年,他们一并留在天山,她仿佛不愿再回去,她说她爱天山的雪,是假的,那是因为她再也逃脱不了雪中庞大的回忆。这里的冬季漫长,她在冰湖边一坐就是一日,他退开一步陪着他,看着湖面上映出的苍白容颜,想逗她笑,给她买来街上她喜欢的吃食,但是她再也不可能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女。
她二十二岁那年,席卷天山的恶寒冰封了一切,很多人因此死去。她也患了病,不能再去湖边,他焦急之下打破了自己的界限,日夜守在榻前,给她喂药梳妆,她只是淡淡地笑着,看着他忙碌,没有说话,窗外大雪纷飞。
只是在她的二十三岁生辰刚过,风寒来得太烈,她在一个昏黄的傍晚逝去。他熬了药推开房门之时,看见她微微一笑,手握着一纸素笺。
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走到榻前,她的眼里有他的影子,波光流动,不可遏制地黯淡下去。
她摇了摇头,抬手想擦去他的泪水,却做不到。
抱歉,是我太任性了,不该像小时候一样要来雪山,就不会……
她慢慢地说,眼里又露出儿时的天真和灵动。
第一次他泣不成声,尽失了颜面。
十年了,从她的十三岁到二十三岁,他想过太多怎样去弥补的问题,却想不到分别来得这般快,连机会都全部带走。
她说……就不会……就不会不管你了。
雪花铺天盖地。
他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素笺里,一笔一划全是她的道歉,为了他,写给他的师父。他终于知道在天山期间她不断地替他求情,也不断地使她想起往事。柳府的人侮辱了他的师门,他因一时的冲动而做出了那样的傻事,被驱逐了出来,却再也回不去了。
终究还是没有回去,回到她希望他回去的地方,他背着她的遗物,一路向南。又是一年江南雪,打湿了那片梨花白。他对着她的铜镜,镜里再不会有她的容颜。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