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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误触小人三郎遭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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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秋天,转眼就是冬天。
腊月里,池氏正是最忙的时候。账本子要看,家下人要赏,上头赵老宜人与下头三个孩子都是她这主母的分内事,亏得喜儿帮她压着阴八姐与乔维岳身边那两个通房丫鬟,要不然怕长出八只手来也不够用的。
乔道静却没什么要做的事,她本就年幼,又是女孩子,年下祭祖这样的事,乔道生随着乔维岳走一回也罢了,她却是只消在屋里读书绣花,不给大人添乱就算听话的了。
英儿看她无聊,因笑道:“姑娘的功课都做完了,不如也出去玩一玩。”
乔道静百无聊赖道:“这个时候,我与谁玩去?”正是年下,旁的人家都要置办年货,她上门去,未免讨嫌。又且家里这几个丫头们虽然也伶俐,毕竟不与她心意相通,她只得拿了张纸来,却是与家里人写信:“大堂哥今年出孝,我与他捎几本书回去看看倒使得,江西这里举子们确是做的好文章,把来与他看看,大有裨益。”
说曹操曹操到,外头正正好来报道:“姑娘,大房俊大爷叫人送了信来,老爷叫姑娘过去看看哩。”
乔道静眼睛一亮,随手罩上件大红斗篷就往正堂去了。
到了地方,底下来送信的乃是乔道俊的书童,乔维岳等人在家时是见过的,都来问好:“俊哥如今还好?”
书童儿笑道:“亏老太太、老爷、太太惦记,咱们哥儿如今学问越发的好了,学里先生一天照三顿那么夸,后年秋闱只怕一举就能得中了。”
乔维岳欣慰道:“这就好,俊哥有出息,大哥在天之灵也能安慰了。”又叫人拿书本、笔墨纸砚与银两来给书童,叫给乔道俊捎回去。
书童儿谢了老爷的赏,又来问女眷们好,赵老宜人年纪大了耳聋眼花,口齿也不很灵便,只是没口子地夸乔道俊有本事,自己“当初就看出来他能耐”。池氏倒还记着这个侄儿当初的艰难日子,问道:“俊哥他爷与他奶如今可还好?”
书童答道:“也不大安生,却不是为了为难咱们俊哥,是朱班头把女儿接回去了哩。”
朱班头的女儿嫁给了大房的第四子,因是低嫁,平日里难免张扬些,又且生了个儿子,便不大肯受婆婆的管。
书童幸灾乐祸道:“怪道他们家那个孙子连月份都不足哩,原来就不是他们家的种!”
原来当初朱氏与乔维葆未成婚时就情投意合,然而朱氏嫌弃乔维葆徒有皮囊,后又转与另一举子私交。那举子有家有业,朱班头怎肯让女儿嫁给他做小妾?两权相害取其轻,将女儿嫁给了乔维葆,好歹他家里不曾有妻房。朱氏却自忖家世,只与那举子往来,一般二般,瓜熟蒂落,纸里包不住火,朱班头为了女儿的名声着想,将朱氏嫁给了乔维葆。乔维葆就这么戴上了绿帽子,开始替别人养儿子了。
书童没读过什么书,只是替主人家出气而已,因此话说得极其难听:“当初逼死了我们老主人哩,如今可算是老天长眼,叫你最心爱的小儿子也做个绿毛龟!”
乔维岳皱一皱眉,虽然知道乔维葆行事不妥,总算那还是个乔家人,因此略问了几句二房人等可还好,就叫乔道静:“前头我们大人说话,你回去玩罢。”实则朱氏闹出来的丑事不适于小女孩子听。
乔道静也不反驳,起身要走,书童却笑道:“请姐儿留步,我们俊哥叫我捎一封信来与姐儿哩。”
池氏只道是他们兄妹有话要说,横竖是自家人,也不避忌,一颔首:“去罢。”
乔道静就又回了自己院里。
待展开来,却是郁清光的信。乔道静惊喜不迭:“我还道再看不见他了!”
乔家自河南来江西一事,乔道静也是与郁清光在信里说过的。然而相隔千里,她根本不知道乔维岳来了之后会住哪里,因此只是报上了自己父亲的官职而已,心里只当从此两人就再通不着信了。
不料郁清光家也因生意做得越来越大,重新在富春置办了一处好宅子,如今吴鸾文母子就与郁永那一妻一妾同住,大人之间龃龉不少,小孩子也颇通通风报信一类事。为要躲避其余人的耳目,郁清光这才过了很久才发信,中间又有换了地址一类事,因此上一封信与这一封信之间竟隔了整整一年。
乔道静还记着这孩子的父亲有多不省心,因此很快就与他回了一封信,随信附上她自己做的香料、绣品,酿的酒也装了一点与他看看,又给吴鸾文送了几匹好料子。送信的人却还要经过池氏的手。
池氏闻说是吴鸾文那边来的信,心里也颇感伤。因是年下,叫人预备了些年货,足足地装了两大车,什么腊肉、鸡鸭、牛羊肉等都不吝惜,又有衣裳料子乃至于首饰、书籍,横竖她们如今日子好过起来了,也装了许多,却是给吴鸾文母子撑腰去的。
池氏切切叮嘱了赶车的池福与乔春:“阵仗大些,休叫他们母子被人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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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货送到之时,正是腊月二十八。
二十八,把面发,发面是要为进祠堂祭祖做准备——做祭品一类事,乃是女主人的职责。
郁永并不是会叫女儿读书的那类人,他生平最看重儿子,如今三子中,唯独小儿子最聪明稳重,不带进祠堂叫祖先看看怎么行?因此格外吩咐了妻子:“不要在这些小事上做手脚,三郎生得这样聪明,我须带去给祖宗看看。”
妻子倒还忍得,两个儿子可忍不得,当场跑出去把郁清光这“孽种”推进了水里。富春多水,说是三弟自己掉进去的就是,横竖也找不到罪魁祸首。
郁清光就发起了高烧。
他体质并不弱,但一个九岁的孩子和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打架,又被推进了寒冬腊月的水里,不发热就奇怪了。是以池福与乔春打着“江西布政司乔经历家人”的名号上门去的时候,只看见了吴鸾文红红的眼睛:“给娘子道好啦,不知小郎君在何处呢?安人叫我等来与小郎君拜年哩。”
吴鸾文一听见乡音,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哗”地流下来了:“他,他……”
郁永的脸色比她这个当亲娘的还差,几乎是铁青的:“犬子偶感风寒,二位稍待,我去看看他起不起得来身。”半晌,回来了,摇一摇头,十分遗憾的样子。
郁清光感了风寒,总不能把人家从病榻上拖起来。池福只得将礼单呈给了吴鸾文:“这是礼单,内中针线是我们姑娘做来孝敬娘子的,又有书籍等,是安人给小郎君的,这都是当初我们舅爷用过的,许多笔记在外头,买都买不着哩。”
郁永谨慎道:“不知舅爷是……”
池福自豪道:“我们大舅爷,是承平十八年二甲进士,现在翰林院做七品编修。二舅爷更不得了,是建初元年武进士,如今已经做到了从四品镇抚啦。”
郁永的脸色彻底青了。
待送走了池福与乔春,回了正房,郁永就怒气冲冲道:“那两个不孝子在何处?叫来跪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