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五十七章 ...
-
第五十七章
从工地回到家也就一个星期,队里通知我去领工资。我粗算了一下,干了不到两个月的活工资加上补助,我差不多能拿壹千七八。结果七扣八扣,到手里只剩下一千二百块钱。队里劳资把一年的养老金以及杂七杂八的费用全从这两个月的工资里扣除,真不知上那说理去。我从工资里取出五百块钱去了梁美华的家。梁美华家楼房的地址是从白胖子嘴里知道的,我去时梁美华的丈夫和她婆婆都在。袁哥比上一次见到他时更瘦,脸色也更加苍白,眼白部分已经发黄,我知道这是肝病引起的黄疸。倒是他的母亲的类风湿看上去好多了,能干缝缝补补的针线活。我把钱放到茶几上,让他们赶紧把囡囡的户口给办下来,别再耽误孩子上学。袁哥没推辞,收下了那五百块钱,却依然面露难色。我问他是不是不好办?他点了点头。这时他母亲撂下纳了一半儿的鞋垫,耷拉着脸嘟囔着说,“你是美华的同事,父母又都是城里人,找关系还不比我们轻车熟路的,能办你就帮着办一下吧。”她这是在跟我说话吗?可她说话的口气一点都不客气,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回家后我四处打听落户口的事情。找什么人、大约需要花多少钱。我们的家属院有不少是农村嫁到城市的,几乎都上了城市户口。她们说现在办个城市户口怎么也得三千块钱,而且还必须找对人,要么钱花了,事情也不定办得成。我问她们都是找谁办的?她们又都三缄其口,怕牵连出麻烦。我把所有认识的人都筛罗了一遍也找不出一个跟户籍警搭上关系的。过年的前一天我的奖金也发下来,是唯一的一次全额奖金,居然有四百块。我没有让大功知道这笔钱,偷偷将它存起来,以备将来为囡囡办户口能用到。这次去工地挣的一千多块钱,没出正月就都花光了。过年给双方老人各二百块钱,大功老家的亲戚在正月里一个结婚一个圆锁,搭出去四百,连闹闹拜年的压岁钱都搭进去了。我心里自然不悦,整个正月说话都夹枪带棒的,李大功也不敢多说什么。其实大功心情也不太好 。听他姐姐说,大功保卫科的一个同事过完年被提拔到销售科了。后来我问大功是谁被提拔到了销售科?大功这才告诉我,就是上此我回家见到的那个姓王的同事。大功对小王的提拔有些愤愤不平。我说领导提拔一个工人一定有原因的,不是此人本职工作确实干的出色,要不就是其有特殊的才干。大功打断我说他们那样的工作,有谁能干出成绩?不就是他向领导提了几个建议吗。我问小王到底提的什么建议?大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大功说了实情。原来小王的提拔居然和我有关。上次我从工地回来,把因预制管的质量问题而停工的事儿说给他们听,大功没当回事,可小王却记在心上,回去后在第一时间就反映到厂领导那里。厂领导认为这是稍纵即逝得机会,马上督促销售去上门推销。电厂鉴于停工是管道的质量原因,之前几个厂家供应的水泥管的质量在施工中已分伯仲,谁也不敢在这件事情上造次,结果没费吹灰之力就和电厂签了二百多万的购销合同。现在想想后来铺设管道如此顺利,大概用的都是李大功他们厂生产的水泥管的缘由。当初我说到关于水泥管的质量问题时,我提醒过李大功,李大功没当回事,却成全了别人。我能体会到大功现在的酸葡萄心理。
过完年,我们队彻底没活干了,听说总公司下属的几个分公司都没有什么活,只有土建处承揽到某电厂的二期扩建项目中水塔的施工项目。队里通知我们无限期放假,工资一分没有。那段时间我没头苍蝇似的到处去打听申办户口的事儿,却没一点眉目。转眼就到了七月,眼看着今年小学招生就要结束了,囡囡去年已经错过了一年,今年再上不成,明年就得和比她小两的孩子上一个年级,这无疑会对她产生心理阴影。这,我是有亲身体会过。我两岁被送到姥姥家,直到八岁父母才想到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因为晚上了一年学,个子比同学都高,班上有几个坏小子叫我“留级包”,叫到小学毕业,直到现在我都无法释怀。我去找施晓妍想办法,姐夫的狐朋狗友一大群,兴许能够帮上忙。姐夫跟我说,他倒是有个同学是警察,跟户籍警多少能搭上话。可他的同学所管的片区在北区,跟袁哥居住的西区不搭界。所以他也无能为力。虽然事没办成,但是姐夫的话提醒了我。我想到了一个人,那个跟我打过两次交道,而且每次出现在我面前都把我置于不堪境地令我尴尬万分,我一辈子都不愿意见到的刑警队长龙斌。
从施晓妍家出来我就去了母亲家。我结婚前曾经处理过一些信件和日记,不知道那张名片是否被我一并烧掉了。我翻箱倒柜把所有书里夹着的东西都抖落出来,最后从写字台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张名片。上面有龙斌的呼机号和电话。我犹豫是拨传呼台留言还是直接拨打电话。斟酌了半天觉得自己是有求于人家,直接打电话比较合适。刚播完电话号码,电话就通了。
“喂?”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
“这是分局的电话吗?”我疑惑地问。
“是啊,请问有事吗。”
“龙队长在吗?”
“龙队长?”对方自语道,好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说的人到底是谁。“噢,你说的是龙副局长吧?”
这下轮到我怔在那。副局?这才几年的工夫,龙斌居然升到了副局?太不可思议了!但是对方说出的姓氏显然没有错。龙姓算是很稀有的姓氏,至少在我身边没有一个姓龙的,一个局里似乎不太可能有两个同姓这个姓氏的人。
对方在确定我确实找的是龙斌,并且有要紧的事后,给了我一个龙副局长的私人电话号码。
撂下电话,我犹豫了一会才把电话打了过去。龙斌在接到我的电话后有些意外。我在电话里把想请他帮忙办户口的事大概地给他讲了一下。他沉吟了片刻说让我去分局找他面谈。
到了分局,我被接待的警察领到三楼上挂着副局长牌子的办公室。进了办公室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漆得油亮的褐色大班桌,里面说不上说豪华,却比他当刑警队长时的那个办公室气派多了。几年过去了,岁月并没在龙斌脸上留下痕迹,相反比我上次见到他时更精神,也许是穿的是公安制服的过。前两次见他,他都穿的是便衣。虽然地位提升了,可他待人接物的态度也都没有变。办事员走后,他亲自接了杯水递到我手里。
“施——晓——凡,我没叫错你的名字吧?”龙队长一字一顿地说出我的名字,微笑地看着我。
我回以微笑。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是要给谁上户口?为什么落户?户口关系落在哪儿?户主与落户人的关系?说得越明白越好,但还是那句话必须实事求是。”龙队长开门见山。
我把梁美华如何在家门口拣到囡囡,抚养囡囡的艰辛,梁美华因公死亡,囡囡养父得病等等生活的窘境,还有目前囡囡因户口而无法顺利入学的情况,作了如实的交待。说到梁美华的死,我忍不住掉下眼泪。我没把我知道的囡囡的身世说出来,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也违背梁美华和囡囡生母的意愿。这应该不算是欺骗吧。龙队长说既然收养家庭这么困难,不如把那孩子送到民政部门。我说囡囡已经是梁美华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让她这么硬生生地跟家人分开,既不现实,也不人道。
龙队长岑吟了片刻,没有再问我什么。他当着我的面给下属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警察来到办公室。他吩咐警官按我所说的要求把事办了。警官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让我填写一张关于申请落户的表格。写完后他告诉我让我明天到梁美华家户口所在地的派出所等他。
喜出望外,真的是喜出望外!没想到愁了那么长时间的事儿,不到一个小时就迎刃而解。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我抑制不住激动,出了分局直奔梁美华家。袁哥听说囡囡的户口明天就能办下来,激动得两眼放光。他跑到卧室拿出户口本,户口本里夹着两千块钱一并递到我手里。我把钱拿出来还给他说用不着。袁哥说你把囡囡的户口办下来,我们都不知该怎么感谢你了,怎么能再让你往里贴钱。我说真的一分钱也没花。袁哥说什么也不信,无论如何让我收下。我们正推让着,袁哥的母亲从厨房里钻出来冲着袁哥嚷道:“你有那么多钱给她办户口,就没钱给自己买药!”我惊愕地看着袁哥,又把疑问的目光转向那个我一向没有什么好感的梁姐的婆婆,老人眼里蓄满了泪水……难道梁美华家真的拮据到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了?
“妈,你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干啥?”
“她……她,她也算外人?!”老人用骨节粗大的手指揩揩眼角,满含怨忿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厨房。
不知为什么我甚至不敢接住老人那意味深长怨怼的目光。
“晓凡,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岁数大了,老糊涂了。”袁哥充满歉意地说着抱歉的话。
“没事,没事。”嘴里这样说,心里还是特别别扭。我从老人的话语听出了谴责的味道,她依然固执地认为我就是囡囡的生母。是“我”孩子的出现,才使他儿子一家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袁哥,给囡囡办户口,我真的一分钱都没掏。我不跟你客气,我也客气不起。我手里也不宽裕,不可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钱办户口。”我再次把那两千块钱郑重地放回袁哥手中。
“那你这么说,我就不说什么了,不过你得把上次给囡囡办户口的五百块钱拿回去。”
“袁哥,你怎么这么多心。你把这钱留下好好给自己看看病。”
我匆匆忙忙离开梁美华家。被人家误解怎么心里都不舒服,刚下到下一层的楼梯拐角,我的眼泪就下来了。觉得袁哥一家老小确实可怜,同时自己也感到特别委屈。
“晓凡阿姨,你来了。”
袁涛出现在楼梯下面的踏步上,我忙转过身把眼泪拭去,一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袁涛很懂事,见我这样,没再问什么,就与我道了别。等我下到二层楼梯转过拐角,才知道袁涛不是一个人,囡囡就站在下面楼梯的台阶上,用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怯怯的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流露出的不是以前见到我时那种欣喜热切盼望的目光。此时此刻我没有心情跟囡囡交流什么。在经过她身边时,我在和她生母同样的栗色的头发上轻抚了一下。
第二天,我按预定的时间来到派出所。杨办事员已先于我到了。他把我领到所长办公室,当面把要办户口的事说了。所长说他已经接到龙局长打来的电话,他马上就安排人去办。户籍警简单地询问了几句,便让我填写了一张申请表格。然后便开始往电脑里输入。户籍警问我申请人也就是囡囡的姓氏时,我傻眼了。昨天去梁美华家的路上我本来想好要问这事的,可是被袁涛的奶奶一搅合便全忘了。梁美华家没有电话,就是现在赶去他家问,此时正是上班时间,也不见得能见到袁哥,老太太又是那副德性。考虑拖到明天说不定会有什么变化,还是趁热打铁吧。我突然涌起一种冲动,不如我给囡囡起个名字。想到梁美华收留囡囡,给孩子以无私的母爱,才使这个可怜的孩子有了一个荫蔽的场所。“梁荫”我心底冒出这个名字,嘴里竟脱口而出。户籍警笑着说这名字好。他问我是那个荫?是树荫的荫、殷切的殷,还是音乐的音?
我想了一下:绿树成荫的荫太俗,茵又太稚嫩好像长不大的小苗,殷切的殷代表红色,有血腥气,它让我想起囡囡父母的死,不好。音乐的音,余音绕梁,希望囡囡永远记住养育她给了她无限关爱的梁美华,这名字即贴切又充满诗意。“音乐的音!”我一槌定“音”。
我把办好的户口贴在胸前如获至宝,我甚至能感受到心脏部位由于激动而不规则的跳动。其实我也知道,那户口簿里只不过多了一张纸而已,可就因为这张纸在,法律上能够证明囡囡不再是不明不白的孩子,不再是黑户。最重要的是有了它,囡囡就能够顺利入学!我拿着它先去了分局。我当然第一个感谢的是龙队长,不,现在该叫他龙局长。我觉得电话里不足以表达我最真诚的谢意。于是便直接去见他了。在龙副局长的办公室,我词不达意说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说过的那么多的感谢的话,也顺便简单介绍了梁美华家经济上的窘况。当他听我说到梁美华的丈夫偷偷省下给自己买药的钱为去为养女跑动户口时,龙局长也动容了。他从抽屉了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千块钱,让我转交给孩子的养父。我推托,他说这是他的一点心意,与我没有关系,我只不过是代为转交。他这样说,我只好收下。
来到梁美华家的楼下,我没有上楼。在楼下喊着袁涛的名字。我不上楼是不想见到袁哥的母亲。老太太的言行似乎已经影响到囡囡,从囡囡的眼神里我就能看出来。囡囡越来越疏远我,看我时的眼神让我生出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袁涛跑下楼。我把户口本递给他,告诉他我私自做主为囡囡起了名字。袁涛翻开那一页,看到囡囡的名字,瞬间眼里溢出泪花。我问是不是我给囡囡起的名字不够好?袁涛摇了摇头含着眼泪笑着说谢谢我用心良苦,为妹妹起了那么好听且又有纪念意义的名字,这名字是对他母亲最好的纪念。袁涛这么说,我也很激动,鼻子也酸酸的。我拍了拍袁涛的胳膊,把手里的那只信封递给他,告诉他里面的钱是帮忙给囡囡落户的警察叔叔送的,嘱咐他一定用这笔钱给爸爸看病,千万不要把给爸爸治病的药给断了。袁涛没有推托,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