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一笑》能霞

78、第 78 章 寒月耗尽毕

　　寒月耗尽毕生修为，才救下了逸宸，他的脸色显得很苍白，只有周身寂静从容的气度分毫未减，寒月抚摸着他的脸，眼睛里全是爱，逸宸看着寒月的眼里全是温柔，就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一样，他们如此相爱，可命运却偏偏不让他们相爱，历经磨难，还是走不到一起，这两个人，两个身体和灵魂彼此依偎在一起的人，心里是明白的，他们所能安然相守的岁月，恐怕仅仅就剩这片刻光阴了。
　　所以，即便两人知道，幻境竹林之外的世间，已是一片狼藉，可谁也不愿打破这份难得的安宁。
　　逸宸伸手摸着寒月的脸，说道：
　　“寒月，你真美，千年以来，你都没什么变化，总是这样美，我总是想待在你的身边，一刻都不想分开。”
　　寒月潸然泪下，哽咽道：
　　“逸宸，总是我害了你。其实，若我知道我们之间，只有远远看着彼此的缘分，而没有相守的缘分，就不会将你留下了，终其一生，就只远远地看着你，我想，现在，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是我太自私了，明知道没有缘分，还要强求，逆天而行，终就是受到了惩罚。”
　　逸宸替寒月擦干眼泪，问道：
　　“寒月，你后悔选择和我在一起吗？”
　　寒月摇了摇头，回答道：
　　“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那样爱你，觉得要是你离开了，就会活不下去，总是黏着你，生怕你会离开，可是，又害怕你会厌烦。逸宸，让我在远处远远地看着你，无法靠近，于我而言，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逸宸道：
　　“寒月，你知道吗，我曾推算过天命，你我注定是无缘的，执意相守，势必会遭天谴，三界也会因此而不得安宁！”
　　寒月道：
　　“所以，你才会对我不冷不热的，是吗？”
　　逸宸道：
　　“是。当年，我的确是想过要放弃你，还三界一份安宁，可最终，还是做不到！”
　　寒月带泪笑着说道：
　　“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知道，你放不下我。”
　　逸宸嗔怪道：
　　“就因为这个放不下，才酿成了今天的祸事，寒月，我是佛祖座下的宗主，守护苍生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如今为一己之私，置三界于水火，是会受到灰飞烟灭之刑的。”
　　寒月流着眼泪说道：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你和我就偏偏没有缘分，偏偏不能相爱，世间多少男女，相爱相守，幸福白头，你我贵为尊神，却偏偏爱而不能得，命运真是太不公平了。”
　　逸宸道：
　　“寒月，你和我身负神魔之力，修得无上心法，勘破世间种种苦厄，不入红尘，凡人却是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仔细想来，天意如此待你我，也没有什么不公的。”
　　寒月皱了皱眉，说道：
　　“称心他，我觉得他有些残忍嗜杀，他会不会是被魔尊之力控制住了？”
　　逸宸摇了摇头，道：
　　“称心，他是不会被任何力量所左右的，他是神魔之子，却又非神非魔，他的真身本就是一朵黑莲，残忍嗜杀是他的本性。”
　　寒月道：
　　“可是，我总是觉得我的孩子，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啊！”
　　逸宸道：
　　“称心，他的修为已臻化境，其力量之强大不可估量，他仅是弹指一挥，觉止就命丧其手！”
　　寒月道：
　　“就连我都没有发现觉止是他杀的，我一直觉得我的称心，他只是个孩子，他之所以会做错事，是受语溪所控，那都不是他的本意！”
　　逸宸道：
　　“他是我们的孩子，却不是你眼中的那个孩子了！”
　　寒月道：
　　“总归是我们对不起他，这孩子一出生就长在血咒那无边的空虚中，性格难免孤僻，如今，他掀起三界的滔天巨浪，我们不出手，难道还要别人出手吗？！”
　　逸宸道：
　　“寒月，这件事你是无能为力的，只有我，才能化尽流入三界的三毒浊息，让三界重归安宁。”
　　寒月道：
　　“那就让我陪你一起吧。”
　　逸宸看着寒月，那样慈悲，那样爱怜，他用一个男人对一个自己深爱的女人说话时所能有的最温柔的语气说道：
　　“寒月，我想让你活着，不想让你陪着我一起灰飞烟灭。”
　　此时的寒月反倒镇定了，不再哭泣，她抚摸着逸宸的脸，他脸上的胡渣扎着她柔嫩的掌心，痒痒的，说道：
　　“你若是不在这世间了，那我的双眼所过之处，空无一物，一个眼神空洞的人，活着和死了，是没有区别的。”
　　逸宸道：
　　“还有称心，他会陪着你的。”
　　寒月道：
　　“逸宸，这罪孽是我们两个人造下的，就让我们一起承担吧，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一个人，答应我，好吗？”
　　逸宸将寒月拥入怀中，轻轻点头，寒月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他的胸膛，总是那样温暖，她总是想着，要是能永远这样，该有多好，可是，已经不可能了！
　　轩辕瑾近乎发疯似的训练军队，常常一连几个日夜不眠不休，部下皆叫苦连天，却又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抱怨和不满，自从上次与残月一战回来之后，这位年轻的帝王就变得暴戾异常，甚至有些残忍无情，他身边的人，不管是侍从还是臣下，全都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要身首异处，百里家在天皇是何等的身份地位，不也是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吗，更何况是他们，与手握重权，爪牙遍天下的百里家一比，简直犹如蝼蚁。
　　轩辕瑾在南苑御营练兵已经整整三个日夜了，或许是因为太累的缘故，他坐在御凳上睡着了，侍从及随行大臣见皇帝睡着了，个个皆是长吁一口气，绷紧的弦顿时松了下来，才发现早已身心俱疲，再撑下去怕是真的要猝死了，可他们还是得守在皇帝身边，不敢有丝毫懈怠。
　　轩辕瑾的梦里，是碧儿那张清秀的面容，她的双眼总是那样清澈，温柔地注视着自己，他心里高兴极了，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大声喊着“碧儿，碧儿，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找你！”
　　碧儿还是那样温柔地望着他，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有些凉，他将她拥在怀中，头枕在她的肩膀上，突然觉得好累，想好好地睡一觉。
　　他想将她抱得更紧一点，可是掌心黏糊糊的，睁眼一看，全是血，一把匕首插在她的胸前，直透后背，轩辕瑾吓得怔住了，可碧儿却还是一样温柔地笑着，用她沾满鲜血的双手抚摸他的脸。
　　轩辕瑾猛地睁开双眼，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入手一片冰凉，原来是泪水。长吁一口气，靠在软塌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大帐外面的一轮圆月，陷入沉思，全然没有注意到累趴一地的下属。
　　从战场回来的这些天，他总是忙得脚不沾地，找各种各样的事给自己做，生怕闲下来，因为只要一闲下来，碧儿清秀的面容就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总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地笑着看着自己，有时候，他甚至都分不清哪个是幻境，哪个是现实，总觉得碧儿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从未离开过，可理智却提醒他，碧儿已经死了，死在了自己的剑下，她身体里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双眼。
　　轩辕瑾不敢去想碧儿，因为只要一想，仿佛连呼吸都是痛的，如万箭穿心，生不如死。他总是无法回避一个事实，那就是为了身下的这个位子，自己不仅抛弃了深爱的人，还杀了她！他杀了这世上最爱他的和他最爱的人，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这痛能让人从沉睡中流下泪水，无言的泪水，其实更痛。
　　在轩辕瑾选择抛弃碧儿，抛弃此生挚爱的时候就想过，倘若有一天，他真的要失去她，能不能做到无动于衷，他的答案是不能，可是，他想，自己一定可以熬过去的，因为帝王，本就是无情的，有情的帝王，就会像他的父皇一样，一世功业，付诸东流，他不想做那样的帝王，所以，才会决绝地放手。
　　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后悔，可如今想来，却是悔恨地难以自持。
　　他知道，明知道碧儿那样爱她，可还是肆无忌惮地伤害她，在她将自己的胸膛对准他刺过来的那一剑的时候，心中又会是何等的绝望伤心，那是对他的死心，所以，才选择了那样去死的吧，死在自己的剑下！
　　“碧儿，碧儿，你让我如何忘记你！”
　　轩辕瑾泪流满面。
　　她陪着自己长大，陪着自己痛，陪着自己乐，她只是想一生都陪在自己的身边而已，可是，他却亲手杀了她。
　　轩辕瑾无力地起身，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向着皇宫的方向飞奔而去，这漫漫长夜，深深的孤独，仿佛要将他吞没，心里甚至有了一种害怕的感觉，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一种陌生的感觉，他讨厌这种感觉，这恐惧仿佛要将这铁血的帝王逼疯了。
　　他想找个人陪着自己，哪怕是一个自己不想见的人也好，哪怕，她的痛苦与自己无关，那也总是有人和自己一样痛苦着，唯有这样，这深深的孤独才会有所缓解！
　　轩辕瑾打马直入皇宫禁院，在一处废弃的宫殿前下了马，踩着厚厚的落叶向着有亮光的地方走去，他带着几近疯狂的脚步走上台阶，本是要一脚踹开那早已破败不堪的殿门，可是，当他看到烛光掩映下，那女子安静的侧颜时，生生收住了抬起的脚。
　　那个烛光下的女子，就是被他一怒之下灭掉全族，打入冷宫的百里晗，此时的她，洗尽铅华，一身粗布衣衫，手中拿了一本书，在昏黄的烛光下，看得出了神。
　　轩辕瑾从未见过这样的百里晗，她在他的眼中，总是那样世故，那样强势，满眼富贵，满身骄矜。可是，此时的她却是这样安静，安静地他不忍再打扰。
　　轩辕瑾转身，想要离开，身后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百里晗站在门里头，身边，是抖落一地的蛛丝和灰尘，而她，依旧大气从容，似乎自己站着的，还是翠微宫，而不是冷宫。
　　她开口，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严肃，分毫不错：
　　“是皇上？皇上进来坐吧，陋室虽简，可我已经收拾干净了。”
　　轩辕瑾没有回答，抬脚欲离开。
　　百里晗接着道：
　　“皇上，我知道，你不想做你父皇那样的帝王，而我，也不想做我姑母那样的女人。”
　　轩辕瑾还是没有说话，他转身离去，百里晗小跑两步，追着他喊道：
　　“皇上！表兄！放我离开这里吧，让晗儿离开吧，表兄！”
　　这个一生从不让自己出错，从不让自己颜面扫地的女人，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祈求，祈求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