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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入京师生人做熟事 ...

  •   冯姿哥所料半点不错,九月初八乔家与范家、阴家同日至京,立时有个麻烦在等着乔道静——淳恭长公主驸马之妹、京里有数的才女阮徽闻得她入京,立时要下帖子请她过府,连带彭蕙年,齐赴重阳节的聚会。

      乔道静疑道:“我才入京,她从哪里知道我来?”

      彭蕙年却险些被这封帖子气歪了鼻子:“好个阮芳宾,拿个九岁的小孩子来踩着,也不怕崴了脚!”阮徽字芳宾,同辈人不好直呼其名,是以称字。

      看似是小女孩子之间的邀请,真要说起来,话可就长了——阮家是凭着有个中了进士又被选为驸马的好儿子才起来的,阮驸马本人才学也还说得过去,却不幸没有一个好姓氏,又被选为了皇帝的女婿,是以世人常拿他跟皇家捏在一起。

      乔道静出生的那一年还是先帝在位,承平帝斩除了世家,可是天下人的看法却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改过来的。如今在法律上,世家的官爵被削除了不少,已经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然而内里底蕴还有不少,是以世家子女依旧自傲,又有天下人也依然以与世家子女联姻为骄傲。

      彭家,就属世家。

      本来么,时移世易,世家也不都是没什么本事偏要拿鼻孔看人的纨绔子弟。像彭家,也把女儿嫁给了范家这寒门出身、子弟却颇争气的人家的儿子(范首辅的长子与世家之女结亲,还是当年的先帝做的媒),也给儿子娶了凤家这等读书不坏、家风也很有名气的普通士人之家的女儿。但是架不住有一等浅薄人,看着从前高高在上的世家居然“飞入寻常百姓家”了就一意加以折辱,又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好彰显自己的“新贵”身份,那就架不住别人嫌他们烦了。

      阮徽给乔道静下的帖子就正属于这一类。

      从师承上看,乔道静是吴门名士之女苏恭人亲手教出来的徒弟,又与江南的才女群体“纫兰园”关系匪浅,还加入了“云社”,江南这帮才子才女们,全都是由血缘与姻亲作为纽带连接到一起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大大小小的世家。然而从血统上看,无论是乔家还是池家,都只是小地方的“大族”而已,虽然人多,但是官员没几个。放在从前,这样敢冒充“大族”的“寒门”是要被人嘲笑门楣还属于政治正确的。是以京城的女孩子们就来打了个先锋,下帖子问她:你是世家一派,还是寒门一派?

      皇帝因为要保证阶层的流通与社会的稳定要支持寒门,皇帝的女婿的妹妹自然也是这般,是以乔道静就变成了个风向标,她的立场,就代表着乔家人的立场。

      彭蕙年道:“若是你有个兄弟,他们应该是来请你的兄弟的,只是你们生哥年纪太小,因此改成了拿你来开刀。”乔道俊上京属于意外事件,京里恐怕还没多少人知道,等有人知道了,他这个“侄子”也要被人探问了。

      乔道静道:“我倒觉着是她们小题大做了。寒门与世家,如今哪里还分得这么清楚?见面就要问姓氏,那是先帝年间的做派了。如今大家都是人,互相结为姻亲,也只看人物如何、家风怎样,至于姓氏,倒不大要紧。”

      彭蕙年笑道:“叫你说着了,你道从前人们为什么看重世家子弟?”

      乔道静恍然:“有好的教育条件,想要变成个形容猥琐、举止荒疏[1]的货色也难。”所以姓氏和本人素质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呈正相关的。

      彭蕙年颔首道:“是呢,因此我家里爹娘有时也议论朝政,却说得等再过个一两代,大家一般都读书识礼之后才会渐渐消弭隔阂,如今,且有的吵呢。”无论是等从前的世家子弟丢掉教养,还是等如今的寒门子弟拾起教养,都是要时间的。

      阮徽再是用意锋利,也抵不过她不过是个小女孩子的事实,恰明日乃是重阳节,乔道静因禀了家中父母,要去阮家玩一圈。

      乔维岳是即将面圣的能臣,又长于教化,被人询问立场真是再自然不过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我才入京,这才到什么时候呢?立刻就来问了,真是迫人得厉害。”本想浑水摸鱼,看看再下场,如今只怕也不能够了。

      池氏却提点道:“大敌当前,谁还有那个结党的心呢?”如今可是正在西征的时候,立场什么的,可以暂时推脱,放在第二位。

      乔道静笑道:“是。”

      ·

      第二日晨起,冯姿哥与彭蕙年亲自来替乔道静打扮:“京里的规矩与在江西时可不同,你身上珠玉少了、不够贵重,都是会被人笑话的。”

      乔道静惊讶道:“帝都这样浮华?”在江西她赴布政使夫人举办的诗会的时候,那可是被切切叮嘱过不要打扮得太奢侈,否则会被人笑话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的。

      冯姿哥这几年做生意也来往过京城几次,也只唏嘘而已:“如今真是日子过得好了,未出阁的小娘子们都开始攀比衣饰了。什么夜光杯、琥珀杯,富贵人家拿来斟酒的也不少,至若头上戴的、身上穿的,没有那个财力也就罢了,只好自认倒霉;但凡有那个财力的,都要尽其所有呢。”

      乔道静因换了身玉色妆花绸的大袖衫与绣点点金黄桂花的白裙,都是新做的,腰上束得细细的,拿一串白玉禁步佩着,头上则戴了个小小的青玉冠,拿上一次得的那双金蝉负珠的簪子簪了。

      冯姿哥犹摇头道:“太少。”

      彭蕙年也知道些京里的风尚,想了想,又与乔道静上了妆,浅浅傅粉,道:“打扮得不那么晃眼也好,她本来就不是冲着出风头去的,这样更显得气质清华,不与他们那些俗人是一流。”这个“俗人”自然是指一马当先逼迫乔道静做出选择的阮徽。

      彭蕙年的身份却注定了她不是能安分躲在角落里的人,因此着意穿了身灿烂的织金深红锦衣,头上一双金钗,腕间两枚翠镯,立定主意要显示身份。

      一时两人到了阮家,阮徽却是借的公主嫂子的地方来开宴,既然说是“聚会”而不是“诗会”,客人们也就随便得多,三五成群也有赌钱的、也有吃酒的,总都不是在江西能看到的场面。

      彭蕙年低声骂道:“还说是进士之家呢,也不怕与你哥哥丢人现眼。”不要说女人们了,就是略要点脸面的男人,有几个大白天就喝酒赌钱的?又不是平日里没什么事可做只好五毒俱全的公主,你不过是公主的小姑子而已,就开始张狂了,没家务要操持、没功课要学么?

      那边阮徽如同穿花蝴蝶一般过来了,她是个优雅的少女,据说托嫂子的福气已经说给了某一家高门,只是还没说定而已:“阿蕙?”很亲热地一拉她的手,“你可来了!”

      彭蕙年与她见过几回,都是在大人们心里对骂脸上含笑的场合,功夫做得溜熟:“真是许久不见了,令尊令堂还好?长公主与驸马想必是多子多孙了。”

      淳恭长公主才嫁过来没几年,哪里就说到这个了?无非是彭蕙年给她添堵而已。阮徽也不甘示弱:“这位就是静姐罢?”她倒是真是遇上谁就说哪里的话,用词都改成了河南常用的词汇,“恁地俊俏来!我怎没有这么个好妹子哩?”显示她与乔道静更为相熟。

      她还真是有些本事,遇上谁都记得住她们家的基本情况,还能学当地方言,乔道静不由得深以此人为能:“阮姊姊真是厉害。”

      阮徽这才像是露出了一点本性似的,撩了撩头发,“嗐”了一声:“家里人口少,没法子,只得将我拉过来暂充着男孩儿那么用了,不顶事,能行么?”她家只有她与阮驸马一儿一女而已。

      瞧瞧人家这个情商,才说了两句话而已,就把距离拉进到能“诉苦”的程度了。乔道静不由莞尔:“若阮姊姊是个男儿,如今只怕卿家也有两个进士了。”

      夸赞女子的才学,这是江西那里流行的说法,在帝都,却是以夸赞女子的品貌为最重。然而阮徽不知怎地,没有嘲笑乔道静说话村气的意思,反倒心里忽生一股怅然之感,脸上还是笑着:“你这张小嘴儿,真是甜极了。”

      远处袅袅婷婷过来了两三个少女,都是丰容靓饰的美人,阮徽转身招呼道:“怎地不玩了?”又与彭蕙年和乔道静介绍道:“这个是梁王家的第十六女寄姐,这个是工部侍郎的第二个爱女自畹,这个是工部营缮所方所正的女儿玉琴。”

      梁王是如今的摄政王,他的女儿,哪里能没有封号?额妾之女封郡主,这都是朝廷早有的定例,不封要算“无礼”的。偌大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还没有封号,只能证明她不仅是滥妾所出,而且不得父亲的宠爱,没人给她请封。

      至于工部侍郎的女儿,彭蕙年倒是清楚:“她的父亲,是韦家的人,”韦家也是旧年的名门望族之一,韦自畹从名字也能看出来,是个家庭教育文化不错的女孩子,“且韦侍郎是梁王妃的族弟。”换言之,这俩人是一伙的。

      剩下一个显然就是韦侍郎跟班的女儿了,父亲给人家做跟班,女儿自然也一样,在如今,这也是很常见的事。

      方玉琴地位最低,当先替另两个试探道:“这是‘木牛流马’家的静姐?”

      阮徽会意,笑道:“可不就是?”

      乔道静一直以为自己进京是个悄无声息的事,却不想江西那是什么地方?多少官员都出自那里,那里的消息传得极快,随着乔家人一起入京的,是乔道静“疑似造出了三足木牛流马”的传言。这岂不是比金娃娃还要金贵了?更有一等聪明人,看乔维岳出了“句读”的狠招不似他本人的手笔,已经猜着了这恐怕也与他们家的神童子有关。一面暗自赞叹着,一面将这个消息传给了各地的亲朋故旧。能把这样个人笼住,好处可太多了。

      韦自畹笑道:“只怕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也是位神童子来着,幸得京里最不缺的就是神童子,否则还不得叫个外乡人压下来一头?”转头呼唤道:“沈绮,你不是说你父亲也收了个徒弟,年才十二岁,就能为西征出谋划策,好一比甘罗再世?”

      那边懒洋洋晃悠出来个个子不高的女孩子,与阮徽等人差不离大,所过之处,旁人却都不敢惹她,有一个算一个,都低眉顺眼地叫:“绮姊。”

      少女懒洋洋道:“韦自畹,你的脑子越发空了,我说了多少回,”她晃悠到乔道静身边,用一种让乔道静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慈爱眼神端详了她片刻,转头与韦自畹冷冷道,“是十、一、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入京师生人做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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