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钱塘雪》姹思

6、婚约

　　我没有告诉家里人，怕麻烦他们来接我。他们说地铁里空气不好，所以很少让我坐地铁。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匆匆出发了。正赶上高峰段，地铁站里人山人海，我就顺着人流漂上了被挤得人脸贴玻璃的罐头车。他们说得没错，地铁里的空气的确相当不好，特别是这种时候，呼吸着别人突出的二氧化碳，几乎有种要窒息的感觉。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家里人宁可开两个小时车送我也不愿让我挤半个小时地铁的原因了吧。才短短几十分钟，我却感觉像熬了几十年一样。我闭上眼睛，强忍着反胃的感觉，等待时间的流逝，仿佛等待着被宰割的羔羊。终于等到下车，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站台。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胃中是食物夹着酸水一股脑儿被吐了出来。咽喉中灼热得难受，但比之前感觉好多了。
　　回到家中，我自行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很安静，没有人在。我只稍稍环顾了一下便径直向自己房间走去。路过父母的房间时，我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想细听谈话的内容。
　　“你现在做得很好，董事长也越来越器中你了。他心目中的下任总经理最佳人选应该就是你了吧？”声音是母亲的。
　　“应该不会，我在他眼里还太年轻。再说我也不在乎总经理这个位置。现在对我来说只是积累经验，我日后一定会自立门户的。”回答者是何思逸。
　　“你不知道自己出来闯荡的日子有多艰辛，难道你愿意让小诺跟你一块受苦？”
　　“我倒认为我会给她更好的生活。”
　　“说得倒轻巧。你们也都不小了。你确定在跟小诺结婚之前能闯出一番天下吗？”
　　什么？结婚？我想我是听错了。可手中的包还是因太过诧异而掉落在地。
　　“谁在外面？”母亲闻声过来开门，看见我呆立在门外，也不禁吓了一跳，但立刻又恢复平静，柔声问我：“小诺，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没有立即作答。我看了看何思逸，他表现得十分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几秒后，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好让小逸去接你的。一会儿再慢慢同你讲。饿了吧？准备一下马上开饭了，别想太多。”母亲的声音还是一样保持固有的温柔，只是这次听上去却让我觉得有些刺耳。
　　不一会，父亲也回来了。我们一起坐在餐桌前吃完饭。刚开始，餐桌上安静得出奇，除了偶尔的餐具碰撞声。
　　“他爸，小诺已经知道她跟小逸的事了。”还是母亲先开的口。
　　“什么？”父亲的声音有些不满，“无缘无故的，跟她提这个干什么。”
　　“是她正好听到了我跟小逸的谈话。反正她这么大了，也是时候该告诉她了。”
　　父亲则只是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小诺。”母亲叫我。
　　从开始吃饭时我便一直低着脑袋只顾吃饭。下午刚吐过，胃还有些难受，但我还是不停往嘴里塞东西，因为我不敢抬头看他们。但现在她叫我了，我就只能停下嘴上的动作，抬起脸来看着她。
　　母亲看着我继续说：“我们一直待你不错吧？”
　　我紧闭着嘴不说话。没错，我不能否认，他们对我的关爱已经超过我期望的几百倍了，我也一直心存感激。但如果这一切原来都是有目的的，以我目前的承受能力应该是无法接受的。
　　她大概当我默认了，接着说：“这10年来，我们一直以最好的方式培养你。说实话，如果是我亲生女儿，恐怕也不会那么用心。我们不图什么回报，只希望你能成为小逸的妻子，一个优秀的何家媳妇。”
　　我低下头。我不知道如果继续盯着她翻动的嘴唇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原来他们一直这样对我，为我安排一切，就是为了打造一个能够令他们满意的、可以让他们摆上台面炫耀的儿媳妇。他们并不缺一个女儿。是啊，多一张嘴吃饭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多一副碗筷罢了。不对，我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我被他们这样宠着爱着，还能有什么不满的。不对，不对！……为了阻止自己胡思乱想，我继续往嘴里塞东西。也许吃饭能让人平静下来。
　　“所以，我们希望你大学毕业后就和小逸结婚。”母亲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我更加拼命地吃着东西，越吃越疯狂，只希望可以分散注意力。我的脑子已经全乱了。要是换作平时，这样不得体的做法肯定会遭到责骂。不过他们也应该是理解我现在的心情的，所以任由我这样近乎狂乱的行为，大概也希望我可以借这种方式得以让心情平稳下来。
　　可是我还是没能坚持住，因为我根本不想吃那么多东西。我放下碗筷就往门外跑，跑下楼，跑到公园里吹冷风。也许这冬天的寒风呢个让我的头脑降降温。我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眼睛看着不远处泛着波光的钱塘江面。我突然想，要是9年前那天被潮水冲走了会怎么样。
　　我的头顶投下一片阴影。我没有抬头。这份气息我已是再熟悉不过了，但此时此刻，对于这份熟悉，我居然有点厌恶。我等待着他开口说话，可是他并没有。
　　好吧，那就由我开始。“你爱我吗？”我问。
　　我听到了他咽喉中因愕然而发出的响声。
　　“你爱我吗？”我又问了一次。这次，我抬起了头，对上他睁得大大的眼睛。不等他回答，我又接着说：“你不是一直不喜欢父母为你安排一切的吗？难道就这样屈服了？”
　　“不，我不是屈服。”他收起了一脸惊讶，转为从容而坚定，“是的，我的确讨厌被别人主宰人生。起初知道他们为我做这样的安排时，我也很不满。但你却不能让我拒绝，就算没有他们的安排，我也会接受。”
　　我皱起眉头看着他，表示自己很不满听到这种自以为是的答案。
　　“对，我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认定你是我的唯一了。及时爸妈反对我也义无反顾！”他突然间提高嗓音说。
　　我抿了抿嘴唇，转身要离开。他很快冲上来，从后面抓住我的手腕：“你不相信吗？我真的爱你！”
　　“我相信。我现在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淡淡吐出这句话。他听了，缓缓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