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家的模样 ...

  •   十几年前的冬天,刘兆常坐在仙鹤图前,就着门口的光线看小人书,一本又一本,乐此不疲。阳光透过木框窗户,被窗户上的小格子分成规整的光斑洒落在地面上,灰尘不紧不慢地在阳光里飘动。
      赵常英发出一声冷笑,晃了晃左手中的莲藕:“你姑姑刘玉华,在我们刚结婚办酒席的时候说:\'估计你们乡下人没吃过这藕丸子,来,小赵,夹一个尝尝看’。”
      说完,她低头嚓嚓嚓地刮起藕来,没过几秒钟又继续回忆道:“我说,这藕啊,我们乡下人都吃腻了。你知道刘玉华怎么说?……她说,庆华,你看看你媳妇这嘴,多厉害,你不小心点,以后吃定你。”常英摇摇头,又是一阵冷笑:“哈哈哈,哎呦,你说,我想吃定谁?谁又能吃定谁?”
      又开始了……
      刘兆腾出一只手捂在嘴上,往袖口里呼了一口热气。她不敢接话,只是抬起头,做出认真倾听的架势。墙上那两只水墨仙鹤,一只姿态优美地站在松树下,另一只腾空而起,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同伴。远处山峦叠嶂,零星的松树站立在峭壁之上,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刘兆看得出神,不知不觉低声哼起了小曲。
      常英端着一盆洗藕水泼向院子中的渗井,水咕嘟两声打着旋儿流入渗井中心的孔中。渗井周围的地面是用青黑色石板铺成,越靠近渗井的位置,地板上的青苔越密集。渗井上盖着一个石磨盘,磨盘上有螺旋状的齿槽,正中间的圆孔像一只黑色的眼睛。幼时的刘兆总是离它远远地,她觉得,如果靠得太近,就会滑倒,然后顺着那些齿槽,被吸入可怕的黑洞中。因为她无数次地听说,当年妈妈就是在这邪门的渗井旁滑倒,摔得爬不起来。
      刘兆口中的小曲越唱越大声,常英转头说:“哎哟,听都懒得听,故意向我示威是吧?”
      刘兆忙禁声低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她轻声慢步地走向另外一个房间,“叭”地一声打开了电视开关按钮,黑白色的画面慢慢出现了。
      “你看看别人,对老婆是什么态度,都是怎么关心老婆的?一家人欢声笑语。”常英突然出现在刘兆身后,指着屏幕里的演员说道,“你看我们家,什么时候是这个样子的,遇上刘庆华这种男人,家里就像冰窖一样……夫妻是老来伴,是相互之间最亲最近的人,但你老子天生就是他哥哥姐姐的大儿子。平时一直在外地工作,好不容易过年放假,先要把亲戚逛个遍,才回这个家,永远是把他老婆放在最后一位!任凭我在这里忙前忙后,从来不搭把手。”
      常英越说越生气,干脆停下脚步,站在屋子中间发泄心中的不满:“这个家,你老子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要不要在家吃饭,起码提前打声招呼吧?米都下锅了他转身走了,他还当不当这里是他自己家?我就是你们刘家人免费的老妈子,专门给你们养娃干活的。刘兆,你也倒是很配合他,一直给他当传话筒,他前脚走,你马上跑过来跟我说他不在家吃饭,他自己没嘴吗?需要你来传话?你看看那电视里头,小孩子都是怎么帮父母缓和关系的?你看看你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刘兆听得极不耐烦,迅速转动电视旋钮,砰砰砰地转换频道。她原本是打算用电视来躲避那些唠叨的,然而现在电视却成了抱怨的焦点。看来做任何事情都不“安全”,她吧嗒一声关掉电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常英冷笑着说:“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你老子给你买件衣服,马上就把你收买了,果然都是姓刘的。这下你可以好好跟他叙叙旧,把我孤立起来……”。
      其实这和衣服压根没什么关系,只是同样的故事,听了百遍千遍,尤其是这些故事里的大反派都是刘兆的至亲,她心里就厌烦起来。但越是刘兆不专心听这些唠叨,妈妈就越是想采取填鸭式的方法,把那些痛苦和抱怨生生地填进她的耳朵里面去。
      刘庆华终于回来了,手上提着一只脱过皮并风干过的油光锃亮的羊腿,说是玉华给的。常英没有说话,拿过庆华换下来的脏衣服,随着床单被罩一起放在盆里搓洗。她呻吟着站起来,捶了捶僵硬的后腰,看来是腰背冷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庆华从柜子里找出一粒煤球放在火炉里面烧红,再塞进手炉里,递给常英。
      这破天荒的贴心举动,赢得了常英的笑容。她找了一根布带把热乎乎的手炉绑在腰间,用手捂着,脸上微微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娇羞。稍微感觉身体舒服了一些,她就马上开始剁饺馅儿揉面团,准备包饺子。
      庆华坐在火盆旁边,搓着手说道:“你看现在这生活多好,馅儿里面大部分都是肉,想加多少就买多少。我们小时候哪有这么多肉吃,以前你奶奶炒菜的时候,拿出肥肉在锅里划一圈,蹭点油下来,然后又放回罐子里,下次炒菜继续用。我跟你大伯放学一到家就开始做纸捻子,拿到街上去卖,当时多苦啊。刘兆,你知道纸捻子吗?”
      “不知道,从来没见过。”刘兆好奇地睁大眼睛。
      “来,老太爷教你怎么做。”庆华洋洋得意,起身取来一张废纸,抽出两根筷子,将废纸的一边夹在两根筷子之间,然后转动筷子,将纸紧紧地包在两根筷子上。“呐,你看,把筷子抽出来就好了,纸筒上就能留出来两个洞,比较透气,抽烟的人啊,拿这个纸捻子点烟。会了吧?”
      刘兆接过纸和筷子,打算自己试一次。
      “不过嘛,现在要啥有啥,没人用这种土东西了,生活越来越好咯。”庆华长舒一口气,靠在沙发上。
      常英说:“这哪是什么纸捻子,纸捻子中间还要加个灯芯草,不然哪里能燃那么久。”
      庆华不屑地说:“我原来做了那么多,还能没你知道得清楚?”
      “嗯,对对,我家农村的,没见过你们这洋玩意儿。”常英脸色不悦。
      庆华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转向刘兆说道:“刘兆,等面团醒好了,我教你怎么做饺皮,这种技术活还是老太爷做得来。”
      刘兆还没接上话,常英抢先说:“是啊,这技术活当然得你这种老太爷做了,因为前面所有的准备工作都由家里的老妈子帮你干好了。”说完,她用手在家里指了一圈,“好不容易过个年,你明知道家里要买菜买肉,洗洗涮涮,结果你一回来就往你那哥哥姐姐家跑,从早跑到晚,就剩下这点最轻松的活。”
      刘兆紧张地看向电视,试图忽略爸妈的声音。
      “从结婚到现在,你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所有的活,包括体力活都是我一个人干。对啊,我就不该指望你对吧?!连我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你都懒得给我做月子,也懒得请医生,活活把孩子耽误死!”常英变得声嘶力竭。
      庆华反驳道:“过年都不让人好好过,我说纸捻子,你扯这么远干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你就不让人提?!没有过去哪有现在?!”
      庆华的情绪变得十分激动,一脚把铁锅踢飞。铁锅撞在墙上,变成了好几瓣。常英也拿起手边的高压锅狠狠地砸向地面。卧室地板是土面的,不够坚硬,她拎着锅跨出门槛,狠狠地砸向屋外的石阶,连续几次的摔打终于把厚厚的锅底砸出了凹坑。接着,二人气呼呼地先后冲出了家门。
      刘兆努力地回忆刚才父母是如何吵起来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只知道,爸爸一回来,这家里就安静不过一天。她甚至觉得,如果没有爸爸,可能这个家会更好些。
      她把食物残渣都清理到垃圾桶里,把铁锅碎片连同高压锅一起放在了院子的角落,家里终于恢复了整洁。她找出一个完整的锅,掺水煮一把面条,浇上醋汤和辣椒油,拌一小勺熟猪油,撒一小把葱花,再泼上滚烫的开水,立即飘出喷香的味道。刘兆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来,一个人倒也悠闲自在。
      戴老二带着十岁的儿子从院子里面经过,看到放在角落的高压锅,拉着儿子说:“你看看,以前就给你说过,这高压锅危险得很,稍不留神,就爆炸了,你看都炸成这个样子了。”戴老二的儿子惊恐地看着变形的高压锅和锅盖,点点头。
      “是炸了是吧?刘兆,你们人没事吧?”戴老二朝屋子里探了头进来。
      刘兆礼貌地笑笑:“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唔,这以后咱们家用高压锅要小心点了。儿子,以后爸妈做饭的时候你少往厨房跑。”
      刘兆差点笑出声来。
      到了晚上,春节联欢晚会如期播放,各户人家里的电视节目貌似在进度上略有差异,听起来像多重唱。常英回来了,像平时一样进屋就开始干活,从房檐下取下年货,开始张罗煮腊肉,整个院子里飘满了煮腊肉的温暖的香味。庆华也回来了,进屋后一声不吭坐着看书。刘兆有些紧张,要知道,下午吵的那一架还没有个结论。
      果然…
      “别人说正月忌头,腊月忌尾。好好的过年不说点吉利的,偏偏忆苦思甜,晦气!我看我这一年也别想好过了。反正也是被你吵过闹过了,咱们不妨再把所有的事情说说清楚。这家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我跟你讲,这个最大房间的是我当初买下的,房产证上也只有我的名字。你的房子是租来的,呐,就是那两间。”常英指向门外那两间小点的房间,“但是你从来没有交过房租。我这辈子,被你坑得最惨,又给你挣钱又给你带孩子…………”
      庆华一直保持沉默。刘兆试图从妈妈断断续续的责骂声中找到空隙,听清电视里的声音。新年的钟声敲响,常英这才从自言自语中清醒过来,拎着一串鲜红的鞭炮放在院子里点着。整个县城里鞭炮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年终于到来了。
      大年初一上午,常英拿起昨天下午因为吵架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面团子闻了闻,觉得没有变质,就坐下来揉面擀饺皮。刘兆睡了个大懒觉,照例一起床就走过石板路,去大房间里看电视,一眼瞥见了床上鼓鼓的被子,心想:坏了。她马上准备往外走,此时常英已经开口说话:“你看,你老子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赖命装死,我看他今天能睡多久……”
      刘兆无法脱身,只好乖乖地坐在旁边等着包饺子。在常英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中,刘兆一动不动地看着妈妈不断打开又闭合的嘴唇。不知过了多久,常英终于停顿下来,她眉头紧锁,双唇紧闭,嘴角朝下,嘴唇上布满了细小的纵向的皱纹,并且比一般人的嘴唇更加尖一些薄一些,像一叶倒扣着的极细的小船。常英安静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个状态,像是从未开心过,又或者,这就是她原本的样子。
      过了几分钟,常英又冷笑着说:“你看看,我说了这么久,人家也能装做听不见,纹丝不动……”
      在刘兆有生以来的记忆中,每年一度的团聚都是这样,从吵吵闹闹中开始,在常英日复一日的自言自语中度过,最终不欢而散。过几天,庆华就会悄无声息地返回几百里之外的工作岗位,而常英母女俩继续在这个小县城里生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