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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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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隔天,我骑上自行车驮着小菁来到远离市区的一家偏僻的小诊所。这是我头一天按着电线杆上的小广告找到的一家唯一还算干净的,专门做接产、流产手术的妇科私人诊所。小菁之所以不去大医院,除了担心被她丈夫发现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正规的医院做这种流产手术都需要本人的单位证明,并且需要家属的签字,而这两项小菁都做不到。
我们排第三号。在小菁之后又陆续来了几个人排在了我们后面,看来这家私人诊所的生意不错。排在小菁前面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从她的年龄上看她应该还没有结婚。刚开始这个女孩子还比较安静地与我们一同坐在走廊里的长条椅子上。可是在产房里传出一声声如炼狱般凄厉的呻吟和嚎叫时,女孩子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她不时地跑出去与门外边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紧张不安地商量着什么,大概是被劝回来的,眼里含着泪水。里面的呻吟或者不如说是嗥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听得我头皮发麻,我与小菁相握的两只手也渐渐失去了温度。没待那产房里的女人出来,我们前面的女孩就又一次跑出去了,这一去,她再没有回来。二号走了,自然轮到小菁。我握着小菁冰凉的手问她是不是再等等,让后面的先来。小菁冲我苦笑了一下,决然地摇了摇头。小菁进去的时候,我看了看挂在走廊墙壁上的石英钟,以便估算小菁出来的时间。小菁前面那个刮宫的妇女从进去到出来一共用了二十八分钟。小菁进去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了,里面没有一点动静,既没有呻吟声也没有大夫不耐烦的斥责。时钟指向十点五十分的时候,我开始沉不住气了。我怀疑小菁在里面出事了,否则不会这么悄无声息。这种安静太不正常了,里面应该传出声音才对呀。这时候我才感到我身上责任的重大,开始后悔带着小菁来这种地方做手术。我甚至盘算着如果万一小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是通知小菁的父母还是通知她丈夫。又过了五分钟,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脸苍白得如同白纸一样的小菁被护士搀扶出来。由于失血的缘故,她脸上的伤在走廊昏暗灯光的映衬下发出青绿色瘆人光亮。回来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驮着小菁,她一直悄无声息地趴在我背上。在小旅馆我陪了小菁两天,每次都是天黑时才离开。小菁出血很多,小便时整个便盆都能被血染红,我真担心她是不是大出血。每次从她那里回家,我都担心第二天再也看不到她了。但我又不能在她那里过夜,除了在外地施工,我还从来没有违反家规夜不归宿过。我不想惹怒黄敏芝,让她再把我撵出家门。其间我去了一趟医院。小菁父亲那边的情况很不好,才几天的工夫他已经不能自主进食。我去的时候他身上插着三四根管子正在昏睡。阿姨与我一同来到病区的走廊上说了几句话。
“姨,要不我把小菁叫回来吧?”我犹豫着说道。以叔叔目前这种状态,我担心小菁会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
“不,千万不要叫她回来。”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走廊的两头,声音小到只有我能听到。
“小菁她不知道岳叔住院的事吗?”为了不让她们母女相互担心,我两头隐瞒两边的情况。
阿姨茫然地摇了摇头说:“自从她结婚后总共就没回来过几次,这次她离家出走也是悄悄托同学捎信,我才知道的。”
“她这样做,是怕连累您和叔叔。”岳叔的身体已经够让阿姨操心的了,我没敢把小菁流产的事告诉她。
“她这样做就不连累我们了吗?你知道她离家出走的第二天,那个畜牲就气急败坏地找上门,说是我们把小菁藏匿起来,在家里大吵大闹。你叔和我这才知道小菁又被他打得离家出走了。本来你叔自打小菁结婚,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知道小菁过成这样,他是又急又气,身体一下……。”
“这个王八蛋!”
“你见到小菁一定跟她说,让她离完婚再回来,否则的话你叔他就是死了都闭不上眼睛。”
“姨,你看叔都成这样了,还是把把深圳的大哥叫回来吧。”
“电报已经拍了,他的领导回电说志豪正在江西执行抗洪的任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提到小菁的哥哥,阿姨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在病房的走廊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我离开,岳叔都没醒。出了住院部,从楼梯间下来,走进工字形的走廊,远远地看见小菁的丈夫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走廊的中部鬼鬼祟祟地交谈着什么,见我过来他们迅速分开。陌生男人从我身边经过时瞟了我一眼,向住院部的楼梯走去。小菁的丈夫则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我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地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叫住了我。
“施……施晓凡。”
“呦,是你呀。”我斜睨了他一眼,一刻没有停下脚下的步伐。
“……小施……这两天你一定见到小菁了吧?我希望你能像上次那样帮帮我好吗?帮我把她劝回来……。”小菁的丈夫一瘸一拐地倒腾着小碎步从后面跟着我。
出了门诊大厅,下了台阶后,我猛地停了下来,他没能及时收住脚步,反倒窜到了我的前面,样子滑稽得像个小丑。
“当然,我有了岳志菁的消息,肯定第一个先通知你,你毕竟是小菁的丈夫嘛……。”待他回转身,我对他正色道。见他面露喜色,我后面的话一字一顿地给他扔了出来:“不过,请你告诉我,小菁——她在哪儿?!”看着小菁的丈夫张口结舌的傻傻地呆在原地,我发出一声冷笑扬长而去。
本来我想在小菁的这件事上显得更无辜些,以防他看出什么破绽。可是见到他,我的气就不打一出来,恨不能在他虚伪、肮脏的面门上捣两拳。由于我的自控能力太差,为防备小菁的丈夫跟踪,接下来两天我没敢去小菁那里。
从工地回来已经一个星期了。每次从工地回来,自己都会给自己放几天假。虽然建筑单位挺苦的,野外作业,有一定的危险性。冬天冻死,夏天晒死。但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比如在没有施工任务的时候,你几天不去单位报到,领导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找你麻烦。好歹我也是队里的主力,如果队里有任务,我不去找他,他们自然会来联系我。那天我去队里报到,去得晚,我进单位大门,正碰到梁美华出单位大门。她跟我打了声招呼就匆匆忙忙地骑车走了。单位大院里,天上的太阳没遮没拦地照射着大地,没有一块阴凉地可呆。测量组那间房坐着许多人,进去时我们组的副组长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她的专座上,织着她永远也织不完的毛衣。小于子和两个女组员还有几个电焊工坐在长条椅子上闲聊,见我进来,小于子便把他坐的那张椅子让给了我。我打开抽屉开始做大柳塔工地的资料。听到他们说今年的“三八红旗手”和个人先进都没有梁美华。我插嘴问为什么?历年来,这两个奖项梁美华都榜上有名。一个电焊工告诉我,今年队长安排她几次去外地施工她都没去。这,可不是梁美华的风格。我又问为什么?另一个电焊工接口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梁美华的小叔子年后突然离婚,把个还没满月的孩子扔在他们家。你想她能出得去吗?原来是这样,难怪刚才在大门口见到她没说两句话,她就匆匆忙忙的往家赶。
做完资料我在测量组里坐了一会儿便打算开溜。为了避开队部的领导,我准备从隔开我们队和吊二队两个队之间的那条小道上溜走。打开自行车锁牵车准备走,后面有个声音问道。
“施晓凡,这是干什么去?”
“哦,我……我去后面库房拿行李。”回头见书记站在队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急中生智道。
“你呀,又耍小聪明。你说你的鬼点子咋来的那么快?”书记笑着用手指点了点我。书记说我耍小聪明我无以辩驳,因为书记实实在在抓过我一次现行。有一次我几天没来上班,去队里报到,听说在我没来上班的几天里队里每天都查考勤。怕队里按旷工处理,我忙去医院开了一张病假条。后来队里所有的人都按全勤发的工资,只有我开了病假条的那几天按病假处理。
“真的不骗你,从工地回来我的行李还没往家驮呢。”
“那我问你,你从工地回来几天了?”书记故意跟我逗。
“人家从工地回来就不能休息几天啊。”我笑着跟书记耍赖。
当然书记也不是真跟我过不去,他告诉我队里马上就要精简人员了,没活儿的时候也尽量来队里报到,别到时给精简下去。临走,他从队部找出一截电线让我拿上绑行李用。本来我是打算去看小菁的,现在只好去库房驮上行李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这辆破自行车是在我接父亲的班前,妈妈又买了一辆凤凰牌大弯梁自行送给姐姐,姐姐这辆二六的直梁的自行车成了我的坐骑。这辆半新的自行车慢撒气,时不常地得补带。后车架上面不驮重物骑着还行,驮上东西骑上它,路上一旦遇到什么情况,下车常常被二道梁绊倒。回到家我没敢再出去。接连几天不着家,母亲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我进门时施晓妍此时正在院子里洗一大堆衣服。自打生完孩子她大部分时间几乎都住在娘家,偶尔回她自己家一次,隔天再来,总会带回超大包的脏衣物。施晓妍和她公公婆婆住在一起,他们住的院子没有下水,施晓妍每次来都会连同她婆家的衣物都带回娘家来洗。我提着行李绕过摆放在地上的几个洗衣盆进了屋,母亲抱着宝宝阴沉着脸跟了进来,然后把宝宝放在床上,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出房间。我连忙扔下行李,去抱爬到床边的宝宝,等着母亲后面的发作。果然还没走到院子里她就开始喋喋不休:“养了四个孩子,没有一个省心的,大的大的不着家,小的小的不到天黑见不到人,好像我开小卖部是为我自己……。”她一边说着一边气哼哼地将自行车牵出院门进货去了。这些话是明摆着是说给我听的。我生气地抱着宝宝去我的房间,没看到门旁边搁置的一只大洗衣盆,被绊了一下,差点手把宝宝摔出去。我气恼地一脚踢在洗衣盆上。
“你踢谁呢?”透过玻璃窗看见施晓妍站在院子里冲我怒目而视。
“你管我踢谁呢?”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疯狗,逮谁咬谁!”施晓妍踹开房门冲进客厅冲着我破口大骂,施晓妍吵架的气势颇有母亲的遗风。
“你没毛病?你没毛病你把洗衣盆从屋里一直摆到院子里。我看,家里没有那么多洗衣盆,真有那么多的话,你还不得摆到大街上去。惟恐天下人不知道你在洗衣服似的。”
“这些衣服我不洗,你给洗?”
“我凭什么给洗?你看看你洗的衣服哪一件是我的!”
“施晓凡,你就是臭狗屎,你是天底下最自私自利的人!”施晓妍冲过来,一把从我手里夺过孩子,冲着我骂到。
“哼。”我冷笑着,“我自私?我自私我单位分的每一块布、每一块毛料,没有一件披在我的身上!”
“那是妈的意思,又不是我要做的。”施晓妍的脸红了,声音小了下来,她无力地抢白道。她没办法不脸红!自从我接父亲的班,单位每年分的毛料、呢子料以及劳保用品等都被母亲以各种借口大都穿用在了施晓妍身上。
“是,不是你要做的,是黄敏芝叫你做的,这样你才穿得心安理得。你毕竟是她的亲闺女嘛。”对于我指名道姓说出母亲的名字,能看出来施晓妍如果不是抱着她的孩子,她都能冲过来扇我两耳光。
“你不就是嫉妒妈妈让晓芸和晓蕾去西安没叫你去吗……。” 施晓妍故意转移话题,这一点也很像黄敏芝。她吵架从来不就事论事,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能搬出来打击对方。
“我嫉妒,就那个破地方,我才懒得去。”
“你就是想去,也得有人请啊。恐怕你的热脸,上赶着也贴不到人家的冷屁股上!”施晓妍鄙夷地看着我,嘴角快裂到下巴上了。
我得承认施晓妍击中了我的要害,西安是我曾经向往去的地方,但它只是我为了摆脱这个家庭的一个栖息地而已。施晓妍总是以小人之心揣度别人。
父亲去世后第二年春天,家里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在他进门的刹那间,我竟脱口叫出“二伯”,眼泪顷刻间流下来。长者果然是二伯父。此前我只见到过他一张年轻时候的相片,而且他长得远没有父亲英俊,但我还是从他的气质上,特别是他轻轻开启的嘴唇,和排列整齐的牙齿上捕捉到了父亲的影子。父亲去世那年二伯作为工程师在伊拉克国支援建设,过来奔丧的是二大娘和他的大儿子。这次回国特意赶过来探望我们母女。二伯过来的几天里,每天我和晓芸都去旅馆看他。说是看二伯,还不如说是去重温那短暂的仿佛与父亲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我们对二伯父的感情与生俱来,这也许就是血统的缘故吧,没有缘由。不像外婆家那边的人,即使在那边生活了六年也跟他们没太深的感情,他们等于养了一只白眼狼出来。每次从旅馆出来,晓芸和我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泪光。那天我与晓芸去看二伯,他跟我们说第二天他就要回西安。我和晓芸都哭着求二伯把我们俩也带走。二伯说这不成问题。他委婉地跟我们说他想知道他弟弟真正的死因。我和晓芸止住哭声,面面相觑怔在那里。当年二大娘来奔丧的时候,帮忙的邻居就提前嘱咐我们对父亲的死要守口如瓶,免得父系那边家属怪罪。因此二大娘母子前来吊丧并不知道父亲的真正死因。听施晓妍说,在送父亲去火化的那天,和姐姐同坐在卡车后马槽上扶灵的二伯的大儿子曾掀开看过父亲的遗体。显然他们也对父亲的死因产生过怀疑……不知道在二伯回国后,他们跟二伯说过些什么。
我看着晓芸,当我与她的目光相接的时候,晓芸胆怯地低下头。我知道“叛徒”这个角色只能由我充当了。何况作为爸爸的亲哥哥,他不应该知道他弟弟的真实死因吗?
二伯不告而别,等我去单位报到后跑到旅馆相送时,已是人去房空。听旅馆的服务员说,二伯房间的灯亮了一夜,隐隐约约听到里面的哭声。母亲仿佛嗅到了令她不安的气息。施晓妍软硬兼施地从晓芸嘴里套出了实话。虽然母亲没有指责我什么,可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东西,比话语更能体现出来她对我的憎恶。那些日子我甚至想着母亲能狠狠地打我一顿,也好让我在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更义无反顾、了无牵挂些。我盼着离开家的日子快一些到来。可是就像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叛徒”注定没有什么好下场。二伯一走杳无音信。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在无望的等待中意识到自己作为叛徒的悲哀。
这之后我与施晓妍的每次冲突中,在她黔驴技穷时,这成了她置我于死地的最有力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