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沉月》付云舒

21、第二十一章

　　上合郡，巨鹿城。
　　这里已经出了淮川王刘锦阳的领土，是晴川王刘羡治下最富饶的两座城池之一，从巨鹿城再往北走便是京城，入京的商人十之六七会在此城停留，整顿歇息。
　　巨鹿城因通商而繁荣，城西建着高官富商们的宅邸，城东则是碧波万顷的雨泽湖。
　　烟雨楼阁，曲桥画舫，自来是人们喜爱之地，雨泽湖畔白日里有文人骚客吟诗作对，待入夜，青楼红院开了张，便是一片灯红酒绿，歌舞升平。
　　夕阳在云端将颓未颓，眼看着就到门禁时候，巨鹿城里游逛在街上的行人渐少，做正经生意的铺子开始陆陆续续关上大门，准备打烊前最后的清账工作。
　　陈掌柜刚关了药铺店门，屁股挨在椅子上还没坐热乎，木门又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看着桌上刚摊开的账本和砚台里研好的墨，陈掌柜叹了口气把毛笔搁回笔架，抬起眼皮。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
　　女的一袭渐茜烟罗裙，头上斜斜挽着枝栀子花簪，看起来年岁不大，生得柳眉杏眼极是漂亮，一张嫣红的唇似翘未翘，似乎心情不错，却又从眉眼间透出三分疏冷，看起来便拒人于千里之外，估摸着是哪户权贵家的小姐。
　　而男人本是站在她身前，推开门后向屋里快速扫了一眼，就侧身低头让出店门，等女子先走进店里，自己则跟在女子身后半步的位置。
　　黑衣，束发，腰间一把细长的刀，身上没有明显的标志，看不出是哪家的侍卫，但定然是来了个金主没错。
　　掌柜起身，理了理衣襟。
　　“小姐是看来诊，还是来买药？”
　　“买药。”
　　女子走到桌前，目光落在掌柜身后整整齐齐码了几排的药柜上，也不拿药单，放下两碇银子开口道：“党参十五两，红花生地各十两，甘草五两，鬼针草三两，半枝莲二两……”
　　一大串药名报出来，花样种类繁多。
　　陈掌柜还是头一次见姑娘一口气买这么多药材，愣愣听了半天，才回过神抓起毛笔赶紧记下，对照着取来挨个称重。
　　称好的药材置在油纸上等着统一包好，掌柜的称药时偶一抬头，见女子伸出手，手指在药材里拨弄，似是在检查称好的药材，忍不住好奇道：
　　“小姐莫不是在医术上有些研究？”
　　权贵富商家的千金不是都喜欢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之类的玩意？鲜少听说哪家小姐对医理感兴趣。
　　他随口一问，女子也就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手指拨弄到垂丝海棠时忽然停下，从中拈出六朵来。
　　“这些帮我单独包起来。”
　　陈掌柜仔细看看被分出来的海棠，花瓣花萼均保存得完完整整，有些不解：“可是这几朵海棠有什么问题？”
　　“垂丝海棠瓣十余，形如倒卵，内有白绒，花生五柱，味微苦。”
　　女子把挑出来的海棠递到陈掌柜眼前，用指甲挑开花苞，指了指露出的花蕊：“七星海棠，花生三柱，无绒，食之无味，半钱即可毙命。”
　　陈掌柜仔细一看，那六朵海棠果然都只有三个花柱，再去翻看草药纲目，脸色就渐渐白了，汗珠大滴大滴从额上冒出来：
　　“这……这个……”
　　“挑出来即可，如果你没有错卖给过别人的话。”
　　陈掌柜立刻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连连摆手：“没有！绝对没有！这垂丝海棠是今儿个刚进的，小姐您是第一个买家。”
　　“包起来吧。”
　　女子有重复了一遍，淡淡颔首，没有追究七叶海棠的事，对他有没有错卖给别人显然也没什么兴趣。
　　万幸是个好说话的女客。
　　出了这等要命的差错，陈掌柜抹着汗，少收了二人一半药钱权当赔罪，又躬身作揖再三道谢。
　　连鞠带躬地将二人送出了店，陈掌柜火急火燎地把收来的垂丝海棠全部检查一遍，果然又筛出十几朵七星海棠。
　　还好发现得早。
　　想想这玩意被人误服的后果，他是又后怕又恼火，偏偏卖药人又是个脸生的，只能哑巴吃黄连，把苦水往肚子里吞。
　　“吱嘎——”
　　店门又一次被人推开，陈掌柜一个哆嗦站起来，却见是那主仆二人去而复返。
　　“不知小姐…？”
　　“劳烦，向你打听件事，城中可有商家出售刚玉和陨铁？”
　　一听不是七星海棠的事，掌柜长松口气，仔细想了想，摇头道：“这两样都是稀罕玩意，市面上很少有见，小姐可以去城东的聚宝楼看看，据说聚宝楼的楼主尤好收藏奇珍异宝，来往的商人十之八九都与他有些交道。”
　　女子沉吟片刻，拱手一礼：“如此，多谢。”
　　待主仆二人再次离开，陈掌柜快步上前把门闩一落，靠着门板长叹出声——药铺今晚正式打烊谢客。
　　出了药铺，付青钰带着沉月一路闲逛，走走停停到城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聚宝楼里燃了灯，穿着绫罗绸缎的人们三三两两在门庭里进出，付青钰抬眼看看对开大门上悬着的描金大匾，抬步径直迈入门槛。
　　守在大门两旁的护卫看了付青钰一眼，转而又看向她身后安静跟随的沉月，并未上前阻拦。
　　一进门，便有小厮堆着笑迎上来：“这位小姐面生的很，可是第一次来咱们聚宝楼？”
　　付青钰淡淡颔首，任小厮引着走向一排排置物架，聚宝楼不愧为聚宝楼，从首饰珠宝、精工巧物，到名贵瓷器、裘皮锦缎，寻常百姓掏光两三年积蓄也不一定买得起的宝物就这样摆在一排排架子上供客人赏玩。
　　“小姐来聚宝楼，可是想找什么外头稀罕的东西？这巨鹿城里的铺子，聚宝楼若是说收藏的奇珍异宝数量第二，可没人敢称第一。”
　　“哦？”
　　付青钰对明铛璎珞一类兴致缺缺，倒是往药材的区域瞟了两眼，可惜药材与器物不同，大多数药材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都会有损药性，因而只能看到码得整齐的瓷瓶玉匣。
　　“我是有东西要找。”她看向小厮，开门见山：“刚玉、陨铁、寄夜楼的短刀，这三样东西，你这里可有？”
　　小厮原本客气的笑脸在听到“寄夜楼”三个字时一僵，紧张地左右看了看，走进两步，压着嗓子小声道：“姑奶奶，寄夜楼的人可从不允许外人私藏寄夜楼的东西，您可小声点罢，万一真被他们听去，今晚就得掉脑袋。”
　　“我只问你有还是没有。”
　　“这个...”
　　小厮为难地踌躇半晌，犹豫道：“您说的尽是些奇物，刚玉是有，但那是聚宝楼甲等藏品，以我的权责是无法做主的，您若是感兴趣，需得与当家亲自商谈。”
　　“至于陨铁和...”小厮吞下后面的字，极尽避讳，顿了顿才道：“您得问我们当家才行。”
　　寄夜楼，江湖上最恐怖的刺客组织，确实有令人胆寒的资格。
　　付青钰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凑齐，并不怎么失望，也不为难小厮：“叫你们当家出来吧。”
　　“当家现在不在楼里。”
　　见付青钰挑眉，小厮忙解释道：“今晚醉仙楼的白鹭姑娘要登台献艺，那可是上合郡出了名的美人，她的歌舞，当家是次次都要去捧场的，姑娘不如明天再来？”
　　商队路过此城只是为了歇脚采买，明日晌午便要启程，付青钰拧了拧眉，又舒展开来。
　　“不必了，告诉我醉仙楼的位置，我去找他就是。”
　　“这...”
　　见小厮支支吾吾，不解。
　　“有什么不便？”
　　“小姐，您去醉仙楼...可不太合适。”
　　付青钰还有些不解，看小厮憋红了脸，蓦地恍然大悟。
　　“无妨，尽管指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