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钱塘雪》姹思

9、失散的亲人

　　我感觉视线正渐渐变得模糊，一股滚烫的液体正由下而上充盈着眼眶。那是一个二十五六的女子，身着蜜色长袍和裘皮披风，浓密的黑发服服帖帖地盘起，中间仅点缀少许珠宝。虽然已不显青春活力，却依旧温润动人；虽然没有华丽的装饰，却不难看出那夺目的光彩。
　　“娘……”我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微微颤抖，可能是因为寒冷，也可能是因为激动。没错，那分容貌，那分气质，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跟那张保存了10年的照片上的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不怕不怕，娘在这儿。”她走上来拥住我。门口的少女顺势把帘子放了下来。我能感觉到眼眶中的液体满溢出来，顺着两颊下滑，留下两道湿漉漉的轨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对母亲的思念是那么的浓重。原本以为幼年的失忆会令这种感觉淡化甚至消失，原来并不是这样。在杭州的10年，我曾几度认为何家会成为我的家，养父母也会替代成为我的父母，可事实证明那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不属于我的始终还是求取不来。而真实存在的情感，即使埋藏在内心最深位置，也可以被挖掘出来。
　　“不怕，乖。”她说着将我抱起，重新放我坐回了床上，又替我拉上被子。
　　“夫人，要不要给郡主弄些吃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怕是会饿着。”那个青衣少女说。
　　“那好，你去吩咐橱子煮些甜汤拿过来。”娘的声音淡淡的略带些沙哑，不似平常女子那般珠圆玉润，但入我的耳却觉得十分温暖动听。
　　“紫霞明白。”少女说着微微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我什么也不去想，也不愿想，只是安静地呆在娘亲的怀抱中，任由她轻轻抚摸我的头发。真的很久没有过这种舒适安心的感觉了，上一次，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就在我差点又要眯起眼睛睡着的时候，紫霞端着一盅甜汤走了进来。娘伸手接过汤盅，打开盖子，舀起一调羹，放在嘴前吹走烫人的热气，再慢慢送到我面前。我就像幼童一样接受喂食。就这样，她一调羹一调羹地喂我喝完了那盅甜汤，又安抚我躺下，为我拉好背角，一直看着我闭上双眼。此时此刻，我的心仿佛也跟身体一样回到了幼年，那段曾经失去的时刻。

　　再次睡醒过来——其实是被吵醒的——已经是第二天了。我听见外面异常热闹，很多人在讲话，有男人也有女人，只是我全都听不懂。我想去看看究竟。
　　“郡主，您醒了啊。”我一坐起身，紫霞就拿着衣服上前来。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热闹？”我问她。
　　“哦，是王爷要回来了。”她边替我穿上衣服边说，“刚刚传来捷报，王爷这次跟同大汗出征漠北，大获全胜，大家都很高兴。对了，夫人说了，等郡主用过早膳就到大厅一同迎接。”

　　来到大厅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虽然已经来了一天了，但我一直没注意过周围的人和事。当我走进大厅是，看见里面人们的装扮都很明显地不像汉人。再仔细看了下他们的服饰和大厅里的装饰，都是很典型的蒙古风格。又想起刚才紫霞是说过“大汗”什么的，再回忆早上的那些听不懂的语言，和印象中的蒙语的确有些相像。看来这里是蒙古部落无疑了。既然紫霞把我母亲称作“夫人”，那那个“王爷”应该就是我的父亲吧？难道我是蒙古人？但是，为什么娘和紫霞都用的汉语，而听到我说汉语也不觉得奇怪？我看见娘站在门口。她虽然也是一身蒙古人的打扮，但我却觉得唯独她不像蒙古人，因为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很清秀的味道，没有漠北人的那种粗犷之气。紫霞推我到娘的身边，自己站到我的后面。突然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大家随之间沸腾起来，一同往外涌。“是王爷回来了。”紫霞小声对我说。于是我也随着人群到了外面。我前面挤了很多人，个个身材高大，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什么也看不见。接着，前面的人群向两边退开去，从中间走来一个身着戎装的男子。这回，我确定他就是我的父亲了，因为那张面孔跟照片中的一模一样。
　　“王爷！”我看见娘小跑着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深情款款。
　　“巧儿，让你久等了。”他伸出手来捧起她的脸庞，用同样深情的语气说，“你一定等得很辛苦了。”
　　“不，巧儿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娘说着，转身看了看我，身子闪到了一边。
　　我想她是要我去给父亲问候，于是走上前去行了个礼，说：“孩儿恭贺父王凯旋。”可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他俩都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我。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难道我应该对父亲用蒙语的？可我不会啊，再说娘对他说的也是汉语，应该不会错吧。又或者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我父亲？如果真是那样岂不是很惨？也不会吧，看他跟娘的那亲密的样子，除了夫妻我想不出其他的关系了。
　　“一会王宫里要举行庆功大会，大汗要封赏战将和家眷，你跟雪儿也一起去吧。”那个“王爷”恢复了表情，对娘说。
　　“是，王爷！”娘回答道。
　　娘让紫霞给我打扮得隆重一点，等待去王宫参加庆功大会。回屋的时候，紫霞问：“郡主今天怎么对王爷改了口？”
　　我有些惊慌，所以小声地回问：“怎么……我叫得……不对吗？”
　　“也不是。只是您从前都不这么叫的。”
　　“啊？”我一时没搞明白。
　　“因为夫人是汉人的关系，紫霞记得您也一直用按照汉人的习惯叫王爷作‘爹’，不知这次……”
　　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娘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蒙古人，原来真的是汉人。我突然放心了许多，于是舒了口气对她说：“那是平时用的，今天日子特殊，当然应该正式点了。”
　　“哦，是这样啊。”看来她没有怀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