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长沙之湘江北去》木泱

20、故人归来

　　“哥，把这袋馒头带上”，秀秀把刚出屉的馒头装进了油纸袋里。

　　“人家穷到连馒头都吃不起了？”，刘明翰接过被装的满满的油纸袋。

　　秀秀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哥，我是这个意思，这馒头是我用红枣泥和的，大姐最爱吃这一口了”

　　昨晚下了场雨，小雨连绵不断，外面的地上长出了薄薄的一层青苔。

　　刘明翰拿上伞，又扭头对秀秀叮嘱道，“秀秀，在家千万小心，有事就去找隔壁的李医生”

　　“我知道了”，秀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懂事的很，不随他爹”

　　刘明翰指了指秀秀，“这小崽子最好像你，不然等他出生了，有他好看的”

　　秀秀像是想到了什么，拉住刘明翰，“不然，还是接大姐回来吧，住在别人家，终归不放心”

　　刘明翰叹了口气，“湘君的情况你也知道，只要我一说回长沙，她反应的就厉害”

　　刘明翰知道张哥一家救了湘君后，就跟着去了张家庄，听张嫂说，湘君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盯着天看，也不说话，张哥张嫂一家便以为湘君的脑子有些痴傻，可有的时候，湘君也能正常的和他们说上几句。

　　湘君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见到刘明翰，话也变多了，可听到刘明翰说要带她回家，十分抗拒，满院子的哭着喊着。

　　刘明翰没了办法，只能拜托张哥张嫂照顾湘君，临走前，又担心张家把湘君当做呆子傻子，向他们解释道，“湘君受的苦很多，她经历了很多女人这辈子都无法承受的事”

　　刘明翰哽咽着，“希望你们多体谅她，麻烦你们这段时间多照顾她”，说着从兜里拿出准备好的钱递给张嫂。

　　张嫂忙推了回去，“刘医生，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家多做一口饭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你要给我们钱就是看不起我们了，放心，我是把湘君当做我亲妹子的，就算她跟您没关系，我家也是好好的待她的”

　　旁边的张家大叔吸了一口烟，“女娃娃可怜，就留在我们家吧”

　　湘君留在了张家，刘明翰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便认了张嫂的儿子张阳做干儿子，让张阳到他们医院的附属中学上课，张家一家感激不尽，一来二去，两家的联系更亲密了。

　　刘明翰提着大包小包来到了张家，“大哥，嫂子”

　　张嫂的小女儿歪歪扭扭的跑了出来，“叔叔，叔叔”

　　“二妞，真乖”刘明翰摸了摸二妞的头。

　　湘君跟在后面，“表哥”，向后张望着，“阳阳呢，阳阳没跟你一起回来？”

　　后面的张嫂打趣道，“你瞧，比我这个当亲妈的都惦记”

　　“张阳这周不回来了，课程紧，要考试，我让他留在学校复习”

　　张哥点了点头，“大小伙子的，几次不回家没事，别娇惯他”

　　湘君不高兴的撇了撇嘴，张嫂走过去拍了拍湘君的背，“妹子，你上次跟我讲的那道盐焗鸭子怎么做来着？你快来教教我”，说着，张嫂拽着湘君进了厨房。

　　“明翰，进屋吧”，张哥招呼着。

　　刘明翰担心的向厨房看了几眼，拉着二妞的手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张嫂端着一个碗，一边打着碗里的鸡蛋，一边进了里屋，“明翰，我瞅你对湘君这么上心，还等什么呢？”

　　“嫂子，湘君是我表妹”

　　“别给嫂子来这套，你看你大哥，还是我表弟呢，这最后怎么样，还不是乖乖的成了孩子他爹”

　　刘明翰笑出了声，随即又沉默了下来，缓缓说出了口，“湘君，有喜欢的人，很喜欢，这辈子都放不下的”

　　‘叮当’打鸡蛋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张嫂有些尴尬，张哥起身把张嫂赶了出去，“去去去，一天到晚的打听闲事，赶紧去做饭”

　　张哥岔开了话题，“明翰，你刚刚说阳阳得了什么奖？”

　　饭桌上，张哥见张嫂有些不高兴，吃菜也吃的不多，一个劲的往张嫂的碗里夹着菜，“怎么吃的这么少，多吃点儿”

　　张嫂放下了筷子，“不是有人说我闲得慌吗，我一个大闲人吃这么多干什么？”

　　“谁说的？”，张哥陪着笑脸，“媳妇儿，我错了，我该打”

　　二妞在一边捂着连偷笑，“羞羞脸”

　　坐在旁边的湘君看得出了神。

　　“湘君，吃饭”，刘明翰轻轻的碰了碰湘君的胳膊。

　　湘君回过神来，低下头跟着二妞笑了笑。

　　外面又开始下起了蒙蒙小雨，雨丝随风飘进来屋里，夹杂着山间花草泥土的气息。

　　刘明翰深深的吸了口气，跟张家在一起吃了几顿饭后，他或许知道了湘君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安静一隅，一儿一女，白头到老，这是湘君没有实现的梦啊。

　　回到家，刘明翰在薛君山的牌位前点了几支香，“薛君山，你后不后悔？”，说完，自己把自己逗笑了，过去的也该过去了，“下辈子，早点去找她”。

　　过了几天，医院接到通知，西边的一位首长要回长沙，上面下了命令，让医院照顾好这位同志，万不能有一点闪失。

　　医院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刘明翰，刘明翰现在是医院数一数二的主治医师，可刘明翰心里十分不乐意，他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搞特殊关系的人，医生面前，人人平等。

　　接到通知后，刘明翰故意拖了很久才准备去医院为这位首长特意安排的病房。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到了几个小护士的谈话。

　　“听说这位首长是从西安回来的，说要来长沙办事情，上面才同意他回来”，一个小护士叹了口气，“不容易，虽是放假，在病床上还要忙着看战报”

　　“对啊，我还听他身边的警卫员说，他在一次战役中了十一个子弹，硬生生的从身体里剜出了八个，还有三个留在腿里，我想想都疼”

　　“虽然看着有点年纪了，但还挺帅的，特别有魅力”

　　小护士们笑嘻嘻的聊着天，见刘明翰来了，赶紧推着小车离开了。

　　刘明翰推开了门，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在眼前，“薛君山？”

　　床上的薛君山放下了报纸，“刘医生终于来了”

　　“你不是？”，刘明翰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嗨，命大”

　　薛君山褪去了往日的跋扈张扬，多了几分沉稳。

　　“还好吗”，薛君山坐了起来，问着刘明翰。

　　刘明翰没想到他还能和薛君山再见面，更没想到还能这样打着招呼问候着。

　　“还行”，刘明翰看着薛君山转过来的病例，带上了听诊器准备给薛君山检查身体。

　　看到薛君山胸上和腿上的伤痕，刘明翰就算看过了那么多的流血与伤病，手还是顿了下，“这些伤口有些发炎，还是要注意休息”

　　薛君山忍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啊没想到，半辈子了，我居然被刘明翰关心教导着”

　　刘明翰没有看薛君山，专注的在药单上写着字，“你是英雄，我们大家的英雄”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薛君山还是那个老样子调侃着刘明翰，一时没注意，扯到了伤口，轻啧了几声。

　　刘明翰沉默几秒，“你怎么去陕西了？”

　　“我也是命硬，被几个打游击战的同志救了，跟着他们去了西安”

　　刘明翰微微点头，“薛家…薛家公馆被抵押了出去”

　　“推测出来了，我的房子肯定是别人的了，不然我的信怎么都被退了回来，还好，还记得你这个医院，还有你给我回信，我这次回来主要是安葬小弟的，小弟临死前口中一直念着长沙”，说着，薛君山红了眼睛。

　　薛君山闭上了眼，声音颤抖着，“小弟是好样的，怪我，没护好他，他这么小，还没娶个媳妇当上爹就走了”

　　刘明翰点了一支烟递给薛君山，薛君山睁眼，“你怎么也抽烟了？”

　　烟过半根，刘明翰缓缓开口，“湘君在张家庄”

　　薛君山站了起来，“她…她还活着？”

　　“被张家庄的几个乡亲救了”

　　“她过得好吗？”

　　“时好时坏，不能受刺激”

　　薛君山又坐了回去，眼睛暗了下来，“活着就好”

　　“她在等你”

　　“我现在还不能带她走，这场战还没有赢”，薛君山吸了一口烟，“平安，我也没找到”

　　一个警卫员带着一叠信封走了过来，敬了个礼，“首长，电报”

　　“念吧”

　　警卫员看了一眼刘明翰，刘明翰灭掉了手中的烟，“我先走了”

　　晚上，秀秀炖好了鱼汤，给薛君山带了过去。

　　薛君山看着秀秀的肚子，“小满的？”

　　秀秀一边给薛君山盛着汤，一边点着头。

　　“好小子，他人呢？”

　　“去打仗了，还没回来”

　　薛君山愣了下，“放心，马上就赢了，他会回来的”，薛君山接过汤，喝了一大口，“秀秀，你的手艺要超过奶奶了”

　　秀秀笑了笑，“姐夫”

　　这一声姐夫，是替小满叫的，也是自己叫的。

　　薛君山应了声，“你赶紧坐下，大着肚子就不要乱走了”

　　外面的警卫员又接到了电报，“首长，上面让您后天就回去”

　　“知道了”

　　“姐夫，你这还没待几天就要走了？”

　　“战事紧，不能少人”

　　秀秀一脸忧愁，“大姐她…”

　　“我明天去看她”，薛君山继续低头喝着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