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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老夫妻同行见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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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正是休沐,郁清光告辞回家去陪伴母亲,池氏也思念姐姐,因收拾了整整齐齐十二色礼物,要往宋家去拜访。儿女们自然随行,赵老宜人却托词不适,留在家里了——其实就是乔道静当初被谋杀的事发后,池家人上门打过一回,她害怕了。
乔维岳也明白,是以格外叮嘱子女们:“去了你们姨母家,不许大吵大闹,须如在家时一般,若因我与你们太太一个看不到就闹了起来,那我回来了是要打的。”一定要给大姨子和连襟留下个好印象,过一段时间赵老宜人也好厚着脸皮无视从前的龃龉重新与他们家来往,要不然,一家子亲戚,难道还能长久不见面吗?那外人就要说闲话了。
其他三个孩子还好,唯独乔道繁当初被留在二房,因是正经姓乔的独苗苗,家里人难免娇惯些,把他惯得一不合心意就要闹起来了。这几日乔道繁也没少被生父发作,却看在生母的面子上不敢作声,低着头,愤愤地嘟了嘟嘴。
乔道静看见了,随手弹了这小子额头一下,看大人们已经转过身去了,低声道:“你老实些,回来有饼吃。”
乔道繁急了:“怎地就是我不老实了?分明是你爹看我不顺眼!”想了想,又气呼呼道,“且谁稀罕饼来?我与姿姨说一声,她什么不肯给我买!”
乔道生拉了下弟弟的手:“走了。”
还是同龄人的安慰管用,乔道繁哭唧唧地跟着哥哥走了,乔道静转头瞥了一眼乔道盈,道:“跟上。”也走了。
乔道盈低着头,神色恨恨的。
一时到了宋家,因提前送了帖子的缘故,宋家阖家来迎,中门大开,除了老太太在堂上坐着之外,连出嫁女也回来见小姨了。
池氏抱着姐姐一行哭一行笑:“这是淑姐罢?好有七年没见了!”
宋允淑早出嫁了,如今女儿都生了两个,忙叫女儿们也上来见礼:“这是姨婆,”自己也忍不住地抹眼泪,“这真是……”
遂阖家进门。
宋家没有分家,但是他们家人口多,能装下这么一大家子的大宅子不好买,是以长子宋郎中奉着寡母居住,剩下弟妹们都各自在外买房过活。
老太太唐老宜人是个心广体胖的老妇人,见了客人,伸手就把乔道静与宋允淑的长女两个拉到身边去坐了:“是云姐的孩子?”极赞乔道静可爱,“像你娘!”
她的身边有股淡淡的香味,乔道静很喜欢,也笑道:“您还见过我娘小时候呢?”
唐老宜人道:“怎么没见过?”一指儿媳妇,“你大姨出门子之前我还上你们家去坐过几回呢,那时候你娘还没你现在这么大呢,也就……”她转了一圈,找了个好参照物:“你大外甥女这样年纪。”
和不够熟悉的客人聊天是有讲究的,譬如说孩子长得像父母,顶好是找个嫡出的,若是姨娘养的,别说是不是真的长得像嫡母,万一主母不喜欢那个姨娘,岂不是很尴尬?是以唐老宜人左看右看,不能确定乔家其余孩子的血统,只从儿媳妇处隐约听说了亲家妹妹生了一个长女的事,只得从自家找了一个作比较。
也真是巧了,宋允淑分明是乔道静的表姐,孩子却与她看着才是一辈的。乔道静笑道:“外甥女多大了?”
宋允淑出嫁时正赶上京里世家寒门权力交替,当爹的看看风云诡谲,前脚挑好了的女婿人选后脚就掉了脑袋,遂把女儿嫁了个不爱生事的宗室过活。因有二品辅国将军的铁饭碗,这宗室难免不够勤奋读书,不过好在人品很厚道,又敬重书香门第出身的妻子,日子倒也和美。
宋允淑代女儿答道:“大的五岁了,小的三岁。”她没能生个儿子,丈夫却不很催促,只是安守而已,还给两个女儿都请封了县君封号,她也很感动。
池氏道:“与我们家这三个都同岁呢。”因叙了年齿,大县君生在七月里,要称乔道生与乔道繁为兄。
大人见面,无非就是这么几句话可说罢了,池家姊妹许久不见了,还有一肚子私房话要聊一聊,男人们更要说官场上的事。唐老宜人善解人意,因道:“我就不妨着你们说话啦,都去歇着,中午回来用膳,我叫厨下收拾几道好菜。”
这个表现跟赵老宜人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池氏立起身来拜了两拜,谢了她的好意,因随着姐姐,领着孩子们到池姨妈房里去了。
池姨妈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很精致,已经娶进门来了的两个儿媳妇都乖觉地指了几样事回房去料理了,给婆婆留下和姊妹相对流泪的空间,有一个庶出的女儿却很殷勤:“我服侍娘。”又与池氏笑道:“早听说小姨回来了,我与小姨跟弟弟妹妹们绣了衣裳,倒好拿来试试。”
池姨妈皱一皱眉,道:“妙姐回房去拿罢,媖姐累了就去歇着,替你姨妈看着你弟弟妹妹们。”另一个话不太多的庶女行了个礼,退去了。
乔道静心说这想必就是当初在河南的时候说什么“池氏拢不住男人”的宋允妙,过了几年,真是个性大改,只是一样的不会看人眼色,姊妹七年不见,多少不能跟夫家甚至于子女说的私房话儿要说?宋允淑尚且在院子里抚弄女儿呢,你就凑上去了。
她转着看了看,乔道生与乔道繁都被表哥带走了,因问乔道盈:“去你媖表姐那里坐坐?巧得很,她与你名字还很相似呢。”
乔道盈却不大愿意与这样的没嘴葫芦往来。左右看看,宋允淑不像好相处的样子,反倒是宋允妙,言语间与“姨母”很熟悉似的,也假笑道:“我想与妙表姐玩。”
乔道静懒得管她,宋允妙更一心巴结嫡母的外甥女,一个有心,一个有意,手拉手回房去了。宋允淑也领着女儿去二妹房里坐坐。
宋允媖处只是寻常女子的闺房而已,宋允淑打量了一回,道:“我那里有几部新书,改日拿来与你看看,你虽然在家,也多读书才是。”
宋允媖个性很沉默,却不是不知好歹,抬起脸来,笑一笑:“谢阿姊啦。”
宋允淑又问表妹:“可读书了?”她问的是发蒙之后正经的读书。
乔道静道:“读了,如今四书五经只剩了《礼记》未完,母亲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叫我读读三礼与春秋三传,比较着来看,更能晓事。”
宋允淑心里算了算,“三礼”,指的是《周礼》、《仪礼》与《礼记》,春秋三传则是三个不同的人对《春秋》的不同注解,是《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再算上前头的四书五经,则十三经里只剩了《尔雅》与《孝经》而已。她惊讶地一扬眉毛:“你如今是随谁读书?”
乔道静道:“在江西时蒙一位喻参议家的苏恭人教授,她是吴门名士之女,又有我们家有一位她的族侄苏秀才,文学优长,也教我读书。”
即使是宋家这样的人家,给儿子们请的家庭教师也不过就是举人而已,有时候事有不巧,还未必请得到,连宋允媖都惊讶了:“姨夫真是高瞻远瞩。”
乔道静一笑,又问表外甥女们的学业。
这个却是宋允淑亲自发蒙了,小的只是胡乱认字而已,大的却发了蒙,如今在学几本蒙书,很快就要学完了。
外间“踢踢踏踏”的声音响起来,是宋允妙与乔道盈拿了新衣服要去给池氏献宝,宋允淑低声吩咐身边的侍女:“去说与妙姐,行动不要这样随意。”走个路都拖拖拉拉的,像什么样子?
她的侍女去了,在外间低声嘱咐了,转脸又回来,乔道静看得分明,姐姐的侍女去传话的时候,宋允妙是恭恭敬敬垂手而立敬听的,与她在沈家看到的兄弟姊妹相处是一个模式。乔道盈却很明显跟不上宋允妙的思路,仗着自己年纪小,也没站起来,不耐烦地把人打发走了。
她心说这孩子还得教,脸上却不好意思地对宋允淑笑了笑:“表姐见笑了。”
宋允淑低声道:“我听说姨母在那边,有一个‘平妻’?”
乔道静亦低声道:“后来舅舅们帮着压下去了,就是盈姐她生母。”
连宋允媖都惊讶了:“怎地这样无礼!”
宋允淑看了外头一眼,见宋允妙与乔道盈被大人们说了几句就撵出来了,宋允妙还好,乔道盈脸上显然是不大高兴的神色,也一皱眉:“这孩子,真是,”又问,“另两个呢?”乔道生兄妹三个是同年生的。
乔道静道:“生哥是娘亲生的,繁哥是喜儿姐姐养的,如今过给了二房承香火。”
宋允淑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原来是她,这也罢了。”
宋允媖道:“小姨想必吃了不少苦。”
她这话问得很真心实意。须知自来庶子庶女也都是嫡母的子女,嫡母的娘家一样要认了这些外孙与外孙女,池姨妈对宋允媖的责任都尽到了,是以宋允媖也很敬重嫡母,爱屋及乌,敬重池氏:“如今有个生哥,将来也就有指望了。”
乔道静笑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道:“我看文大嫂子行动总是护着腰腹,想必好事要近?”她说的是宋允文的妻子。
宋允淑也松了口气似的笑了起来:“你小孩子家,怎地问起这个来,”顿一顿,也没忍住心里的喜悦,“文哥成婚好有四五年了,可算有动静了。”
乔道静笑道:“我听说文表哥明年春天要下场考春闱?到时候怕不是喜事临门。”
宋允淑的脸色却转而忧愁起来:“可说呢,我记得你们家也有个明年春天要考试的举人是不是?”她低声道,“明年春闱那一场,有些乱呢。”
宋允媖也警惕起来,低声道:“怎地?”
宋允淑道:“明年,有两个驸马要下场。”伸出两个指头来。
乔道静疑道:“两个?咱们这里驸马扎堆了不成?”
宋允淑笑道:“你道帝都是什么地方?天上掉下来一块砖头也砸得着三五个皇亲国戚,驸马多有什么奇怪的?”
先帝不光有九个儿子,也有九个女儿,第一个、第二个与第四个的驸马都是有官身的,明年春天要下场的是第三个与第五个的驸马。
宋允淑摇头叹道:“那二位,一个姓氏响当当,一个身份响当当,明年春天多少人想做这两个的同年呢?都钻去考试了。”最最重要的是,到时候哪个寒门士子把三驸马和五驸马的考试名次压在了下面,那还不是踩着名人一战成名?人都是喜欢名誉的。
乔道静道:“这样说来,明年春天倒是群英荟萃了。”
宋允淑低声道:“因此家里正说呢,中不了也还罢了,一旦中到了三甲上,可就不好看了。”
三甲同进士在官场上也是很值钱的,不是出过好几位二甲进士的进士之家,不会嘲讽“同进士,如夫人”,那相当于是把多少同进士官都得罪了。但是值钱的前提条件是——你能做官。
本朝的科举制度是“择优录取”,举子们考过了会试之后实际上就已经确定能捞到一个出身了,但是出身的名次则是要看殿试的表现的。殿试里一甲三个不消说是直接能做翰林的,将来也是翰林储相,但是剩下二甲进士们与三甲同进士们还要考试。考得过的,有人能做庶吉士,在翰林院里跟随翰林们读书,过三年再转正成翰林或者放到御史台一类比较清贵的京官位置上,这个名额只有有限的几个而已;也有考到六部等其他地方观政的,过三年转正成主事一类的官职,名额也不多;剩下的就放出去做地方官了,从县令熬起。
以上做官渠道看起来不少,但是种种相加,最后能做官的人超不过一百个去。而一场春闱出的进士、同进士们有多少呢?
足足三百个。
换句话说,取前三分之一做官的情况下,不是特别有自信,就宁愿等等,再学三年,下一场再考试。与其耽误三年,好过带着一个“进士出身”或者“同进士出身”归乡,等待什么时候朝廷缺人做官了再按次递补,那可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到了。
也有极个别同进士虽然才学不占优势,但是实干能力出众,因此在殿试之后的考试里一鸣惊人,但是更多的情况下,三甲同进士,几乎就是回乡等待的代名词。
宋允媖今年十四岁,正是马上就要说人家的年纪,闻得说明年士子齐聚,心里不知想些什么,出了一会儿神,又道:“既这么说,若哥哥们看着自己名次不大好的话,就别去考殿试了罢?”往年也有许多因为自己会试成绩不好就放弃殿试的人。
宋允淑摇一摇头:“今年上头放出话来,说国体为重,容不得别人挑挑拣拣,有意以放弃殿试的举子为天下戒,到时候万一剥夺他们再考的机会,那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乔道静想了一想:“既如此,也只得向前了。”
宋允淑叹了口气:“是如此的。”
她们还未说完,外头宋允妙领着乔道盈过来了,手里拿着新衣服:“静姐,我照着我小时候的尺寸与你做了身新衣裳,你来试试合不合身?”
她做的是圆领袍,宽袍大袖,只要乔道静身材不是太畸形就穿得了,然而这也太殷勤了,寻常人家拿针线做礼物,都是小件,什么腰带扇面一类的,宋允妙怎地这样热情,辛辛苦苦做了整套新衣服?
殊不知宋允妙还有苦说不出呢:她好容易套了乔道盈的话出来,却发现这小妮子的生母与自己的小姨是死仇,她可不似宋允媖那样呆呆的,乔家那个荒唐的“平妻”故事,她是听嫡母说过的。
这还说什么?离还怕离得不够远呢,凑到一块儿来,沾不得一身麻烦!
只得拎了刻意讨好乔道静的衣裳过来,盼着姐姐们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乔道盈也正在心烦:原说这个妙表姐算得上机灵,不料相处之下才发现,她对自己的庶出身份十分在意,巴不得与嫡出那里套套近乎。乔道盈哪里为自己的庶出身份自卑过?又气又急,还添着别人看不起自己的愤怒,一甩袖子也来了宋允媖这屋,宁愿与那个看起来不好惹的淑表姐来往也不要理她了。
那衣裳是浅粉色的,并不是宋允妙自己的手笔,她只说了版型、画了花样子而已,剩下的丫头们忙碌一番,也就成了她做的了。
乔道静自然把衣服接过来,赞了几句,又谢她。
乔道盈看得不高兴,假笑道:“我的衣裳呢?三表姐怎地也不与我?”
宋允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她只依稀记得有个表妹罢了,两家隔着几千里,余下的孩子,唐老宜人都不大清楚,何况她?只得笑道:“我不知道咱们盈姐也来了,下一回,下一回必定与你做一件新的,好不好?”
落在乔道盈眼里,这就是板上钉钉的自己被轻视了呀,当即大哭跑了,因自己“受辱”。
乔道静道:“惯得她,小孩子,没有礼物就要哭,表姐们不要理会,她身边有丫头,过一时就好了。”
宋允妙尴尬无比,自己一过来就带来了个麻烦,只得尬笑了几声,走了。
宋允淑低声道:“她平日里在家也这样?”阴家人生的孩子,已经让她不喜欢了,不过忍着不发作出来而已,偏乔道盈还在这里撒泼,她还忍才奇怪。
正房里显然也听见了哭声,柳儿出来问道:“静姐,盈姐怎地了?”
乔道静道:“三表姐不知她来,不曾给她做衣裳,她就哭了。”
柳儿回屋回话了,正屋里,池姨妈也抱怨道:“妙姐也是,纵不知道妹妹来,拿两个小银锞子包在荷包里给她玩不成么?顺手的事罢了,我在她屋里放了那么大一个钱匣子,偏就瞎小气,也不知道怎地长成了这个脾气。”
自从那一年池太太过寿,宋允妙胡说八道被姐姐报给了母亲知道,池姨妈就生气了,把宋允妙的生母郑姨娘采来打了一顿,理由是“带坏了姑娘”,又把宋允媖、宋允妙搬到了一个小院子里独过,不许跟着生母了。
宋允媖的生母王姨娘虽没了女儿,可是人家又没挨打,自然比郑姨娘有脸面。且宋允妙嘴里居然冒出了“男人”一类的话,池姨妈没打她就够慈爱的了,放到哪里也是她没理,是以宋允妙的日子就不再那么“幸福”了。
池姨妈叹道:“媖姐倒好说给个殷实人家清白度日,妙姐……”个性又小气又不识时务,不要说她了,连宋郎中都没什么办法。
二人说了一回儿女经,前头唐老宜人身边的妈妈过来了,说饭已得了。
凭他天塌了,饭总是要吃的,池姨妈与池氏因各自叫了儿女往前堂去,听听乔维岳与连襟商议出来了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