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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第八章 产科病房
      大年初二,晓芸和晓蕾一大早就被母亲支走去给亲戚朋友拜年去了。我陪她在家里准备了一桌子的菜肴等姐姐、姐夫他们回来吃饭。可是直到中午,姐姐他们俩口都没回来。母亲开始坐卧不安起来。以往这样的日子施晓妍一大早就会跑回来帮她做饭了。
      “别是生了吧?……不会呀,这离预产期还有七八天呢。”母亲开始神不守舍地自言自语。
      “妈,要不我去她家看看。”晓芸说道。
      “那你去她家看看吧,路上全是雪,你骑车慢点。”母亲嘱咐道。
      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我们才等来了晓芸的身影,这期间母亲跑出去看了好几回。
      “到底咋回事?是不是生了?”晓芸还没脱下外衣,我和晓蕾就迫不及待地问她。
      “……你们能不能让我喘口气。”外面冰天雪地,晓芸却热得头上直冒热气。
      “妈,你猜姐姐生的啥?”晓芸的脸一冻一热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能生啥?不是男孩就是女孩,莫非能生出猫狗来?” 晓蕾着急地捣了晓芸一拳。其实我们从晓芸兴奋的状态上已经猜到了结果,但我们还是希望从她嘴里得到证实。
      “男孩儿! 姐姐生的是男孩儿!”晓芸大声地宣布。
      “真的吗?太好了!”我和晓蕾都激动地跳起来。
      “你姐,她好生吗?”母亲眼里居然闪出泪花,也难怪她那么激动,父母盼了一辈子的男孩儿,却只有母亲一个人从他们晚辈的身上看到了结果。
      “我哪儿知道好不好生,反正她从产房出来就一个劲儿喊饿。
      母亲带着笑意忙着给姐姐做饭去了。晓芸一屁股坐到沙发里,却又呲牙咧嘴地捂着屁股站了起来。从医院回来的路上,由于过于兴奋摔了两跤,有一跤摔在了尾椎骨上。
      第二天我去医院给施晓妍送饭。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听到妇科产房的楼道里传出吵闹声,动静很大。推开写着妇科住院部的大门,看见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围在走廊正中的位置,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一个妇女大声的叫嚣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其间夹杂着劝解和拳脚击打的声音。我惊疑地走过去,侧身躲开这群人进了五号病房。
      姐姐正在床上埋头喝小米稀饭,姐夫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剥鸡蛋。见我进来,姐姐让姐夫打开我带来的保温桶,抓起保温桶里炖得酥烂的猪蹄子啃起来。
      “你怎么把我姐饿成这样!”看着姐姐不雅的吃相,我笑着调侃到。
      “嗯……别提了,他妈倒是没少给做,一天三顿,除了面条就是这瞪眼米汤,吃完没俩小时,我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姐姐一边啃着猪蹄,一边瞪了姐夫一眼。
      “我妈说了,吃这些东西下奶。”姐夫陪着笑脸讨好地解释道。
      “那你姐还跟你妈说过,喝鲫鱼汤下奶呢,你妈怎么不做?还不是怕花钱。”施晓妍对姐夫不依不饶,不满婆家的怠慢。
      “噢,对了,妈说了,猪蹄子剩了没关系,最好把汤都喝了,那东西下奶。”我将保温杯里的汤倒出来一碗递给姐姐。“姐,我想看看小宝宝。”
      “刚喂完奶,送回婴儿室去了。你要是想看,明天早一点过来。”
      说话间,外面的吵闹声突然大起来,似乎就在五号病室的外面。姐姐端汤的手停在了唇边,我们不约而同地向病房门那儿望去。瞬间五号病室的门被撞开,接着闪进一位女护士和一位身穿病号服的女人,后者几乎是被女护士拖拽进来的,外边有更多的人要冲进来,被女护士死死的抵住门堵在了门外。女护士看上去很激动也很狼狈,护士帽已经不在头顶上,而是斜搭在肩头。她喘着粗气,一把揪下肩膀上的护士帽,指着外面的人群声色俱厉地吼道:“你……你们有完没完,再闹下去的话,我通知保卫科了!”她的话震慑住了要闯进来的几个人,但是其中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子不甘心地指着那个被揪进病房的女人,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事儿没完,我会叫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你会断子绝孙的!”姐姐的床位挨着门边,我就坐在床上,我看得很清楚。那男孩说话时阴冷的口吻和眼睛流露出来的杀气,叫人胆寒。我奇怪在医院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那男孩所指的被护士拽进病房的那个女人头发凌乱,嘴角淌着血,脸上没有被头发遮住的部分有数道被抓的血痕,她的病服敞开着,衣襟上的纽扣一粒不剩,里面白色的内衣和外面的病号服一样全是肮脏的鞋印。显然她刚刚经历了非人的对待。可是令人奇怪的是,女人居然没有一丝痛苦、伤心、或者是愤怒的表情,她的眼睛直视前方,但眼睛是空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似乎眼前发生的事与己无关。
      施晓妍住的五号病房有六张床位,除了那张靠着窗户的病床空着,其他五张床的四周都坐着来探视的亲友,女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女护士牵领着走到那张空着的病床跟前,神情茫然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打你,你怎么不还手?这帮人真是欺人太甚!”女护士看上去与那女人年龄相仿,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从她们之间的举止和说话的口气上我断定,她们应该不仅仅是医患关系。女人任由女护士将她的病号服脱下来,机械地服从着女护士的摆布。女护士将女人身上的病号服扒下来扔进床底下的脸盆里,然后把女人按坐在凳子上,小心地充满怜爱地拾掇女人被揪扯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等女护士将她的头发全部梳拢在耳朵后面露出整张脸时,我不觉心中一颤,她怎么那么像我记忆中的某人。是她?是的,真的是她——那天我在分局楼梯间里看到的那个孕妇!
      除了已经被剪短的头发和已经平平的腹部之外,那空洞的眼神、那苍白的面颊、那骨子里透出的特殊的气质和神态与我当初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她的床位与施晓妍的床位只隔一张床,我甚至清楚地看到她左眼睑下面的那个泪痣。
      想到在那么“特别”的时期在分局里见到她,再联系到在医院走廊上人们对她隐晦的辱骂和殴打,我突然有个不好的预感:这个女人是否与曾经出现在我出租屋里的那个男人有关联,是那个恶魔的亲人?妻子抑或姊妹?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禁揪紧了。
      “晓凡,你干嘛呢?”姐姐拉了拉我的胳膊小声地叫我。我这才发觉我竟然失态地盯了那女人那么久,我赶忙收拾餐具走出病房,走廊上空无一人,这才是产科该有的静谧,我慢慢向盥洗室走去。
      初四一早,施晓蕾梳洗打扮一番就没了人影,母亲吃完早饭也走了,这一段时间她托人为晓蕾忙着跑动工作的事情。临走,她吩咐躺在床上的晓芸让她把厨房案板上的三条鲫鱼,熬成浓汤,给施晓妍送去。我自然明白她说的这些话是给谁听的。首先晓芸不会做饭,更别提给产妇做什么鲫鱼汤;再一个初二那天晓芸的尾椎骨伤得不轻,人都不能仰躺在床上睡觉。所以做饭、送饭这两项工作都得我去完成。
      母亲一走,晓芸去看小卖部,我就开始做鱼。其实对于做鱼我也是门外汉,好在家里有一本菜谱,上面详细地介绍各种做鱼的步骤。清炖道比红烧省事,鱼只炸一下,然后把把葱姜蒜等各种调料同鱼一起放在冷水里再加一碗鲜奶用慢火煨炖就成。
      “施晓凡,你做那么早干嘛?这还不到九点呢。”晓芸从院子里的小卖部出来准备去拿煤,见我在厨房忙乎,撂下手里的簸萁跑过来。
      “我昨天送饭,去晚了,没见到宝宝。今天我想早点过去。”
      “有什么可看的,像个小老头似的。哎,我跟你说,刚刚有好几个买东西的男孩,看上去鬼鬼祟祟的,买东西的时候眼睛直往家里瞅,我看是找晓蕾的。”
      “我去看看。”
      “已经走了。”
      我明白晓芸担心什么,施晓蕾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有小男生给她递纸条,初中三年也不断地有男生和社会上的不良青年对她围追堵截,有一段时间我和晓芸只要有时间就去学校接她。如果不是这些外在原因,以晓蕾的聪明考上高中根本不成问题。晓蕾这一段时间的确有些不像话,每天除了吃饭睡觉能见到她,大部分时间都不着家。年前我拆洗被罩和枕套,施晓蕾的那床被子被头和被里简直是两种颜色,被头和枕套上浮了一层黄色的油脂,那层油脂同她脸上涂抹的劣质化妆品一个颜色。晓蕾贪玩人又懒得出奇,每天晚上回来手脚不洗就上床了。
      “妈就知道惯她,每天什么都不用她干,还要什么给买什么。”晓芸生气地靠着门框上跟我说道。
      晓芸只比晓蕾大两岁,天天除了上班,星期天还得帮母亲进货、看小卖部,也难怪她有一肚子的怨言。施晓芸从小就爱玩儿,此时也正是贪玩儿的年龄,现在被小卖部拖住出不去,自然心里不痛快……
      “你这儿卖不卖货了?”小卖部那边传来敲打门窗的声音。
      “来了,来了。”晓芸急忙跑回小卖部去了。
      汤熬好了,是那种浓稠的奶白色。熬汤的时候我和晓芸热了一些剩饭吃。初二准备的那桌子剩饭剩菜到现在还没吃完。鱼汤熬得有些多了,用一个保温桶装不下。这种给产妇保养身体连带下奶的汤,看了就令人反胃。猛然想起同姐姐一个病房的那个可怜的女人惨白的脸,于是我找出一个单桶的保温杯盛上鱼汤,又在盛干粮的铝饭盒里多塞进去两个花卷儿。担心装花卷儿的铝饭盒不保温,那么远的路恐怕到不了医院花卷儿就得凉透了,医院又没有热饭的地方。于是我翻箱倒柜找出一块施晓妍没出嫁时带饭用的蓝色的碎花布包裹在饭盒上。
      到医院的时候,刚好护士推着装了许多宝宝的婴儿车进病房喂奶。病房里除了1床是待产外,其他已经生产的产妇都在给自己的宝宝喂奶,只有4床是空的。姐姐小声跟我说,每回喂奶4床都会消失一两个小时,听护士说4床生了一个女孩儿,生下来就死了……
      “你们说的是4床吧?唉,真是个可怜的女人。从我住进这个病房,就没见过她的一个亲属过来探望,吃饭也是在医院的流动餐车上打,医院供应的午餐与喂奶的时间仅相差半个小时,可能是怕触景伤情吧,每回一到喂奶时间她就离开。从来没见过她的家人给她送饭。有时回来晚了,吃点饼干就打发了。”接话的是对面3床产妇,由于是剖腹产,在医院住了不短的日子,知道的事儿比较多。她叹口气又说:“女人那,就怕嫁错郎,那么出众的一个女人却被那么一个□□男人给毁了……”
      “姐,快吃吧。”担心3床女人还要说出什么不雅的话来,我忙大声招呼姐姐吃饭,不让施晓妍接她的话茬。女人一旦结了婚尤其是生过孩子后,就毫无顾忌,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估计4床女人也快回来了,我将装鱼汤的那只单只保温杯放在了四床女人的床头柜上,怕花卷儿凉了,我拿两张干净的纸裹上,又把那块蓝底白花的布块将花卷儿包好,放在了保温桶上。可是直到新生的宝宝们被收走,姐姐吃完饭,流动餐车已走多时,还没见4床女人回来。我收起姐姐用过的保温桶往盥洗室走去。盥洗室就在走廊的另一边,三号病房的斜对面。盥洗室没有安门,只在门框上挂了一块印着红色“盥洗室”字样的白布帘。我正要撩起帘子进去,里面传出的说话声使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是关于四床女人的。
      ……
      “不管怎么说,你儿子殴打那个无辜的女人,没完没了地找人家的麻烦,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无辜?她那臭不要脸的男人把我女儿祸害成那个样子,她还无辜?”
      “可那毕竟是她男人干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那我女儿的责任谁负?被她男人糟蹋了,宫外孕造成大出血……命虽然保住了,子宫却被摘了……你让她以后怎么嫁人?他把我女儿的一生都毁了。呜……”里面传出来那位母亲压抑的哭声。大概她的女儿也住在这个医院。
      我正在犹豫是否进去清洗饭盒时,一回头发现4床女人就站在三号病房门口,显然是从这里经过要回病房,并且和我一样听到了盥洗室里面的对话。我看见她异常痛苦地紧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快步地向五号病房走去。
      我没有进盥洗室也没有回病房,摸摸手套和车钥匙就揣在外衣口袋里,于是提着空保温桶和饭盒直接出了医院。从女人刚刚不经意流露出的表情当中可以看出来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此时此刻在我内心对她的同情更胜于被她丈夫伤害过的女人。其实她丈夫伤害最深的应该是她,她不仅要承受丈夫背叛对她的精神上的打击,还要承受本不应该她承受的来自于被害人及其家属对她的侮辱和□□的摧残……此时,那个刑警队长的话回荡在我耳边:“他不仅糟蹋了二十八个女人,她甚至毁了她妻子和他孩子的一生!”当时我还认为他本末倒置,如今看那女人的处境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不知那可怜的女人将怎样面对她以后的人生。
      思想走私,没注意到前边的骑车人突然停下来。这几天的车来车往,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碾压得瓷实且光滑,经过碾压的路面有很多突起的冰棱子,我只能直行不敢打弯儿,更不敢捏车闸,即便来得及我也不敢捏,因为那样反而倒得更快。我骑的是姐姐替换下来的二六直梁车,想下来脚被横梁绊了一下,车把打滑一下就摔倒在路面上。蹿出去的自行车把前边的骑车人也撞趴到地上。跟在我后面骑车人如多米诺骨牌,叽里哐啷倒下一片。我车筐里的保温桶的内胆也报销了一只。后面的路没再没敢骑车,一路推着回到家。
      初五我没有去医院,倒不是怕摔跤,昨天打烂的那只保温桶,母亲虽然没正面指责我,但我从她对我的不屑一顾的眼神里看出了她想要说的话:“你还能干成什么事!”于是坚决不去医院送饭。有时候人的眼里流露出来的东西要比嘴里吐出来的话更加让人无法忍受。
      我去了岳志菁家。自从我从她给我找的那间房里搬出来,我们就没再见过面。到了小菁家门口,她家门上的大红喜字把我吓了一跳。岳志菁兄妹两个,比她大八岁的哥哥在蚌埠坦克学院毕业后分后到了深圳一个部队里当教官。虽然从来没听小菁说过小菁哥哥成家,但是去年听她提起过她的小侄子有多可爱。显然他哥哥应该是结了婚的。那么门上的大红喜字又是为谁贴的呢?难道是小菁她本人结婚了?我知道小菁谈着一个男朋友,相处了有一年多了,男方的母亲是个在社会上有些地位的人物,也因为她的反对,小菁基本不蹬男方家的门,应该不会那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何况小菁比我还小几个月,算起来还没到二十二周岁。即便她真的结婚,也不会不通知我。直至见到小菁的父母,证实门上的那大红的喜字确实是为岳志菁所贴,我愕然地瞪大眼睛,嘴半天都没合上。门上的大红喜字的颜色看上去还很鲜艳,可是从小菁父母的脸上并没看出一丝一毫的喜庆。我没有多坐,小菁的母亲把我送到院门外。阳光下我看见她的眼眶周围的皮肤上有青黄发紫的瘀痕,也没敢多问。告别小菁的母亲,推车经过我曾经住过一晚的那个院子时,我不由得侧脸望去。房子的主人大概还没有回来,所谓人人自扫门前雪,别人家门前都露出地面,只有中医家的门口依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院门前一个脚印都没有。我想,即便是小偷也不会光顾到这里,那里面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偷的。
      施晓芸被母亲臭骂了一顿。她中午给施晓妍送饭,一走就没影了,回来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半多了,离母亲规定最晚的回家时间十一点仅差一刻钟,她是踩着点儿回来的。在母亲的责骂声中,她悄无声息的洗漱完像猫一样爬上床。我们的床并列放在父亲曾经住过的那间房里,因为是后半间,没有月光,房间很暗,她摸索着上了床,黑暗中我拉亮了放在两张床之间的写字台上的台灯。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小声问到。
      “跟几个同学出去玩了。怎么,你没睡。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晓芸小声地回答我。
      “你也真行,玩儿到现在?你这不是等着挨骂么。”我翻个身,把手臂支撑在枕头上。
      “嘘,小点声。中午跟两个同学去公园滑冰,结果碰到了另一帮同学,就约了晚上去跳舞。”我看见躺在床上的晓芸眼睛还在灼灼生辉,看来舞会的兴奋劲儿还没有褪去。
      我拉灭灯,过了半晌她侧过脸对我说:“晓凡,忘了告诉你了,那个女人出院了。”
      我当然明白她说的“那个女人”指的是4床。漂亮女人不仅仅是男人注意的焦点,也是女人共同的话题。
      “那个女人是后半夜走的。”
      “后半夜?”我疑惑地问晓芸。
      “听咱姐说,她前半夜起床去卫生间小便时还看见4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姐姐早晨醒来,她人就不在了。”
      我想那女人这样离开,一定有她的理由。如果光天化日离开,走得成走不成还两说。据说那个受害人的弟弟寸步不离地呆在医院,不知要干什么。一想到那个男孩凶神恶煞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冷颤,不自觉地将被子往上揪了揪。
      “晓芸,我离开家这一段时间岳志菁来找过我吗?”
      “嗯,好象没有。”晓芸很奇怪我这大半夜提起岳志菁,反问我,“岳志菁怎么了?”
      “她结婚了。”我有些沮丧地告诉晓芸。
      “岳志菁结婚?她没告诉你?不可能吧?”晓芸也觉诧异。我不再搭理晓芸的问话,闭上眼睛想心事。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小菁,以至于她结婚那么大的事都不通知我一声。难道她是怪我搬走后一直没再联系她……
      初七那天晓芸没敢再犯前日的错误,送完饭就乖乖回了家。同时给我带回来一个骇人的消息,4床女人死了,是卧轨自杀。
      4床女人是在初五的夜里,确切地说是初六的凌晨抱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了医院。从医院出来,直奔离医院不远的铁路,趴在一处平均每小时过四五列火车的交叉枢纽导轨上。天亮被扳道工人发现时,已经不是她的尸体,而是无法辨认的尸块和碎肉……,警方是根据残留下来拼装在一起的病号服上的字才找到医院的。从一直照顾她的女护士口中证实,四床是抱着她刚出生不到十天的孩子一起离开医院的,连这个女护士都不知道她是多会儿走的,因为当天女护士并不当班,作为那女人的同学,女护士只是为她提供了一把方便进出育婴室的钥匙。为了保护那个孩子不受伤害,女护士一直守口如瓶,跟别人说4床女人的孩子在出生的时候就死了,直到从警察嘴里得知那位女人卧轨自杀,她才说出实情。
      难怪每到喂奶时间,她总会消失一、两个小时,她是那么小心翼翼地保护她的孩子不受伤害,却又用那么残忍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切。
      据说那个罪犯被判了死刑,但不知执行没有。不过此刻我倒希望他活着,至少活着听到他的妻儿因为他的恶行而惨死的消息。对他,这应该是比判他死刑更严厉的惩罚——如果他还残留一点良知和人性的话!
      初八施晓妍出院,我去医院帮着收拾东西。病房里全换了新来的产妇,只是4床还是空的。死过人的床铺总是要空置一段时间的。我那天中午放在4床床头柜上的保温桶,依然立在柜子的一角。我去拿,被姐姐制止:“还是不要了吧。”
      我没理她,拎着保温桶去往盥洗室。盥洗室里空无一人。我旋开保温桶盖儿,上层的塑料碗很干净,应该已经清洗过。我随手揭开它,将桶放在了水龙头底下,毕竟是死人用过的东西,我得彻底清洗一下。打开水龙头,保温桶内胆的水涡里旋出一个折叠起来的纸条,我连忙关了水龙头,将保温桶拎出水槽将它放在水泥池边。看着浮在水面上折叠成“又”字的小纸条,我的心狂热地跳起来。是给我的吗?是那个女人留给我的吗?
      我不能不激动!据我所能涉及到的消息的来源,那女人似乎并没有给世人,哪怕她的亲属留下只言片语。
      我将它捞出来,小心地在我的衣襟上沾干水分,将它展开来。由于激动,我的手竟止不住地哆嗦。由于发现及时那纸条浸湿的不太利害,上面的字看的非常清楚,非常隽秀的字体,但只有几个字:
      谢谢,谢谢你让我感到这人世间最后的温暖
      即日
      看完纸条,我心里有尖锐的刺痛和羞愧,眼睛不觉模糊起来。我前面说过我之所以不恨那个男人,是因为他并没有对我有实质性的伤害。我不知道如果我是那二十八个受害女性之一,我还会对这个犯罪人的妻子报以一丝同情,还会为这个女人送上一杯微不足道的鱼汤吗?而仅仅是我那不足挂齿的虚伪的同情,却得到那女人如此的厚爱……
      “嗵——啪——。”猛然响起二踢脚的爆炸声,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得我一哆嗦,臂肘碰到了放在水池壁上的保温桶,桶掉在地上,内胆的碎片和水溅了我一脚。
      炮声动静那么大,仿佛就在我身后炸响,这显然不是医院外面传来的爆炸声,应该就在附近。我循声走到窗户前,打开窗户向下面望去。楼下不远处有一个比正规的篮球场小了一半的篮球场,只有一面有篮球架,大概是给医护人员的锻炼身体用的。场地上果然有几个男青年在放炮,他们的头顶上爆炸后的烟雾还没散去。一个身穿黑色皮夹克,嘴上叼着烟的小子拿着两串挂鞭朝篮球架走来。当他仰起头往篮球架上挂鞭炮的时候,我认出了那个曾经对4床拳打脚踢过的那张可恶的脸。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这是干什么?是辟邪?还是为庆祝如他所愿,终于让那个女人断子绝孙?我转身弯腰拾起保温桶的空塑料外壳,走回到窗边用力向篮球场投掷过去。
      “这是谁呀?他妈的,长眼没长眼……。”听到下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我缩回身子慌忙跑出了盥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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