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钱塘雪》姹思

14、血色锦城

　　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爬出，穿戴好衣饰时，已是日上竿头。连续十数天的取道南下，由于途中劳顿，加上一时难以适应气候的变化，我病倒了。于是父王的军队只得临时在成都郊外扎营，等待前方调度。虽然还未到正午，但营帐中已是闷热难当，我只得走到帐外透透气。虽然也曾经在蜀地居住过，但毕竟时隔已久，难免也会水土不服。刚探出头，便看见了独自坐在地上的父王。他呆呆地仰着头，看着天上的云朵看得出神，时不时还叹着气。看着他消沉的模样，原本健硕的身躯显得异常单薄。我想是我太任性了。如果不是我执意要跟来，父王应该正在前方英勇杀敌，没准此时已经立下功劳。
　　我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十分愧疚地轻声说道：“爹，对不起……”
　　“出来快一个月了吧？也不知道你娘是不是还好……”谁知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但又立刻回过神来，转头对我说：“咦？雪儿，你怎么在这里？有事吗？”
　　我心中稍稍一惊，接着刚才的愧疚顿时一扫而光，忙回答说：“姹思没事，只是营帐中实在闷热，出来透透气，刚好见父王也在这里，就顺便过来陪陪。”
　　我想我应该说错什么了，因为听了我的话后，父王只是皱了皱眉头，又将头转过去。半响，他才开口说：“你一向是最能照顾你娘的。”
　　“那只是为人子女应尽的本分。”我不知为什么突然又，冒出这句。
　　我几乎要恨死自己了！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话不经过大脑。当我看到父王再次转头看向我的眼神时，几乎要心碎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跟第一次见到时的疼爱与怜惜完全不同，甚至另别人怀疑，他是不是在看自己的女儿。我害怕这样的眼神，真想马上向他道歉，但不知哪来的如此强烈的倔强阻止了我。我只是转过头去，说：“我去打听下前方战事如何。”说着起身走开了。
　　可我真的没有想到，就是这份被我认为微不足道的倔强，使父王那令人心碎的眼神成为了我的梦靥，真的击碎了我的心脏。
　　那是他看我的最后一眼。

　　第二天，父王接到军令，立马带队前往成都城下支援攻打宋军。当然我也急着一同前往。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父王并没有再说什么来阻止我，而是任由我跟随。他一直没再看我一眼。当然此时心情万分激动的我根本在不在乎这些。我一心只想着能快点见到我的江宇深。你在那里是吧？等我，我就要到了！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等我们到达成都城时，蒙军已经大获全胜，正在城内烧杀抢掠。忽必烈下令我们在城中安顿一天，第二天进军眉山。我原本以为定会在成都呆上个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还没站稳脚就要匆匆离开。虽然心中颇不甘心，但也不得不遵从命令行事。夜晚，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外面是城中百姓的哭喊声和士兵们残忍的笑声，我越听着心里越是发慌。江宇深，他会有事吗？会不会……不行，我不能就这样离开！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突然从被窝里坐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翻下榻去，以从未有过的飞快速度向外奔去。江宇深，你在哪里？江宇深！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跑着，虽然听得见自己的喘气声变得越来越粗重，但一点也察觉不出累来，直到差不多在城内绕了一圈再回来时，双腿忽然一软，跪倒在地上。
　　“蒙古狗！还我大宋江山！”我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喊道。我转头看去，只见一队宋兵向这边冲来。我下意识地要站起来逃跑，但可能因为天太黑，加上我身材矮小难引人注意，还没等我迈开腿去，他们已经绕过我向父王的住处涌去。不好！他们想干什么！我立刻向他们追去，但此时我的双腿就像石头一般沉重，怎么都动不了。怎么办，怎么办？父王！我狠命地捶打自己的双腿，想让它们能够快些从麻痹中苏醒过来，只是，任凭我如何用力，它们居然没有一丝感觉。
　　最后，我只得扶着墙，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还好，走了没多少路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父王已经离开住处，正向这边过来。看来他是得知有宋兵攻击，才出来躲避的。我顿时惊喜无比，大声朝他喊道：“父王！父……”
　　谁知紧接着我的惊喜的，是一件令我大大傻眼的事。我眼睁睁地看见一只箭朝他射来，正中他心口。他捂着心口跪倒在地上，鲜血从他指缝中汩汩地流下。而当我抬眼向箭射来的地方望去时，震惊地发现那个射箭的人，不是宋兵，而是蒙将，而且是我认得的人。格尔德！是他！可他为什么……还没等我想到什么，那队宋兵已从父王身后追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虽然我看不见父王，我能猜到他们会对他做什么，因为我已经看到不断有鲜血向外面飞溅出来。奇怪的是，我居然能够呆呆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我的头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到底，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待我缓过神来寻找格尔德时，他早已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