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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贤臣厚意才士功成 ...

  •   所谓句读,在现代是指文言文里句子的停顿与语气等,每个学生都有过被语文老师拎着耳朵往里灌断句的时候。

      在古代,这却是师徒父子之间口口相传、不入他人之耳的传家之宝。

      乔维岳十分想得这样的功劳,却不知怎样开口,他如今一身功业大半都是妻子女儿给他出的主意,若再要女眷来相帮行此教化大道,他的自尊心就要先受不了了。

      乔道静看他踌躇,善解人意道:“这原是要紧的大事,老爷何妨三思而后行?”

      乔维岳面皮上一片红涨,额头上汗都要冒出来了:“你说得是,你说得是。”竟不敢多说。

      恰他房里伺候的丫鬟小翠青过来了,这个丫头是乔维岳平日里最所钟爱的一个,只是没有福气,因无子嗣,暂不得分一间房、两个丫鬟,做一做姨奶奶。

      翠青被龄儿引进来了,却是为的同在乔维岳房里伺候的嫣红:“老爷,太太,嫣红又吐了。”

      她是个低眉顺眼的少女,年纪不大,并不像阴八姐与“同事”嫣红那样张扬,什么事都要往外说一说,反倒行事可靠。是以池氏平日里常给她脸面,今日也一样:“她不舒坦,自然有底下洒扫的小丫头可支使,只你老实,一味给别人跑腿。”

      翠青只是默默地笑。

      乔维岳看见爱宠没能有孕,也颇遗憾:“怎地你倒是没福气了。”

      翠青亭亭地垂头立着,并不答话。

      乔道静冷眼看着,倒觉得这丫头有些眼熟,待乔维岳领着翠青走了,她便问池氏:“我冷眼看着,这个丫头倒有些阴姨娘的品格。”只是比她显得温柔。

      池氏明白她的意思:“是有些像,一样白嫩嫩的皮肉,鼻梁儿与嘴唇也有些像她。”

      龄儿有孕在身,也坐在旁边随着大小主人吃茶说话:“只是有趣儿,怎地一个丫头,倒比姨娘还强些了,这二年阴姨娘不大得老爷的心,倒是这个丫头伺候得多。”

      乔道静心中一动:“她是老爷房里的,自然近水楼台。”

      姑娘年纪虽然小,架不住她少年老成,龄儿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得深了些:“不是那个意思,就一个房里的人互相比着,她也比嫣红得脸得多呢。”

      乔道静只觉心内划过了什么,却没抓住。

      池氏皱一皱眉,打断了她的话头,道:“横竖她老实,我也不计较这些谁得脸谁不得脸的小事。天也晚了,你们两个都回去歇着罢。”

      她打断得太生硬了,不光乔道静,连龄儿都察觉出来了,二人也不知怎地就戳了她的肺管子,只得退出来了。

      到院里,东西厢房的灯都熄了,龄儿这几日跟着池氏住,因问乔道静:“姑娘怕黑不?若怕时,我送姑娘回去。”

      乔道静身边还跟着未莳,辞了她的好意,却问道:“龄儿姐姐,我看娘神色似乎不大对的样子。”

      龄儿是自幼跟在池氏身边一起长大的,也没什么头绪:“可说呢,太太今儿许是累了,要不然怎地一听见翠青这样得脸就生气?她平日里是最贤德的,绝不会因婢妾事争风吃醋。要么许是因为我与姑娘说了老爷房里的事了,事涉父妾,太太嫌我多嘴?”

      乔道静道:“怎么会?白日里娘还说叫我去看着她怎样安排这一回你们几个有了孩子的人的食宿呢,那更是我老爷的妾室了。”

      龄儿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当做是今日阴八姐又有孕了,池氏气不过的缘故,劝了乔道静早些回去睡觉,叫未莳好生服侍小姐,自己也回去安歇了。

      回了自己的小院,奶娘丫头们都睡了,今日因是未莳上夜,就只有她独个儿在外间解衣裳。正散头发,忽小耳房里金妈妈探出头来,将她吓了一跳:“金妈妈?”又看见金妈妈身后玉妈妈也在衣冠整齐地坐着,疑道:“您二老怎地不睡?”

      乔道静也换了睡衣,此时只穿了身月白的绸裙而已,脚上踩着江南常见的木屐,踢踢踏踏地走了过来:“是有话要叮嘱我?”

      金妈妈招一招手,与乔道静一齐回了小耳房的桌边坐着,这是她的寝室,收拾得寡淡而整齐,一看就是老年女性的风格:“今日大娘子似是要再添弟弟妹妹了。”

      乔道静不由笑道:“我不是那等看见有弟弟妹妹就不高兴的人,妈妈过虑了。”

      玉妈妈急性子,夺口道:“谁说你了?说的是你那姨娘——一天天破马张飞的,老么咔嚓眼儿那样儿,还把自己画得花红柳绿的。也不看孩子,要看吧就是净挑唆着孩子跟人家别劲,呆那儿舞舞喳喳地瞎逗送,那也是个当娘的?”

      乔道静:“???”

      金妈妈解释道:“阴姨娘此人,性好张扬,又每日不事女红针黹,不知敬奉主母,只顾争宠而已,教养女儿则是挑唆二娘子与母亲、长姐不和,半点不替女儿考虑。近来因二娘子不受乔经历看重,竟不再教养女儿了,未免疯狂。”

      乔道静心说我在自己家里怎么还得用个翻译呢?脸上却没露出来,道:“她是这样的人,若再生个儿子,更抖起来了。”

      金妈妈沉吟片刻,正色道:“按说,‘疏不间亲’,这话不该我说。然而庶房凭子得宠,压灭了嫡枝的事也不是没有过。如今我一身都系于大娘子,大娘子一身又系于安人与大郎君,恕我老身无礼,大娘子对阴姨娘腹内孩儿,是怎生想的?”

      乔道静亦正色道:“天下事,最妙者莫过于‘防患于未然’,然而我娘教养我长这么大,不是为了让我对同父的弟妹下手的,那是禽兽所为。她不仁,我才能不义,若我因怕她不仁便抢先下了辣手,与她又有什么不同呢?为今之计,唯有等阴姨娘腹内孩儿落地再说。至于妈妈怕她害我,只消我早做准备,自然防得住她。”

      金妈妈与玉妈妈对视一眼,都笑了:“我们也不曾白教了大娘子这段时日。”

      乔道静脸色一红:“方才说的兴起,忘了谢二位,是我的不是。”

      金妈妈道:“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若要防着阴姨娘下手害人,您何不引其现了原形?若她不害人,自然不会为人所害;若她心怀蛇蝎……”

      玉妈妈这回改了个乔道静能听懂的用词:“管教她有来无回!”

      ·

      却说乔道静与二妈妈计议已定,只按兵不动,为父亲乔维岳筹划功勋而已。时值七月,初七日乃是乞巧佳节,布政司内官员们说不得又做了几场聚会,三五好友小酌一番。乔维岳因近来得了二位布政的青眼,也有幸在范家的聚会上敬陪末座。酒过三巡,男人们年纪也大了,三言两语就说到了家里,也有说妻子父母的,更多的却是说儿女。

      范布政听一个参政诉完了儿子不爱读书的苦,又听一个参议说完了女儿不事翁姑的难,不由劝道:“你们总说孩子不好,殊不知落地孩儿只看父母教养如何而已。孩子小时不曾好生教他,如今却来说他不好,这岂不是‘不教而诛’?”不教而诛谓之虐,这是孔圣人的话。

      潘参议也是穷人家的出身,全靠着自己爬到了今日的,因叹道:“他们小时候,哪里有如今这些书本笔墨来使?旁的不说,我那大儿子,到得六岁才发蒙,你道是为什么?因为他小时候我不曾中得举人,家里没有那些纸笔给他抛费!”小孩子手不稳,要浪费很多纸笔才能写出点进步来,潘参议说得心酸,一个几十岁的男子,竟当众湿了眼眶,好在无人发觉,他忙偷偷拭了。

      如今成婚都是很早的,凡寒门子弟,长子都有类似的情况。范布政自己有个做首辅的爹,不曾听说过这样的惨事,也不由得叹息起来:“是我何不食肉糜了。”

      俞布政却道:“我看也未必,乔郎的女儿那等贤良,难道他家也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不成?我记着乔郎之父从前是因尽忠王事在任上没了的,他家想必更是艰难,怎地偏他能教好了孩子?”

      乔维岳待要说自己家里有房有田,其实也没有那么艰难,到了嘴边的话却拐了个弯:“自然没那闲工夫教孩子写字,只是读读书还不容易么?”

      全场哄堂大笑,还有几个嫉妒他有个神童女儿的同僚气得要打他:“容易!我看是你说得容易罢了!你道谁都和你似的生了个好女儿,百伶百俐,一点就通,闻一知十?你是说出来气我们的罢?”

      乔维岳笑着躲了几下,道:“这有什么难的?与她标好了句读,叫她自己去看,这要是还看不明白,那也不必再读书了。”

      同僚们更要打他了:“谁家孩子一上来就看得懂句读的?有的句读一句话的注释倒比原文还长些,我看你要么就是吹牛,要么就是存心引我们生气。”

      乔维岳躲了又躲,实在躲不过,装作生气的样子,随手把怀里一本书拿出来摔在桌上:“你们自己来看,这有什么看不懂的?”

      俞布政当仁不让,拿起那本《水经注》来,还没翻开,先笑了:“我这几日也在看这个。”江西属江南,水道繁密,如今又是夏日里,官员们都在忙着防备水患,不是在看《水经》及其衍生出来的注书,就是在看前朝史书里的《地理志》。

      如今布政使也在看这个,大家不由又笑了:“过几日秋深了就不用看了。”秋天水位会下降。

      俞布政将《水经注》翻开,“咦”了一声,疑惑道:“这是什么?”

      范布政也有些酒了,凑过去一起看,却看见字间点缀着小小的圆圈与点、横等,还有常出现的如蝌蚪一样的图案:“我看这些图画也还有章法,当是乔郎家人定下的什么暗语。”

      乔维岳道:“蝌蚪是短顿,表暂止,圆圈是长顿,表一句完结。至于六点、连横都是解释或拖延之意,你们看着文字自然能明白。”

      两个布政使的酒登时就醒了:“这是新句读?!”

      乔维岳点一点头:“不算很难罢?”

      参政、参议们也都凑过去看,一个参议惊道:“‘营陵于新蒙之太康九年立碑’,原来句读当在‘之’字的后面?我竟误了!”

      另一个参议亦道:“若当年能有这样的句读指点,读书多么容易!”

      谁都不是傻子,乔维岳好不好的把这东西拿出来,显见得是要分大家一杯羹了,然而人家凭什么白白地把馅饼分给你?

      范布政父亲虽是首辅,却也是正经的寒门出身,家里富还没过三代,他的立场与在场几人都是一致的,地位又高,当仁不让发问道:“我们家在帝都也有几个亲友,却不知乔郎图的是什么呢?”

      乔维岳按捺着心里的激动,仍谦虚道:“不过与诸君同享尔。”

      范布政看了他片刻,满室皆静,没有人不想在这样的大功劳上与乔维岳一起联名。他慢慢道:“我知道了,乔郎回去等我的信就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贤臣厚意才士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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