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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脸如花幼女又撒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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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出门宴饮,非是乖巧知事的孩子,大人是不带的:怕孩子哭。小孩性好哭闹,一个不好闹起来,扰人清净不说,连大人都要被人笑话不会教孩子。是以当初乔道静四五岁上就随着池氏出外赴宴,那是切切实实被河南那里的亲眷们暗自称奇过的。
乔维岳拢共得了二女一儿,教养孩子的经验并不很丰富。因看着乔道盈平日里在家时也十分懂事,便与池氏商议道:“盈盈也渐大了,当初静儿便是这个年纪被你带出门去的,如今你也带着盈盈出去玩一回。”
池氏看一看乔道盈行止也还拿得出手,懒得驳了他,还要与阴八姐对嘴对舌:“也好。”横竖不是我亲生的,你这当爹的都能放心,我又不是亲娘,何必做那个恶人呢?
便将乔道盈带了出来。
喻丽娘领着乔道静与彭蕙年捡了条小路急趋后院:“俞布政年纪也有一些了,这个九娘子是他的老来女,是一个爱妾与他生的,因此极受宠爱。今日他们家的八娘子与我说九娘子年纪还小,嫌前头闹腾,因此不曾出来见客,我竟不知道你妹妹是怎生摸进人家院里的。”
乔道静略一蹙眉,单凭在主人家乱走这一点,乔道盈就是辩无可辩的不知礼。她们这样的人家出来的小娘子,长相是最不重要的,横竖小娘子也不可能和平头百姓家的女眷一样在大街上乱走被人看到正脸。才学也不要紧,闲着没事考你功课的毕竟是少数。甚至于女红不好也没事,大户人家自己亲手做衣裳的没几个,只要爹妈藏得严实,照样找得到如意郎君。
最最要紧的是一个“礼”字,这个字,它牵着德行呢。
她只得与喻丽娘道:“按说不该麻烦你的,只是我烦你的事也不止这一遭了,索性厚着脸问一句:你与俞家的八娘子可还相熟?”
喻丽娘笑道:“也就是我罢了,若是别人,也未必见得到她,”她冲前头使了个眼色,“她平日里身子不好,不大出来的。”
前头立着个身材纤瘦的十三四岁的少女,她的身材实在是太瘦了,已经几乎是病态了,神色却很温柔,裹在淡艾草绿的披风里,咳了两声,眼光在乔道静身上一荡,声音低低地问喻丽娘:“这是乔家的小娘子?”
喻丽娘好似习惯了她的病态,介绍道:“大的这个,是纫兰园主人伉俪的爱女,我常与你说的。小的这个,是乔家的静娘。”
俞八娘子与她们厮见了,又咳了两声,她身后的侍女忙替她捧过来一只小小的药瓶,她吃了两粒药,好多了,领着三人进屋去:“姨娘原有些气,叫我劝住了,静娘进屋去领着你妹妹走了就是。”
乔道静看她病得厉害,劝道:“江西这里名医不少,八娘子不如延名医来看一看。”
俞八娘子莞尔一笑,唇角边竟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多谢你的好意啦,只是我自来也看过不少太医、郎中,也不见什么效验,只得自己挨着了。”
她们说着话,进了院门,只见门内错落种着数十株“醉西施”,如今正是夏日里,淡红的芍药花开得一片柔香垂垂欲醉,乔道静心里便不由得提起来了些:醉西施,她是在《扬州芍药谱》上见过的,花品号称是“中之上”,不是什么很容易得的东西,如今却在一个妾室的院子里种了这样大一片,只怕这位姨娘是很受宠爱的了。
及进了门,屋里暖融融芳香烧得人熏熏然不知身在何处,数个严妆丽饰的丫头来往行动,手里都各自有各自的活计,见俞八娘子一行人来了,却都忙着立住了脚:“八姑娘来了。”
内中一个穿水红罗衣、头上戴了两朵红绒花的大丫头替俞八娘子打起了珠帘,陪着笑道:“九娘子恼得狠了,如今在姨太太那里哭起来了,八娘子可别再说她了。”
她穿一身偏红,又称姑娘们为“娘子”,显然也是比较受宠爱的通房丫头,却在俞八娘子身前这样小心翼翼。俞八娘子依然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这样大了,与客人争执起来,还有脸哭么?”说是这样说,脚步还是放缓了,略喘了两口气,重道:“乔家的娘子在何处?领了来,叫九娘当着人家姐姐的面与她赔礼。”
乔道静看得她这个姐姐管教妹妹甚是严厉,忙道:“原是该着我叫二娘与你们家的九娘赔礼的,她年纪小,怎好与年长的争?”又与那个大丫头客气道:“烦你将我的妹妹领来,多谢了。”
那个大丫头初时听说乔道静是乔道盈的姐姐,神色还不大好看,及至乔道静待人客气,神色也诚挚,她的脸色又慢慢地转回来了:“这是乔娘子的姐姐?”笑了一笑,见了个礼,去了。
彭蕙年与喻丽娘不好进去,只在门外坐着略喝一盏茶,也是怕俞家的姨娘发起怒来不给乔道静好脸色,她们撞见了未免尴尬。俞八娘子便领着乔道静进了内室,低声道:“这是生我的姨娘,你放心,看在我的面上也不至为难你什么。”
乔道静苦笑一声,她倒不是信不过能在二品布政使那里得宠多年的姨娘的情商,她是信不过阴八姐的家教呀:“这一日,真是生受姐姐了,是我家的人添乱,”正色恭恭敬敬福了一福,“我做姐姐的,替她赔个礼。”
俞八娘子还未说什么,内室里便有一个清脆的童声哭道:“你就知道赖我!分明是乔家的那个闹事,你只顾来说我!”
那个声音低下去了,俞八娘子领着乔道静进屋去了,内室里一个松松地挽着螺髻的美妇正搂着个哭得钗散鬟乱的女童柔声安慰:“我知道不是咱们九娘的错……”话未说完,抬头看见乔道静与大女儿一起过来了,便款款地露出一个笑来:“这是乔家的小娘子罢?我们家的九娘扰了令妹,我替她陪个不是啦。”
那美妇鬓发蓬松垂在耳侧,却别有一股春睡捧心的风度,配上柔和婉转的声音与盈盈如同秋水的双目,真个是“婵娟两鬓秋蝉翼,宛转双蛾远山色”。
乔道静看得眼前一亮,也心情好了不少,笑道:“哪儿呢,二娘在家就爱撒个娇,原是她不好。”又柔声安慰俞九娘子。
自来孩子们打架,只要没有真出事,那结果就必定是两边家长对着赔不是,不过息事宁人而已。如今池氏那里离得远,还没接着信儿,乔道静先来了,实是为的让池氏不要太尴尬——乔道静是小辈,对俞布政的偏房有礼些还算说得过去,若是池氏这正房太太来了,太恭敬是丢了自己的身份,平辈论处又怕这位颇受宠爱的姨娘记恨,进退两难,反倒不美了。
那位情商很高的受宠姨娘也想到了这一点,是以看着乔道静的神色就很温和,一副理解万岁的样子:“小孩子吵嘴原是常有的事,小娘子将令妹带走就是了,我这里自然会安慰九娘。”急着打发走乔道静,省得一会儿池氏也过来了。
乔道静却不敢就这样走了,与俞八娘子一齐坐了,问道:“却不知我们二娘是如何与府上的小娘子争起来的?”不问清楚了,乔道盈回家再作妖才麻烦。
俞九娘子好容易止住了哭声,抽噎着道:“真,真不怨我……我就站在那里折花,乔二就过来说我‘不知怜惜草木’、‘辣手摧花’,还要我七哥也来说我的不是……”她“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显见得是委屈得狠了。
乔道静疑道:“七哥?”
这下连俞八娘子的神色也不太对了,无奈道:“是九娘的胞兄,恰与小娘子同龄。”她说的“小娘子”是指乔道静。
这就对上了,乔道盈本来被安排和相仿年龄的小童子们一齐在邻近后院的一处安静院落玩耍,乔道静又托郎芳娘的幼妹照看她,为的是不要叫孩子们哭闹起来扰了大人们说话。至于乔道静等大一点的孩子就随着少年男女们同游,也有人照应。
结果她乱跑,跑到了主人家的后宅里,遇见了主人家的小公子,还说人家的亲妹妹不好。
乔道静尴尬得无以复加,又与俞九娘子母女道了一回歉,看丫头把乔道盈与她身边跟着的侍妆带来了,又叫乔道盈:“快来与人家道歉,咱们该走了。”食指隔空点一点乔道盈的额头,意思是“回家了收拾你”。
乔道盈眼睫一颤,她身后忽然就窜出来一个小郎君,嘴快得像机关枪,突突个没完:“你就是盈盈的嫡姐?我告诉你,你这样跋扈的人,不许欺负她母女没有依靠,小爷是会给她出头的!”
“机关枪”突突到一半,被俞八娘子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么与客人说话!”扬起手来,重重地往他背上打了一下。
她虽体弱,也是少年人,打个孩子是打得过的,打完了孩子,这回又换成了她来尴尬:“我们家的孩子也没有管好。”
她的生母心里直叹气,本来是自家占理的事,被这傻儿子一句话搅成了人家占理。不过她也算看出来了,这小娘子的妹妹是庶出,心里有怨气呢。
她到底是受宠多年,情商不低,脸色一放下来,亲儿子七郎被她吓了一跳:“姨娘?”
姨娘冷冷道:“这是后宅,你如今是大孩子了,往里闯什么闯?满屋都是女眷你看不到?”
小孩子最不愿意承认的就是自己是小孩子,被生母活活地怼回去了,奶娘丫头们忙把小郎君领走了。姨娘在后面呵斥道:“叫你们看着小郎君,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他面前放,要你们来有什么用?不如发卖了了事!”下人们跑得更快了。
要放在平时,乔道静得由这句“阿猫阿狗”开始痛斥俞家的姨娘,维护乔家女儿的尊严,然而俞七郎方才那句话说得她对乔道盈半点也不想管了,只是意思意思道:“姨娘生气了,也不要这么说话,当着孩子的面呢。”
姨娘笑道:“说得是,”面上还隐隐有薄怒,“咱们两家的孩子,都没调理好,今日真是出了丑了。”
这就算是盖棺定论了,乔道静也淡淡道:“说得是呢,要我说,幸亏今日没别人,要不然咱们闹的这一场该多丢人?”
乔道盈再是不会看眼色,此时也怕了,颤声道:“姐姐……”
话没说完,竟是俞家的姨娘打断了她:“我与人做妾室也好有一二十年了,这样的孩子还没见过,”她真是素质不低,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恢复了仪态,温柔笑道,“姑娘回去了,还是叫她的生母来教一教她才是。”她的意思是从乔道盈的生母下手收拾这母女两个。
乔道静会意,谢了她:“倒要谢您,掩住了今日的丑事。”
从乔家的角度来说,幼童就知道搬弄是非,确实是丑事。然而俞家的小郎君居然这样傻,轻易被人当枪使,也不是什么能大肆宣扬的佳话。
俞八娘子的生母最后保证道:“我的嘴,姑娘放心就是。”
乔道静又看了乔道盈一眼,这一回真是神色不动,冷淡道:“出去罢,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