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稼轩未晚

6、最大的傻瓜

　　第二天，青荷还在梦中，听到有人敲门，她想一定是时生来了，就对着门喊道，时生，你等一下。
　　青荷立即起身洗漱。
　　青荷皮肤白皙光洁，不需要什么遮瑕粉底之类的，只是在脸上拍了点柔肤水，描了眉，搽了口红，就开门。
　　门一开，青荷愣住，足足有十秒。胡哲文站在面前，这个曾让青荷成为全校女生敌人的混世魔王。
　　胡哲文留着时下最流行的韩国明星发型，一件宽大的铁锈红衬衫，松松跨跨地套在他瘦瘦高高的身上，显得痞气十足。但是，一双大而忧郁的眼睛，却让他的痞气文弱了几分，更像一个流落民间的落魄王子。
　　嗨，虞青荷。
　　咦，胡哲文，你怎么来了？青荷震惊之余，脱口而出。
　　老同学大老远来了，也不让进去坐坐？胡哲文一点也没为青荷的神情所影响，笑容可掬。
　　啊，是，可是，我室友还在睡觉。青荷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向梅眉的床看了一眼。
　　那我们就去外面？胡哲文头向外一甩，我也不想这么好的天气，窝在这里。
　　哦，不行，我有同学要来，我在等他。青荷只得如实相告。
　　真的假的？这么巧，也有同学来？男的女的？我认识吗？
　　初中同学，你不认识。
　　正在这时，青荷的手机响了，是时生。
　　青荷，宿管阿姨不让上来，我在下面等你。
　　好的。
　　青荷对胡哲文说，我同学来了。
　　青荷回到里面拿起包，和梅眉说了声“我出去了”，就关了门。
　　青荷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时生看到胡哲文会怎么想，虽然青荷认为自己和时生之间没有结果，但他也不希望时生误会自己。
　　对于胡哲文，青荷完全没有想法，虽然胡哲文认为自己家财大气粗，要追谁都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两年来，硬是没有让胡哲文得逞。青荷对胡哲文不来电，不是她仇富，而是她尊重自己。
　　高三的元旦文艺汇演上，胡哲文唱完了节目安排的那首《晴天》，突然，他大声宣布，下面我要把这首《披着羊皮的狼》，献给我心中的白雪公主——会场里鸦雀无声，两千多人都在等他说出的名字。
　　虞青荷！
　　一时间掌声雷动。
　　当青荷听到胡哲文说出自己的名字后，整个人都懵了，她很快低下头，用手捂住耳朵，但胡哲文的歌声还是灌入青荷的耳朵：……我知道想要和你在一起，并不容易，我们来自不同的天和地……
　　青荷竭力捂住耳朵，但突然歌声四起，胡哲文的独唱，变成了全体合唱。
　　……我真的好爱你，我愿意改变自己……
　　在千人振聋发聩的合唱中，青荷羞愤恼怒狼狈地逃离了体育馆。
　　青荷知道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时生玉树临风般地站在大门外，背着一只包，手上拿着单反相机，看到青荷和胡哲文一起下来，不觉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青荷奔向他，指着胡哲文说，高中同学，胡哲文。
　　时生向胡哲文伸出手，热情地说，时生。很高兴认识你。
　　幸会。胡哲文一把握住时生的手，用力摇晃了一下。
　　胡哲文看眼前这个人，似乎很有竞争力，比他帅。家世一定很好，因为从他眼睛的淡定中看出，只有良好家境中长大的孩子，才会如此自信。
　　胡哲文握住时生的手，故意用了点力。根据他业余练拳击的经验，一般人是否有力，握一下就清楚。让胡哲文意外的是 ，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人，竟然如此有手劲，不免再看了一眼时生。
　　胡哲文高二才转入武肃中学，青荷高一那件事，他并不知道。他追了青荷两年，都没有成功。但据他对青荷的了解，她应该没有男朋友，眼前的这个人，顶多和他一样，是虞青荷的追求者。
　　时生从胡哲文的打扮中，猜到胡哲文是个富二代，而且是个暴发户的富二代。张狂，标新立异，举手投足间，都显出家教的底蕴不够。时生判断，眼前这人一定是青荷的追求者，但凭时生对青荷的了解，青荷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人。
　　青荷，同学来了，我们一起去玩。
　　行啊，虞青荷，我们一起去。
　　好吧。青荷觉得也只能这样了。
　　今天景区里都是游客，我们不如去江边玩玩，顺道去边上的度假村吃个饭，你们觉得如何？时生提议，眼睛看向青荷。
　　我都可以。
　　好啊，客随主便。虞青荷今天你是地主，我们两个是客人，你说好就好。胡哲文甩了甩盖到眼睛的刘海，一副要把自己和时生放在同一地位的样子。
　　时生笑笑，没有露出他洁白的牙齿，青荷觉得怪怪的。三人打的来到江边，却发现游客摩肩接踵，什么情况？青荷猛然想到，八月中秋后，这里人有观潮的习俗。现在，经过媒体的宣传，全国各地的游客都涌向这里。
　　既然来了，那就看看。三人就随着游客一起，等待海潮到来。
　　突然，人群中骚动起来，有人叫道，来了，来了
　　青荷踮起脚，时生顺势扶住她，青荷也没有拒绝。远远地远处先呈现出一个细小的白点，瞬间变成了一缕银线，伴随着隆隆闷雷般的潮声，白线翻滚而至。还没等青荷反应过来，潮水已呼啸而来，后浪赶前浪，一层叠一层，以排山倒海之势，飞驰而来，潮声如雷，喷珠溅玉。飞溅的水珠溅了青荷一脸。
　　时生立即拿出纸巾帮她擦，胡哲文看到时生殷勤的样子，就说，傻不傻？哪里有你这么傻的，潮来了就要往后退，你倒好，傻站着不动，活该溅了一脸水。
　　胡哲文，你要死啊，我这样你还要说我。青荷抹去脸上的水，一络头发贴在额头，触到眼睛，她用手捋了捋，用眼睛瞪了胡哲文一眼。
　　瞪我干吗？傻不拉几的，差不多了，我们去吃饭。胡哲文说完，转身顾自己朝前走去。
　　时生看到胡哲文的样子，很是不爽，但碍于青荷的面子就算了，好歹是青荷的同学，尽管是自己的情敌，但自己不至于在他面前失了风度。
　　他们避开来往不息的人流，朝着附近的酒店走去。青荷内心十分忐忑，不知道胡哲文会把他们带到哪里，万一太贵的酒店，青荷怕付不起，但她又不想他们两个付，因为在她看来，今天应该她请客。她捏了一下钱包，十月的生活费全部带来了，只有一千多一点。如果今天全部花完了，那接下来的日子只能吃土了。
　　胡哲文在一座装潢考究，有着江南灵秀风格的酒店前停了下来，招呼青荷和时生，这家怎么样？不好的话换一家。
　　好的，可以啊。青荷你觉得呢？时生低头问青荷。
　　你们喜欢就好，我无所谓的。青荷嘴上应着，心里直打鼓，看样子这里的菜不便宜，但看边上的两位都一副很满意的样子，到时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了。
　　落地玻璃门在他们面前唰地两边打开，机械地声音响起，
　　欢迎光临，里边请。站立两边的迎宾小姐，穿着做工粗糙的旗袍，做着僵硬而不甚规范的请的动作。
　　胡哲文嗤地一声，自言自语道，一点变化也没有，强哥不行啊。
　　里面的冷气开得很大，刚从炎热中进来，感到皮肤一下凝住，青荷不觉用手抹了下手臂。里面已经有很多食客，有的已经吃上了。青荷环顾四周，发现楼下已经没有位置了。一个服务员颠颠跑过来，对他们说，你们好，没有位置了，请你们在边上稍等。
　　胡哲文理也不理，对青荷说，楼上，206，靠窗的包厢。
　　先生那里早上已经有人订了。服务员急了。胡哲文看她急赤白咧的样子，逗她，谁订的，你打一下他的电话，他不来了。
　　服务员还没反应过来，胡哲文已经上了楼梯，对青荷他们喊道，上来啊。
　　青荷还在糊涂中，时生已经明白过来了，可能他早就订了，刚才好像是听他在讲，他好像跟这家酒店很熟。
　　三人来到二楼，二楼的服务员立即迎了上来，问是几号包厢，回答说是206。服务员小姐明显更加热情，一个劲地说，早就在等你们了，林经理刚才来过。
　　三人坐定，青荷看着装修精致的四周，青灰色的墙布，用柚木色木头相隔，低调典雅，头顶的枝型吊灯，古朴奢华。胡哲文把菜单递给他们两个说，我请客，你们随便点。
　　今天我请客，你来看青荷，我理当尽地主之谊。时生翻着菜单，从第一页看起，菜有点贵，但这点钱对于时生来说，毛毛雨都不是。所以，在征求了他们的意见后，就点了七八个菜。
　　胡哲文一直看着，嘴角不时扬起微笑，当他看到时生点菜时的老练，以及说明自己请客后，依然从容点菜的劲上，胡哲文感到了对方不容小觑。他原本以为青荷看上他是迟早的事，现在看来有点悬，但他不露声色。就如当时他自知成绩不如青荷，就努力赶上，结果高考成绩比青荷还高9分，成功考入S大。
　　虞青荷，为什么何西烛说你的第一志愿是去上海？胡哲文看着青荷，又扫了一眼正在摆弄照相机的时生，她为什么要骗我？
　　我担心不录取，就改了。青荷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改了？胡哲文歪着头，好像学生在问老师问题一样，看得出他想有个答案，你还是讨厌我？
　　我讨厌你干吗？我对男生都一样，没有特别的情绪，没有爱，也没有恨。青荷淡淡地说，她觉得当着时生的面，胡哲文说这样的话，使她很尴尬。
　　菜上来了，是河虾和鳜鱼，三文鱼，牛排和石蛙，还有时鲜蔬菜。时生招呼着大家吃，自己也吃。只有青荷心里觉得有点不是滋味，这样的饭局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其实，青荷是一个喜欢安静、独立的人。平时，独来独往，很注意自己的私密空间，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滥交朋友，青荷认定的朋友，就是知己朋友。闺蜜何西烛是一个，时生是一个，还有一个青梅竹马，叫从超。
　　所以，如何好好和人相处，她还没有经验，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为了不想出错，她就尽量不讲话，只是观察着他们两个，以及周围的环境。她不能埋头吃，好像没吃过一样。她小心地夹着菜，咀嚼时慢了又慢，生怕弄出什么响声来，自己出丑。好在她平时就很注意，一餐饭下来，也没有什么问题。
　　刚觉得没问题，包厢的门开了，一个经理模样的人，端着酒杯走了进来，胡少，敬一个。
　　说着滴溜着眼睛，在青荷时生脸上扫了一下，并向他们敬酒。
　　没你事，出去吧。胡哲文看到青荷吃惊的样子，面露得意之色。
　　好，好，各位慢用，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说着点头哈腰地倒退着出去。
　　青荷看到时生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一丝愤怒在眼里闪过。她知道胡哲文这样在时生面前摆阔，极大地伤害了时生。时生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刚才还嚷嚷着要他请客，结果，竟然是胡哲文家开的酒店，那还请什么呢？青荷一直觉得胡哲文是富二代中比较简单的人，却想不到城府这么深，他用这样一招，不露声色地想打败对手。
　　胡哲文，你什么意思啊？说好的我来请客的，带到你自己家的酒店，显摆什么呀。青荷对胡哲文的不满明显地摆在脸上，把筷子在桌子上一放，就走出包厢。
　　时生急忙跟了出来，两人来到吧台，青荷拿出钱包要付钱，时生一把把她推开，我来。
　　当时生把银行卡给服务员时，却被告知，不用付钱。时生看向正从楼梯走下的胡哲文，只见他嘴角上扬，似乎感到自己今天赢了，甚至是大获全胜。
　　时生白皙的脸，因愤怒而慢慢变得绯红，但很快，这种红退了下去，嘴巴紧抿，脸颊因咬紧牙关而鼓了起来。青荷突然心头一颤，涌起对时生的心疼。胡哲文的这一出，一定打击了他的骄傲。青荷看到胡哲文得意的样子，更加恼恨胡哲文。哼，有钱了不起啊。
　　不知是为了气胡哲文，还是心疼时生，青荷当着胡哲文的面，在时生的背上抚了一下，时生，我们走。
　　青荷的手触到时生的背时，透过薄薄的衬衣，时生感到青荷手的柔软，心里涌上一种反败为胜的欣喜，脸上漾起笑容，顺势拉住青荷的手，对胡哲文说了声，今天，谢了，下次有机会再请你。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胡哲文跳着脚骂道，虞青荷，你这个全世界最大最大的傻瓜，你一定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