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

  •   第九章
      正月一过,我又报了高中的夜校。我之所以说“又”,是因为我年年都报。但是因为经常去外地施工,高中的几门功课只能是断断续续地掌握。没有继续读高中考大学一直是我非常遗憾的事。
      小菁父母那儿我又去过几次,但是始终没有碰见小菁。小菁的父母给我留了她家的地址,可我从没有见过小菁的丈夫,觉得这样贸然上门有些唐突,所以犹豫着一直没去。没想到有一天岳志菁的丈夫会突然找上门来。
      那是四月初的某天,大概凌晨一、两点钟,已经进入深睡眠状态的我被隐隐约约的敲门声惊醒。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小卖部的床上。昨天晚上母亲出门办事,一直到十点钟都没回来,是我关的小卖部,并睡在那里。敲门声来自小卖部面对街道上的窗户上挂的窗板。
      “这么晚了,不卖货了!”在深睡眠中被惊醒,我没好气地回答窗外的人。自从家里开了小卖部,后半夜经常有敲窗砸门的酒鬼。
      “……小菁,岳志菁在你家吗?”外面停了片刻嗫嚅地问道。
      “你找谁?岳志菁?你是谁?”听到小菁的名字。我忙披衣下床,本想打开屋里的灯,犹豫了一下,还是摁亮了小卖部外面灯的开关。然后我无声地踱到窗户边轻轻地撩起窗帘的一角向外面望去。透过窗帘的缝隙,正好看见一张男人的脸也正探过身子往里窥视。我急忙将窗帘放下。其实我根本没必要做这个动作,外面亮屋里暗,他应该不会看到我。
      “我是岳志菁的丈夫,小菁她在你家吗?”
      “岳志菁她没来过我家。”我靠着窗边的墙上说道。
      “小菁跟我说过,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我想她一定在你这里。”他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小菁她真不在我这儿。”我又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望去。男人似乎特别在意我说的话,脸几乎贴到窗板上,让我感觉他要听的不是我所说的话,而是屋子里传出的其他动静。我冷冷地注视着窗外灯下这个委琐的男人,说实话这个人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
      “你没去她母亲那儿看看?”说完这句话,我心里骂自己“弱智”。本来么,两口子吵架女方最好的去处就是娘家,自然男方第一个找的地方就是那里了。
      “她不可能去她妈那儿。”他如此肯定地这样说,倒让我怀疑他是否真的去过小菁的母亲那里找过小菁。接着他竟苦苦地哀求道:“施晓凡,求你让我见见她好吗?为了找小菁我两天两宿没合眼了……她能去的地方我都找了,我知道她只有你一个好朋友,她不在你这儿她能去哪儿?” ‘找了两个晚上?’如果他不说,我还真看不出他的疲惫来。这么说小菁离开家至少有三天了。算起来他们还算是“新婚”,如果只是简单的矛盾,依小菁的个性还不至于闹到离家出走的地步。
      “小菁,求求你跟我回去……。”外面的男人一边大声的哀求,一边竟失去理智地用拳头拍起窗板来。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简直不可理喻!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隔窗交谈已有失体统,现在他居然变本加厉毫无顾忌地砸起窗板来了,前提只是他毫无根据的臆断——他的妻子就藏在我们家里。外面的拍击声一阵紧似一阵,我的心脏也随着拍打的节奏几乎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本来我与母亲的冲;我的离家出走,街坊邻居们已经议论纷纷。他深更半夜如此一来,我的名声还不更得臭名远播!可我对其又无可奈何,他,毕竟是我好朋友的丈夫。非此,我会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请他走人的!
      “晓凡!跟谁说话呢?!”正在我不知该如何劝走窗外这个男人时,院子里传出一声断喝,声音盖过击打窗板的声音。吼声刚落,外面的拍击声也嘎然而止。小卖部与正屋相对的窗户没有挂窗帘,月光下不知什么时候母亲披衣站在院子里。
      “你先回去,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找。”我尽量压低嗓子。不知外面的人听到没有,没有听到回答。说完,我忙摁熄外面的灯,同时摁亮房间的灯然后给母亲开门,母亲满脸愠怒站在门口,眼睛狠狠地看着我说:“回自己屋里睡去!”
      我讪讪地回到自己屋里,晓芸睡得很香,我倒在床上却睡意全无。
      天一亮我就去了小菁母亲那儿。小菁母亲正在服侍丈夫吃早饭。对于我不择时间的造访,他们却显得很高兴。看样子他们并不知道小菁离家出走的事,我也没敢同他们提起,免得让二老担心。我只说我上班路过,进门看看他们。
      从小菁家出来,茫然四顾,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小菁。小菁与我太相像了,都属于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格内向很少与人接触的一类人。和她初中同窗三年,除了我,我不知道她还有其他比和我交往更近的什么朋友。她高中的同学以及单位里的同事我又一个不认识。本想去她的工厂去看看,又一想如果小菁真的在单位,何劳她的丈夫深夜跑到我家里来?以前就听小菁说过他和她在一个车间,只是工种不同。看来只能回家了。骑车快到家门口时,远远地看见一个穿土色风衣的女人在离我家不远处徘徊,娇小的身形很像小菁。我紧蹬几下自行车来到跟前,果然是小菁。我又惊又喜跳下自行车拉住她的手埋怨道:“你上哪儿去了,真是急死人了。”我去开门,小菁阻止我说:“我刚从你家出来,咱们还是出去走走吧。”
      “是不是我妈她给你脸子看了?”对于我的朋友,她一向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没有,没有,我们走吧。”小菁帮我把停在家门口的自行车锁住,将钥匙递给我。
      “小菁,你知道吗?昨天,噢,不,应该算今天凌晨吧,你丈夫来我们家找你。”
      “我知道,他一定搔扰到很晚吧?”
      “这么说,你已经回家了?那,你这些天跑哪儿去了?”
      “这几天,我住在高中的一个女同学家里。昨天晚上他跑到那里找我,我让同学告诉他说我不在。他在人家家门口磨叽了好长时间。后来我让同学骗他说也许我在你这儿,他才走。没想到他真就找到这里来了。”
      我们顺着街道一直往南走,不知不觉到了公园的北门,索性就买票进去。我们在一张油漆斑驳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虽然已是春天,地上的草坪还是枯黄的,树上的枝条也还是光秃秃的没有一丝春天的气息。
      “小菁,你结婚那么大的事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因为它根本就是一桩不配被人们祝福的婚姻。”小菁神色黯淡地看着脚尖。
      “行了吧,两口子吵架,不至于弄到这种地步吧?”
      “我已经决定离婚了。”岳志菁口气坚定,好像不是在说着玩儿。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你这结婚才多长时间,你开什么玩笑!”
      “……因为我无法摆脱他。”
      “哎,你有点逻辑没有?难道你嫁给他,就是为了摆脱他?或者说你与他结婚就是奔离婚去的?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小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就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接下来她谈了她的婚礼。她说她结婚那天,她娘家一个客人都没请,只是象征性的在门上贴了喜字,以防来娶亲的人走错门。可是直到下午快三点了,男方那边娶亲的队伍才到。
      “他们男方家怎么那么不懂事理,这也忒恶毒了吧!”我气愤地说道。几乎所有过来人都知道,中国汉人的风俗,男女结婚的那天,如果男方过了中午十二点才来迎娶女方,是相对于一个寡妇的待遇,至少我们本地人特别忌讳过了中午十二点娶亲。这何止是慢待小菁,这简直就是公然羞辱,我替小菁愤愤不平。我之前只知道男方的母亲反对她儿子与小菁交往,万万想到男方家里会想出这么恶毒的招数对待她!
      “……既然他们家把我当一个二婚的寡妇来娶,我就随他们的愿,做一个彻彻底底的‘黑寡妇’,那天直到天黑我才上车。”小菁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小菁叙述这些事的时候,声调平缓,除了那声冷笑外,没有一丝情绪上的变化。我想如果不是为了向我解释为什么没有请她的好朋友参加她的婚礼的话,她甚至都懒得提起这些。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提起她丈夫的名字,说到他丈夫的时候,她只用“他”来代替,我不知道她的这种表象意味着什么。
      “小菁,虽然我不知道你因为什么离家出走,但我想或多或少,你把他家人的过错迁怒于他了。”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他彻头彻尾就是一个卑鄙、下流、无耻、龌龊、肮脏的小人!”小菁把那么多的贬义词都用在了她丈夫的身上,着实令我大吃一惊。
      我错愕地看着小菁,这还是我曾经认识的小菁吗?在我的记忆里小菁一直是一个羞怯、内向、与人为善、与世无争,从来没有说过不雅之话的善良的女孩。此刻她却用那么尖刻的字眼来形容她新婚的丈夫。
      “小菁,你知道吗?你丈夫没黑没白地找了你两三个晚上。就算他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这惩罚也足够了吧!”
      小菁定定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了失望和忧伤。我的心软了下来:“如果你还没消气的话,再去我家住几天,等气消了再回去。但是至少你得告诉他你在我这儿,省得他没黑没白地找你。”
      对于我的建议,她选择了马上回家。也许她觉得我家也不是避风的港湾。不是吗?就连我自己在那个家里都觉得是寄人篱下,义无反顾地要搬出去,她又怎么可能考虑跟我回去。再说,她为了躲避她丈夫已经三天没上班了,她的机械制造厂规章制度很严,再不上班说不定会被开除的。
      我亲自送小菁回了家。小菁的新家只与我们家相隔一条马路,属于另一个居委会管辖。虽说都是平房,却有着天壤之别。进了街巷,垃圾遍地,污水横流。我随小菁踮着脚尖溜墙根,穿梭在横七竖八的栋房里。有两次走到栋房尽头,才发觉是死胡同。看来小菁在新家也很少出门,对居住的环境并不熟悉。还没进街坊时就闻到一股臭气,越往里走气味越浓。我们走出一个洞口,看见一辆淘粪车停在一个公共厕所前,车身上糊了一层厚厚的粪壳。淘粪的老头儿穿着一双长筒的雨鞋,双脚跨在男女厕所相背的茅楼间出沿的半块儿砖上,正用舀粪桶,一桶一桶地往马车上装粪。马车上溅满了粪便,四周的地上也溅得都是污渍。小菁的家就在与这个公共厕所为邻的那栋平房里。早听说小菁的婆婆为她唯一的儿子准备了两套楼房,他们的新家安在这里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小菁的新家是一间半平房,大约不到三十平米。一进门,南北朝向的房间被隔段分开,前面做客厅,后面是厨房,与厨房相邻的那后半间是卧室。我粗陋地看了一下,除了客厅简单的家具,厨房里的厨具倒是一应俱全。卧室里摆了一张与他们窄小的卧室极不协调非常气派的铜管床。
      我走回客厅,拉小菁与我一同坐在背靠窗户放置的那张沙发里调侃道:“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啊。”小菁也许不习惯我同她一起挤坐在沙发里,她站起身踱到隔断前,转过身面对着我,用揶揄自嘲的口吻说道:“看到了吗,这房子,这家具,这些洗漱用具,都是他们家为我量身定做的……他们家就差定做一张婴儿床作为我们的婚床了!”
      我一时明白不过来小菁为什么用这种口气说话,不禁重新打量起这个客厅来。小菁所说的家具,也就是沙发左首那个柜子,虽说几乎占了一面墙,但是因为客厅不大,所以长度不过两米,而且柜子的高度既不能说是高柜,也不像是低柜,介于两者之间吧。还有,柜子的一角摆放的居然都是儿童用的洗漱品。另外我屁股底下的双人沙发,也显得过于袖珍,两个人坐进去就感觉到拥挤不堪了。我这才想到有什么不对。小菁和我一样个子都不高,都不到一米六,同我比起来她显得更瘦小一些。真难以想象,她婆家人会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来侮辱小菁。我走过去拉着小菁的手,重新坐进沙发里。我尽量往一边靠,以便小菁感觉舒服些。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小菁,男方家入骨的伤害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化解的。
      “小菁,他们家越是这样,你们夫妻就更应该好好相处,做出个样子给他们看看。”
      “你以为这样的父母能够教育出来多么优秀的儿子来?”小菁苦笑了一下说道。
      说话间,忽然感觉后面的窗户有人影一晃,我和小菁同时回过头来。窗外站着一个人,正是昨晚站在我家小卖部灯下的那个男人。我与小菁对看了一眼,小菁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待她男人进屋,我忙起身作了自我介绍。虽说昨夜隔窗相谈,但他应该不知道我就是施晓凡。男人“哦”了一声算作回答。大概他认为小菁昨晚一定是在我家吧,从他的面部表情中我看出他把我当作了与他妻子共谋的“撒谎者”。他用一种不屑的眼神斜睨了一眼坐在沙发里的小菁,不再说一句话。他此时冷漠的眼神同他昨晚上焦急万分的表现有着天壤之别,叫我分不清哪个才是他对小菁真实情感的流露。我告辞出来,小菁没有跟出来,小菁的丈夫将我送到院子里,没出院门就折回去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发现小菁的丈夫走路有些别扭,右腿似乎比左腿长,走路看上去有点瘸。
      从小菁家出来,房洞口那辆淘粪车已经不见了,但是空气中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气味。厕所地上车辙的两边的路上溅有粪汤的痕迹,哩哩啦啦地向街坊的出口延伸。我屏住呼吸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小菁家街坊。站在两个街坊之间的马路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闻了闻身上却还是街坊里的屎粪味儿。我自以为是地把小菁送回去,是送到了她最应该去的地方,却没想到是把刚从狼嘴里逃生的羔羊,又重新送回了狼嘴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