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漫漫》仲璃

1、雨水-初遇

　　民国时期初夏，上海。
　　顾曼路拿着一把油纸伞在路上摇摇晃晃，因为除了右手手里的伞，左手还抱着一大匹布，沉甸甸的，教人受不住。这是刚从布庄里买来的，却不曾想回家的路上会下起这瓢泼大雨，既不想湿了鞋，也不想湿了布，于是一双羊皮小鞋走在石子路上磕磕碰碰，让顾曼路的思绪飘到了几周前。
　　那是她在伦敦的最后一天，也是这样的雨，绵绵密密，点点滴滴都落在心上，可顾曼路却不恼，也许是在伦敦待久了，面对伦敦变化莫测的天气，顾曼路早已习惯，甚至对雨，也喜欢起来，即使全身湿透，也是顶开心的，不像旁人都喜欢晴天，喜欢太阳。
　　但，在伦敦有楚离，有杰克，有丽莎，他们都是伦敦皇家美术学院的学生，一起学画画的三年，感情自然不会淡。特别是楚离，楚离和顾曼路的关系，比普通朋友要好。但现在，只有顾曼路自己了。
　　顾曼路是16岁出国学习的，自小和两位哥哥跟着家里请来的私塾老师学习，除了学习基本的诗文书画，也请了当地有名的水墨画老师来指导顾曼路，因为顾曼路从小就对画画特别感兴趣，请来的老师也大加赞赏，后来只说可以出去继续深造。于是，顾曼路就独自去往英国，投靠在伦敦的亲姑姑，也在皇家学院学习油画。
　　顾曼路的父亲顾达豪，是广州有名的富商，顾家祖上一直经商，贩卖烟酒、布匹，开设茶庄、酒馆、布厂，可谓是家财万贯的主。而顾曼路是家里最小的小姐，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顾冷，字墨玉。二哥顾琰，字翰砚。他们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妹，顾达豪和妻子的感情深厚，可妻子在顾曼路还是襁褓婴儿时就因病去世，顾达豪也一直没有再娶，不过后来纳了一位妾来照料家里，却再没孩子。所以家里孩子只有兄妹三人，一直相伴成长。
　　曼路这次回国，却没回广州家里，而是独身来上海，一个原因是伦敦学业已完，总要找到去处。如果回家，一定是靠着父兄生活，可顾曼路偏偏要强，不愿一身技艺埋没。二是想回国攻山水画，得知山水画名家贺天健先生就任上海美专，于是托了关系才得以见面，并拜贺先生为师，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就这样撞我！”一个尖细的女声在顾曼路耳边响起，顾曼路这才从遐思中反应回来，只见一位穿着牡丹红旗袍的女子揉着肩，头发梳成一个髻，黛青眉细长，是传统女子的样貌。身旁一位男士伫立，男士手里拿着大伞，并没有真切看到样子，但衣服却看的真切，是一身黄绿色军服。
　　顾曼路想起父亲吩咐过，一个人在上海尽量不要在外人面前暴露身份，社会混乱，越要低调。“对不起，下雨路滑，我没看清。”顾曼路声音不大，却有力，低了低头继续说，“若是撞疼了小姐，真是对不住了。”
　　牡丹红旗袍女子听完却不卖帐，仿佛有谁给她撑腰，很有底气：“你是哪里来的丫头，眼力这般不好，也不看清什么人就撞！”
　　“行了，还有事，别在这耽搁着。”是身旁的男士说话了，声音沉稳，声调很低，让认仿佛掉进冰窖里，瞬间寒气逼人。
　　牡丹红旗袍女子听完也不再说什么，努了努嘴，一只手复又挽着军服男士，两人匆匆走了。
　　顾曼路待两人走后，缓了缓神，把布又提了一提，向家走去。
　　家里不大，比起广州的宅子，那真是只怕顶一个房间而已。但房子周围很安静，适合作画。是在法租界里的一层小洋楼，外面是个小院子，可以种些花草，然后就是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
　　就因这小院子，顾曼路中意得很，二话不说就把它租了起来。房东是一位法国医生，住在不远处更大的别墅里。
　　屋里一间小房用来平时画画，放画和一些工具。一间稍大的是睡房，能摆上一大床，顾曼路平日最喜欢在床上躺来趟去。
　　将刚从布庄里买来的布放在小房里，顾曼路马上就开始画一些图，这并不是些什么山水画，而是衣服的样图。在伦敦时，顾曼路就已经开始给自己设计衣服，并且自己能够缝制出来，当时，在其他女同学眼里，都非常崇拜。
　　因为在伦敦，衣服都是洋裙为多数，所以现在回国，顾曼路也只有一两件当时从广州带去伦敦的旗袍，三年多的时间，旗袍表面早已起球。
　　画到日落西山，大概也有两三幅成品了，顾曼路起身舒展腰身，准备先弄点吃食。“咚、咚、咚”敲门声有力却不急促，打开门一看，是房东约翰先生。
　　“顾小姐，你之前托我找的人，我已经帮你问到了。”约翰先生保留他一贯的绅士微笑。
　　“真的吗？没想到那么快，真是太感谢了！”
　　“不客气，要是顾小姐到时成名了，记得送我一幅画，可以挂在我医院办公室里呢。”没想到，这法国人不止绅士，还有点幽默。“对了，还没说正事。”约翰又顿了顿，正色道：“贺先生的画室在梅嘉路412号。”
　　顾曼路惊喜地点点头，“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谢你，回头给你先送份礼物去！”说完，保持着一贯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