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六十章 ...
-
第六十章
犹豫了几天后,我还是硬着头皮跟二萍去了趟旅馆,打算看看情况再说。路上,二萍一再嘱托我,以后在旅馆做事,睁只眼闭只眼,尽量少说多做。我反问她“你看我是那种多事的人吗?”,她这才停止了对我的喋喋不休。小旅馆坐落在闹市中心的一条街道后面,相对比较安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权属市委。一楼租给工商户,二楼就是旅馆。二姐夫的外甥刚子在这里管事。也许是看在我是他舅妈直接介绍来的,我们见面时他比较客气。可是二萍一走,他就收敛起笑容对我吆五喝六。我本来是打算看看再说,结果我被他支使着打扫了一上午的卫生。这一上午来了五个面试的,有三个被留下来跟我一起收拾卫生。到旅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干不长。三天后,刚子不阴不阳的口气征求我的意见,是干收银还是当服务员。事先我考虑过,干收银虽然轻省,可也太耗时间,一天要盯十二个小时。当服务员虽然三班倒,每天却只须工作八小时,能照顾家里。我最大的顾虑是当收银员每天的营业款都得和刚子交接。二萍曾经无意中透露过,刚子以前因为手脚不干净,蹲过两年监狱。跟这种打交道不免心意惶惶,这也是我选择干服务员的主要原因。我的选择大概出乎刚子的预料,他显得很高兴,忙不迭地说这可是你自己选的,生怕我会反悔。
头三个月我干得还比较愉快,当然也免不了会跟某个没有素质的入住客人有过一两次不愉快的冲突。譬如那次我去打扫刚结过账的客人的房间,我去拎着保温瓶去倒掉隔夜的开水,结果从保温桶里倒出来的是黄色腥臊的尿液。我追出去把那位缺德客人堵在前台,质问他为什么做这种缺德的事情?那位入住的客人脸上居然不红不白,说客房没有卫生间,他没有去公共卫生间解手的习惯,然后他把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拍在前台,说就算他买了把夜壶。他这种态度简直把我气炸了,我不依不饶让他道歉,却被刚子制止。放走缺德客人走后,刚子以教训人的口气对我说,以后碰到这样的事,只要客人照价赔偿,别不依不饶的断了客人回头入住的可能。他弹了弹那张钞票对我说,你看这钱买两只保温瓶也不止。我说这样没有素质的人不接待也罢,如果旅馆放任这样的行为一旦传出去,反而影响旅馆的声誉。他轻描淡写地说,这样的事天知地知,你只要你不说出去,没人会把它传出去。他的话把我的鼻子差点气歪了。想想也是,旅馆是人家的,声誉好坏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真是替古人担忧了。过后,刚子并没有把这五十块钱入账,而是装进了自己的腰包。这之后,我再也没用过旅馆里茶壶、杯子等这类东西。三个月间,服务员走马灯似的换了好几个,短的就干了两天,最长的坚持到一个月。旅馆有一项强制性规定,应聘服务员必须干满一个月,否则前面干的天数都是白干,得不到一毛钱薪水。因此旅馆门前的招聘启事一直挂着,也不时有进来打问的。第四个月旅馆招了一个十七八岁叫小红的丫头,以前三个服务员都是轮流三班倒,这丫头过来之后不久,刚子就把夜班固定给小丫头一个人了,让我和另一位服务员轮流上早班和下午班。和我轮流上班的服务员家境不好,除了干服务员的工作,在外面还兼了一份工作。以前三个服务员三班倒,她倒还能够应付得了,毕竟夜班的八个小时几乎没什么事干,活都让上下午班的服务员干完了,上夜班的只要早晨在住宿的客人起来前,把男女厕所和走廊打扫干净就行了,收拾房间的活就又是早班的人干了,夜班等于来旅馆休息一晚上。这么一来,和我轮班的服务员就得重新协调她在另外那个打工地方的时间。对此她心有不满却敢怒不敢言,也就是在我这儿发发牢骚。一天她找到我说希望固定下来上早班,因为她另一个打工的地方只能安排她上下午班的工作。我当然不可能为难她。可是这样没干几天,每次和她交接班的时候她的脸都拉得老长,半个月后她突然就辞职了。她走那天我帮她收拾东西,问她是否有了新的打工的地方,才辞了这份工作。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说“这个肮脏的地方,我早就待腻了。”我愕然地看着她,不知她话中的含义,也不便多问。
接着又招进一个服务员和我轮流上早班和下午班。只几天的工夫,我便领略了刚走的那个服务员所说的“肮脏”含义。每次轮到我上早班,本该夜班服务员打扫的厕所和走廊根本没有打扫过的迹象,厕所蹲坑有没冲净的大便,男厕所则更臊臭冲天,小便池上溅满了黄色的尿渍。偶尔一次两次,我都能忍让,可谁也架不住天天这样。新来的服务员也见样学样,有几次我接她的班,竟也是臭气熏天。我问她为什么不打扫干净?她说她接班时也是这样,该她打扫的那份她已经干过了。如果你觉得不公平,也可以把自己班上的活留给上夜班的小红,这样谁也不欠谁的。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回事,于是下次赶上与小红交接班时,我表情严肃地警告她,让她把夜班分内的事干完再走。大概她也知道我和旅馆投资人的关系,那天她乖乖地留下来把她分内的卫生做了。可是之后我莫名其妙地数次被刚子教训。一次早班刚交接完,我给每个入住的房间的客人叠被、扫地、擦地、打水,做完这些工作刚坐下来休息,刚子突然来到服务员休息室,皮笑肉不笑地问我“你的活儿干完了?”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刚子的脸耷拉下来说“你跟我来。”我以为我哪里没做到位,被他抓住了把柄。他把我领到一间客房前,扭头向我要客房钥匙。我把拴着钥匙的圆盘递给他时,抬头看了看门上的房间号。这个房间昨晚根本没有入住过客人,早晨我跟前台的收银员核实过。这是一间三人标准间,他把我引到靠窗户的单人床前,指着床单上的一片污渍大声质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昨天下午班下班时我刚新换的床单,早起上班也问过前台,这个房间后晚上也没有客人入住……。“偷奸耍滑就偷奸耍滑了呗,还嘴硬!以后每天把所有入住的,没入住的房间都给我清扫一遍!”刚子声色俱厉地把我数算了一气,我灰溜溜地撤下床单送到后院的盥洗室。难道是哪位客人是在后半夜入住的,早起天不亮就走人了。我送完床单回来,看前台上夜班的收银员还没走,便再次核实昨晚是否有客人入住在那个房间?收银员特别肯定地跟我说那个房间确实没人住过,为了让我相信,她递过来登记簿让我查看。我刚接过来入住客人登记簿,刚子突然出现在前台,他恼怒地冲我嚷道:“该干嘛干嘛去,还有工夫在这里闲聊。”之后类似“床单”这样的事又发生了几次,每次都发生在没有住过的房间,而我再向前台核实,收银员则对我说刚子说过了,以后除了他谁都不能随意查看住宿登记簿。因此每次都不了了之。来旅馆工作后我也听说过,旅馆在八十年代末年的时候旅馆的某个房间死过一个因情自杀的女人。发生过几次这样诡异的事之后,我也不免对鬼魂作祟的事半信半疑。在客房客源不足的时候,半夜路过空着的客房不免心里打鼓。一天我去母亲家看孩子,晚上就留宿在母亲家。第二天早起趁儿子熟睡,我悄悄起床,生怕儿子醒来我没法脱身,连早饭都没吃就出门了。我到旅馆,前台的收银员睡眼惺忪地为我打开门,问我怎么来这么早。我上了二楼,去敲服务员房间的门,里面没人应声,厕所里也没人。我看看表,离交接班的时间已经不到半个小时了,按理夜班的服务员早该起床打扫厕所和楼道走廊上的卫生了,可在走廊里我没有看到小红的身影,连我们服务员休息的房间也上着锁。我只好转回前台去拿钥匙,问上夜班的服务员是否已经走了?前台肯定地说夜班的小红昨晚到现在一直没下来过。我询问了一下空着的房间号。我拿着钥匙打开休息室的房间把包放进柜子,下楼还了前台的钥匙就去盥洗室洗涮墩布,接着开始擦走廊上的地板。怕惊醒睡觉的客人,我尽量不发出声响。我从走廊的尽头,倒退着往盥洗室这边擦着地。当我擦到某个房间时,里面传出奇怪的声响。我看了看房间号,居然又是那间没人入住的客房。我一时毛骨悚然,拎着墩布逃回盥洗室。等我缓过神来,抑制不住好奇心几次斗胆伸着脖子向走廊上窥视。过了不大的工夫,真有一个女人从那间空房里飘出来,我扶住怦怦乱跳的胸口,闪身回盥洗室。也就在我收回身子的瞬间,我感觉这个女人似曾相识,小红和那个女人的身影在我脑海中重叠吻合在一起。我不自觉地探出头瞟了一眼走廊,刚好看见高矮胖瘦和小红一模一样的身影进了休息室。接着从那间闹鬼的客房里走出一个男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子! 我不解这个正值青春美好年华的小丫头怎么会跟三十出头的已婚男人搞在一起。盥洗室敞开的门正对着楼梯,万幸刚子没进卫生间。等刚子下了楼梯,我长出了一口气,拎着墩布回到休息室。
“哟,施姐来这么早。”小丫头拿着一个洗脸盆正要去盥洗室洗漱。
“早么?还有十分钟可就该交接班了。”
“哎,施姐,我今天有点事,就麻烦你打扫厕所和走廊了。”小丫头没听出来我揶揄的口气,依然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分内的事转嫁给别人。
“对不起,今天时间太紧了,你还是跟我一起把卫生打扫完再走吧。”
“我已经提前跟经理请过假了。”
“你跟总理请假也没用!按规定这些活都应该是在交接班之前干完的。”我口气也强硬起来。
“反正我跟经理打过招呼了,经理也同意了。”小丫头瞥了我一眼满不在乎的说。
“你以为你是谁?经理夫人么?就算是,她也没有权利将自己分内的活分配给他人!”
小丫头没再说话,翻了我一个白眼去了盥洗室。最终小丫头没敢提前走,而是乖乖地和我一起打扫完厕所刷了走廊上的几个痰盂才离开。小红走后没多久,刚子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出现在我面前。他问我“干完了?”我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干完了。”“唉,我说施大姐,你那么大岁数了,我是真不好意思再说你,你为什么干活总偷懒?”刚子收起了刚才的笑脸,换上了另一副嘴脸。我从他口气当中就能感觉出来,小红找过他,他这是为小红打抱不平来了。不过他的反应也太迅速了,真是立竿见影。“你别给我扣帽子,这大帽子我可戴不起!”我不卑不亢。“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还嘴硬,你跟我来!”我心说见了棺材,还不定谁落泪呢。我一点都不露怯,脚步杠杠地跟在他后面。果不其然他把我带到那间“闹鬼”的空房。我按他的旨意用圆盘上的钥匙将门打开。他先进的房间,一进去直奔靠窗户的那张单人床,一系列的动作简直是轻车熟路,甚至忘记掩饰。他指着床质问我“这张床上的床单脏了,为什么不换?”我靠在门框上扬了扬眉毛看都不看他一眼: “昨天旅馆入住了三位客人,他们退房后床单我都重新换过。早晨服务员也告诉过我,这房间晚上没有入住过客人。”他被我轻蔑的态度激怒了,过来揪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床前,指着白色床单上看上去明显男女交姌后留下的污渍说“你还狡辩!你给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放尊重点!”我愤怒地甩开他抓我胳膊的那只脏手。“今天我还就不信了,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你别仗着你是我二婶叫过来的,我就不敢动你!”他声音放大了一倍。我嘴角上扬目光凌厉地看着刚子一字一顿地冲他到:“怎么回事?这得问你自己!”刚子还想要说什么,可是瞬间,他从我的目光中好像觉察到了什么,一下就愣在那里。我以为我戳穿了他的隐私后,他会羞愧、会脸红。可是他在我们对视的那几秒钟,他的脸居然不红不白。想想也是,这种人的脸皮早就练得比城墙还要厚,想要蜕掉那层厚颜无耻的皮,除非他回炉重投一次胎。想想以后还要跟这种人继续相处,我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一起。当天我便向二萍提出辞工。二萍先是说了一些挽留的话,见我去意已决,便说等他们招到了服务员后我再走,顺便这几天也让我考虑一下再作决定。没几天,刚子领着一个新招的服务员来到我面前,让我和她交接工作。交接完工作,我给二萍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正在班上走不开,让我晚上来旅馆拿工资。晚上我如约而至,二萍还没有来,我在前台和收银员闲聊了一会儿。到了晚班和下午班交接的时候,小红来了,我便跟着小红上了楼上的休息室。我个人的洗漱用具和一双拖鞋还没拿走,休息室还放着旅馆的清洗剂等一些物资,我必须当着她们的面清点交接物资,顺便将自己东西拿走,省得以后说不清。趁着她们交接班的时候,我把我的东西很快收拾好了。白班的那个服务员走后,我便坐在休息室一张椅子上等二萍。小红换上工作服却迟迟不肯离开休息室去打扫客房。
“我在等刚子的二婶拿工资,你要觉得我在这里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去前台。”我冷冷的对小丫头说。
“哦,不是不是。”小红忙不迭地否认,似有话想对我说,又难以启齿的样子。终于她还是低声下气地求我,让我不要把她和刚子的事透露给二萍。
说实在的,这小丫头的所作所为,乃至举手投足表现出来的轻浮,令我反感,甚至是厌恶。但是要说让我向二萍告发她和刚子的关系,这我从来没想过。此时此刻我对她还抱有一丝同情,她毕竟处在情窦初开,还没成熟到用头脑想问题的年纪,刚步入社会就遇人不淑,碰到这么一个道德败坏的家伙,不管她在付出感情和□□上得到的是什么,对她来说都得不偿失。我知道我现在对她说什么都没用,除非她自己将来有一天顿悟。但是我有必要提醒她,至于她是否能够幡然醒悟,那是她的造化。我说刚子是一个结了婚的人,你这样跟他不明不白混下去,吃亏的是你。刚子媳妇你不是没见过,隔三岔五就会查岗,你们这样,总会有被她发现的那天……再说,刚子能给你什么?……小丫头一直低着脑袋不说话。这时走廊上传来二萍与刚子说话声,我用“你好自为之”结束了我们之间的谈话。二萍公事公办,当着刚子的面核对了我这个月工作的天数,把工资给我结清。二萍把我送到旅馆门口对我说,二子你在旅馆日子也不短了,如果你在旅馆听到或看到什么你不该看到的事,咱们都是熟人,请关照着点,不要传扬出去。我愣了一下,琢磨着她所说的所谓我不该传出去的事到底指什么。难道她对她侄子的事儿早有耳闻?但我马上就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另外一件事。我在这里打工的近半年,隔三岔五会有身分不明的体面人在这里打麻将,有时是在工作时间。遇到这样的情况,一般都是刚子守在门外,一是为里面的人端茶倒水,二是望风,防备有人来抓赌。有一次我当班,刚子又不在,二萍的丈夫便差我端茶送水。从这些人的衣着和言谈举止上,我能判定这些人一部分是市里掌握实权的领导,而那些肥头大耳脑门油光锃亮即使输钱,也满脸堆笑的奉上大把钞票的是什么人,一眼就能看穿。赌博只不过是个幌子,权钱交易彼此得到实惠,实现共赢才是他们共同的目的。二萍的丈夫能得到在权属市委名下旅馆并处黄金地段得到经营权,想必跟这有很大的关系。有几次突击扫黄,刚子总会得到准确的消息,提前把客房包间里面的小姐支走,警察每次过来检查都无功而返。这,才是二萍嘴里所指的“守口如瓶”。只要不妨碍旅馆的效益,刚子那点偷鸡摸狗的破事又怎会放在她心上!
我没有因为失去那份工作而沮丧,相反,从旅馆出来我心情特别愉悦,甚至有种想唱歌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