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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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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下班去母亲家接孩子,回来得早,母亲那八圈麻将还没结束。闹闹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袖管和裤脚全湿透了,脸蛋晒得通红,一看就知道中午没睡觉。我抱起孩子,准备回屋给他换身衣服。孩子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我把闹闹所有的衣服全剥下来,闹闹的裤脚和鞋底粘得全是粪便。我一时性起,照着儿子的屁股就拍了两巴掌。
“你是不是疯了,孩子玩得好好的,平白无故打他干嘛?孩子够乖的了,一天不哭不闹的,真是没事找事!”母亲嘟哝着,出牌时将麻将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他乖么?他要乖就该按时吃饭睡觉,自己拉了粑粑自己把屁股擦干净!”
“施晓凡,你这是打你儿子还是扇我脸呢?嫌我没照顾好你儿子你自己带,少在我这里给我脸子看!”
“这就是您给我带的孩子!”我一把将鞋子扔进院子里的垃圾桶。
“你摔谁呢?!”母亲从麻将桌前霍地站起身来冲着我吼道。
“二子,你看你妈好心帮你带孩子,你可不能这样对你妈?”麻将桌前的老太太在一旁煽风点火激我火。
“有您什么事儿?你们这帮老太太除了团在我们家玩麻将就是东家长西家短的搬弄是非,还能干点别的么?不是你们每天过来扰,我孩子会弄成这样吗?”
我的话把几个老太太气的直翻白眼,却没人再敢吱声。
“我们玩麻将碍你什么事了,用你管?这还没花着你一分钱呢。把你们一个个养大了,老了老了还得看你们脸色!”
“是我让你看的孩子吗?你要是觉得委屈,我把孩子带走好了。”
“是,是我贱骨头,上赶着给你带孩子。不想在这个家里待着,赶紧给我走。”
“这是你说的,如果我再登这个家的门,我不姓施!”
我受够了母亲这种明目张胆的偏向,施晓妍家的宝宝,母亲任劳任怨心甘情愿的给带到上学,如今轮到我的孩子,又是另一番光景。我生不逢时生在这个家庭里面,可我决不允许我的孩子跟我一样遭受和我同样的待遇!
明天把孩子放在什么地方,我根本不用考虑了。今天下午一上班,小楼上的劳资员来搅拌站通知我,明天不用去上班了。随劳资员一起来搅拌站的还有两个女工,其中一个是早我两届毕业的中专生,还有一个和我是同届。她们一到搅拌站就被带到搅拌站的操作间,询问机师设备上的按钮该怎么用。中午吃饭时林平睿还问过我是否考虑去搅拌站当操作员,如今看来这两个名额已经是内定了。林平睿下午没来搅拌站,也没在小楼上,大概去了施工现场。即使看到他,我想我也不会向他张口,让他去求白喜光把我留下来。我不屑跟人争这个我并不感兴趣的职位,更何况是乞求一个我所不耻的小人。我推自行车从小楼前经过时,抬眼看了看上面一排拉着窗帘的玻璃窗,心里涌出一丝悲凉。想起几年前自己曾发过的誓: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名正言顺地坐到某个科室的位置上……那梦想是多么的遥不可及呀。
我知道我心情不好跟下午单位里的事不无关系,可我依然克制不住地要把这份怨气发泄出来。我一直以为经历过痛苦的生产,我会原谅母亲以前对我各种的不好,一段时间以来我也尽可能克制自己,努力表现作为女儿应有的乖巧。直到此时我才知道对母亲的怨怼置身于我的骨子里,并不是说消失就能够消失的,它会在某个特定的场景下时不时地跑出来施展一番拳脚,伤人伤己。
我带着无以排解的恶劣情绪回到家,给闹闹洗了两遍澡,把他的衣服洗了又洗。收拾停当,闹闹已经昏昏欲睡。我把他抱到床上刚哄睡着,大功下班回来了,看我躺在床上,就说了句“怎么还没做饭?”他的话把我的火又拱起来。
“李大功,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怎么了,我又没说啥。”
“你还想说什么?”
“哎,你别没事找事。”
“是你没事找事,还是我没事找事!谁也都累了一天了,凭什么饭就该我做?”
“你要嫌累,干吗还要把孩子接回来?”
“李大功,你放屁!凭什么孩子就得我妈来看?你姐姐的几个孩子不都是你妈带大的,轮到我们的孩子她有什么理由不给带?”
“是啊,我姐的孩子是姥姥看大的,咱们的孩子让姥姥带几天又怎么了?”
“李大功,你什么狗屁逻辑!哦,你姐姐的孩子是姥姥带大的,我的孩子就得我妈带?”
“我妈腰不好带不了孩子,我大姐在你出外的那段日子不是也给带了一个多月么。”
“你大姐那是在什么情况下给带的孩子,那是在我妈带孩子累病住院的情况下,她迫不得已才接过去的,这和自觉自愿两码事!”
李大功说话的腔调完全是站在他家人的立场上的,我一时气急攻心,恨不能跟他打一架。如果当初不是他大姐从中作梗,错失了那么好的表现机会,如果那次我狠下心把孩子扔下,去外地施工立足了资本,就是白喜光对我下手多少也会有些忌惮,我何至于落到被弃用的境地。我一直就他母亲不给看孩子的事喋喋不休发泄我的不满。李大功嘴笨,论说理他根本不是我的个儿,再说我说的都是事实,他也没理由辩驳。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关好门窗,以防街坊邻居听了去传到他几个姐姐的耳朵里。晚饭他也没做,儿子睡醒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去街坊里的小卖部买了两袋方便面煮了跟儿子吃了,问都没问我吃不吃。吃完饭他带着儿子去了卧室,不一会儿从卧室里面传来儿子咯咯的笑声。
我气哼哼地出了家门,骑到马路上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母亲那儿是不可能去的,晓芸和晓蕾家我想都不会去想,她们俩家母亲家那么近,干什么都互通有无,尤其晓蕾一天能跑母亲那好几趟,我跟大功吵架的事,自然瞒不住母亲。唯一能去的就是施晓妍家。施晓妍家楼房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就是到了那里,她也不见得就在家,没准一家三口又跑到母亲那里去了。即便她在家我也不愿去,这么晚了去她那里,不盘问出子丑寅卯她绝对是不甘休。我把自行车支到马路边,自己坐在马路牙子上,眼睛空洞的看着路灯下过往的车辆,脑子里一片茫然。坐了有半个小时,我开始幻想李大功能出来找我。我所处的位置是在去往我母亲家必经的一个十字路口,如果大功出来找我一定能看到我。可是直到路上偶有来往的车辆再无过往的行人,都没见到李大功的身影。我只好骑上车子往回走,晚了,恐怕我都没有穿过我家街坊前面那片没有路灯黑压压的小树林的勇气了。到了家门口,我没急着推车进院,从门上开着的门洞向里观望,我想知道李大功到底在干什么。客厅里的窗帘没有拉上,我看见李大功面对着电视,坐在方桌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呲牙咧嘴地笑着,全身心投入到电视的画面中,表情上没有一丝老婆离家后所应该表现出的焦急不安。失望过后涌起莫名的悲哀。一直以来,我以为李大功是爱我的。我们订婚的第二天,因为彩礼上他们家对我的轻视,我说了那么多贬损他的话要退婚,他都没有放弃。还有那次因为生日大功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把他撵出去,他在零下二十多度深夜站了那么长时间……可现在看来那又能证明什么呢?当初我生孩子时,为了省下那二百块钱,他不也任由我在生死线上徘徊么?
我进屋后,李大功只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回来了。”然后上来做了几个并不由衷地暧昧的动作,被我挡回去后,他便进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盯着电视,直到电视节目全部播完,屏幕上闪着雪花我才起身关掉电视。房间安静下来后,我听到卧室里传来的鼾声。自作多情!我心里骂着自己,流着泪奋力撕扯大功从单位拿回来的一摞报纸。直到眼泪流干了,报纸撕的一张不剩,才倒在沙发上睡过去。早晨醒来大功已经上班去了,孩子还没醒,地上被我撕了一地的报纸都不见了。
烦恼的事一桩接一桩,十月是结婚最频繁的月份,不到月底我们竟搭出去五分礼金,总共六百块钱,全是跟大功有关系的。两份大功单位同事的,剩下三份是大功他们家亲戚的。我自然又少不了去跟施晓妍借钱。施晓妍对我们这样的处境既生气又无可奈何。当着我的面说,早知道李大功家这么多穷亲戚,当初打死都不会让我和李大功认识。话里话外对把我和李大功的撮合到一起感到后悔。十一月的某天是李大功母亲的生日,全家人都聚齐在大功三姐家,男女分开摆了两桌酒席。饭吃到半截,李大功的四姐夫突然跑到我们桌前敬酒。临到我和他碰杯,他带着一丝醉意,满脸堆笑地面对着一桌人说道:“咱老家大爹家的孙子二毛下个月结婚,首先祝预祝一下。”众人端起酒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接着他把眼光转向我带着鄙夷的笑意一字一句地对我说:“这下,你有得多掏一份礼钱了。”我思维慢半拍,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到满桌子人的齐刷刷带着默契嘲讽的眼光看着我,我才明白他是冲着我来的。我一时气急整个身体仿佛虚脱了似的不能动弹。等我缓过来神来想以牙还牙,四姐夫早已离开回到外屋的酒桌上了。面前丰盛的饭菜我无论如何再也咽不下去了,我霍地站起身来,抱起儿子要走,却被坐在我身边的大姐扽住。
“晓凡,别理他,他喝多了。”
我没理她,抱着孩子擦桌边往出走。
“就是,你四姐夫喝高了,你别跟他计较。”二姐从我怀里抢过孩子,把我摁坐到椅子上。
满桌子传来七嘴八舌的劝慰声,她们说出的话在我看来全都是个个鼻孔了出气,更证明了我是众矢之的。我抬眼看向婆婆和四姐,从始至终婆婆和四姐一句话没说,婆婆在和我眼光交错的瞬间低下了头,而四姐则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前方,仿佛置身度外事不关己的局外人。我眼里不争气地蓄满了泪水,我挣脱二姐束缚我的手再次站起身来想要离开,否则羞愤不已的我不知会不会掀翻面前的桌子。
“晓凡,你这样离开,不是等着叫你四姐和四姐夫回去打架吗?”大姐垮着一张老脸说道。
我翻了一眼大姐,心里说你们家真是一个鼻孔里出气。你四妹夫是站在你们家的立场上,维护的是你们李家的利益和脸面,你妹妹偷笑还来不及呢,回去只能是犒赏,还能架!换而言之,你这个当姐姐的如果真的把李大功当作亲弟弟看,你们这样做,想没想我回去跟你弟弟打不打架?你设身处地维护的都是你自己的亲妹妹!此时我完全冷静下来,眼泪也憋了回去。
“哼。”我冷笑了一声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后面的话:“你们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 这句话等于回赠他们一记耳光!
我以一种挑衅的眼神环视着个桌子上的所有的人,甚至不放过几个姐姐家的孩子。我的眼神务必与桌上的每个人的眼睛相接,也许我的目光太过凌厉、太过咄咄逼人,每个与我交接的眼睛都不敢和我过招,和我对视的目光不会超出两秒就躲了。最终我把这种轻蔑眼神停留在四姐身上。四姐双手握着一只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一种无动于衷木然的表情。我这才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从容地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包,抱起孩子缓步离开了那里。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施晓妍家。到了施晓妍家里,把忍了一路的悲愤发泄出来,把包扔到他们家的沙发上便失声恸哭。施晓妍午睡还没清醒过来,抚住胸口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大声责备施晓妍不该把我说过的话转给李大功的姐夫,我泣不成声地把在酒席上遭受的屈辱全都倒了出来。施晓妍听了也怒不可遏,用家里的座机拨通了传呼台,让李大功的四姐夫立刻回电。很快四姐夫就把电话打了过来,施晓妍在电话里指名道姓地破口大骂,骂完四姐夫,又历数我婆婆家的种种不是。在气头上施晓妍口不择言,但没有一句不是事实。开始我还能在他们的对话当中听出来对方道歉的意思,可在施晓妍不依不饶的声讨声中,那边也失去了耐心,最终把电话挂断。施晓妍拿着发出忙音的话筒愤愤地吼道:
“该撂电话的是我,什么东西!”
虽然施晓妍替我出了口恶气,却也导致我和李大功很长一段时间的冷战。因为这件事过去不久,我就听施晓妍说李大功的四姐和四姐夫离婚了。在听到这消息后,内心产生一种不安,觉得他们的婚姻是由于我言行上的过失而解体的,对李大功生出一丝愧疚。就连施晓妍也在家庭聚会上看出李大功对我的冷漠,我不免说出一些悔不当初的话。施晓妍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干嘛把过错揽在自己头上。她说李大功的四姐和四姐夫这些年一直在吵吵闹闹中过去的,两个人都特别照顾自己娘家那边的人,尤其是李大功的四姐夫一点都不像男人,在经济上是锱铢必较,李大功四姐往娘家花一百块钱,他就往自己娘家那边花两百,长此以往矛盾越攒越多,两个人闹离婚也不是一次两次。不管施晓妍怎么劝慰我别往心里去,我依然无法释怀,因为不管是谁造成的过错,婆婆那边的人都会算在李大功头上。可以说那段是我人生当中最无奈和灰暗的日子。你跟李大功永远都吵不起来,李大功永远用沉默来对付你,让你总感觉没有坚实的臂膀可以依靠。
这两年当中施晓妍重新上岗,工资也长了。施晓芸买断了工龄不到三个月,就把孩子扔给婆婆带,自己找了一份保险推销的工作,她和妹夫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日子虽不富裕每个月也略有盈余。施晓蕾的变化最大,结婚后婆家很快利用自己的关系给施晓蕾调动了工作,成了名副其实的白领,拿着对我们来说不菲的薪金,在新的工作单位施晓蕾如鱼得水晋升的也很快,据说还有提拔的可能。只有我原地踏步,过着暗无天日无滋味为没有尽头的生活。单位对我来说只是挂个名而已,没有岗位、没有工资,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医疗保障。我也想找一份临时工来干,可是身边能给我提供的工作除了卖货还是卖货,只不过卖货的商场位置和货物种类不同而已。对此我都拿孩子太小,没人给带回绝了。对于卖货我早就干腻歪了,母亲在家里开了十几年的小卖部,一年三百六十天我除了在外地施工,回家大多数都呆在小卖部里,想到卖货我都反胃。一天,母亲突然打来电话,说让过去吃饭。我以为是全家人聚会,没等大功下班就带着儿子先过去了,在母亲家没见到施晓妍他们,却碰到了三四年没见的二萍。二萍跟我说她丈夫跟人合资开了一家旅馆,问我又没有意去当服务员或者收银,工资四百。当着母亲的面我当然没法拒绝,但也没有痛快答应。二萍看了一眼母亲说,她也是听说我失业在家才想让我过去。言外之意这份工作我不干有人抢着干。我说我要是上班,孩子就得入托,托儿费就差不多三百块钱,等于是把挣来的钱全都转到托儿费上,与其这样还不如我自己带。母亲一脸不悦地对我说,闹闹她来带。二萍走后,我问母亲吃什么饭我去做,母亲说也没准备什么,家里有什么就凑合做点什么。我这才明白这顿饭是专门为我准备的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