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稼轩未晚

54、身世

　　青荷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浅表性胃炎。
　　第二天上班时，老板问她有没有问题。青荷说，一点问题没有。老板说，没事就好，晚上请你吃饭，给你压压惊。
　　青荷不觉感到意外，老板请自己吃饭，她想都没有想过，但又不便拒绝，说，医生说我晚餐最好吃粥，谢谢您！我就不去了。
　　老板脸一挂，青荷立即慌了，说，我去。
　　老板的脸缓了下来，说，我请人吃饭还没被拒绝过。要喝粥还不容易，让饭店给你煮就是了。我带你去一个粤菜馆，清淡营养，保证你喜欢。
　　嗯，谢谢！青荷含含糊糊地答应了。
　　一条不太起眼的小街上，幽静而闲适，粤菜馆就藏在这个小巷里。
　　老板给青荷斟上红酒，当绛紫红色的液体，冲击漂亮透明的高脚玻璃杯时，青荷都还在不安中，她不知道老板为什么要请自己吃饭。作为行政助理，她有很多次和老板一起吃饭的机会，但从来没有单独吃饭过。
　　看着桌上的生鱼片和红虾，边上的一碟碟芥末调料，青荷心里直犯怵，时生再三叮嘱过，不能吃生冷辛辣的食物。但她又不想在董事长面前表现出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
　　她夹起一片生鱼片，在调料上一蘸，放进嘴里。当浓烈刺鼻的芥末混合着鱼的腥味，强烈冲击她的味蕾，在嘴的四周放肆地刺激着，青荷闭上嘴，故作轻松地朝老板一笑。老板看青荷吃得很从容，仿佛是习惯一样，很开心。
　　你喜欢就多吃点。老板一副长者的样子，青荷竟然感受到了父爱。
　　青荷的舌头都有点麻了，那股从鼻子上冲出的味道，使青荷有种要哭的冲动，但听老板这样说，知道自己的佯装还算成功，让他以为自己是喜欢吃这些东西的。
　　青荷说，谢谢董事长。
　　两人款酌慢饮，渐渐谈至兴浓，青荷的不安也消失了。
　　老板问了青荷的父母，以及小时候的事情。青荷都一一作了回答。
　　突然，老板小心地问，你的父母对你好吗？
　　青荷感到很突兀，眼圈红了。她把头扭向一边，不让老板看到她涌到眼眶的眼泪。她咬紧牙关，腮帮鼓起。她看向老板，他少有的慈祥，让青荷突然有种倾诉的愿望。埋在心底深处的秘密，她从不曾向外人说过。她觉得这是一个耻辱，是别人可以轻视自己的理由，但此刻，她想说出来。
　　青荷哽咽着说，您一定不会想到，我是个弃婴。养母当年不会生育，就抱养了我。几年后，她生了个儿子。从小父母对我很严厉，也不喜欢我，我以为他们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够听话，或者是他们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两行热泪顺着清瘦的脸颊滚落，啪嗒掉在餐盘上。老板递过纸巾，顺势握住青荷的手。青荷一惊，把手抽了出来。脸颊飞上红云，看来林楠的事是真的。她绝对不能走林楠的老路，无论老板多有钱有势，她都不会觊觎他老婆的位子。
　　老板看青荷的手在微微颤抖，温和地说，你想过找你的亲生母亲吗？青荷干脆回答，没有。
　　为什么？
　　她都不要我了，我干吗还去找她？
　　如果她来找你，你会和她相认吗？
　　不会。青荷说得很坚决，眼睛里仿佛有两点火光，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闪亮。
　　你恨她吗？老板试探着问。
　　无所谓了，以前恨过。当我爸爸喝醉酒后打我的时候，我恨我爸爸，但更恨生我的人，为什么生了我，又不养我？后来，也就不恨了。对一个人不恨了，也就再不会去想了。青荷幽幽地说。那种淡漠无谓，犹如饱经沧桑的老人，在经历过人世艰难后的落寞。
　　也许，她当时抛下你，有她不得已的苦衷。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否则也不会生下来了。
　　都说天下无不是父母，但我知道有些人就是不配做父母。青荷的情绪激动，对老板说，袁董，敬你一杯。青荷把杯中的红酒一干而尽，亮了杯子，朝老板莞尔一笑。
　　老板立即举杯，干了杯中酒，说，好了，都过去了，以后你会越来越好。
　　青荷点点头，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青荷大着胆子说，
　　我听说过林楠，她很能干。
　　老板眼睛一滞，随即意味深长地说，女孩子的野心太大，不是一件好事。
　　哦，愿闻其祥。
　　老板看青荷好奇八卦的样子，呵呵一笑，看来你终究还是个女的，有点八婆。
　　老板语气平静地说了林楠，好像在讲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听得青荷生出对老板的鄙视。
　　林楠是个苦孩子，十分要强，有进取心。985大学研究生毕业后，就来到公司，开始是在人力资源部，后成了老板的秘书。
　　林楠性格中有一点特别让老板喜欢，就是善解人意。把老板的日常工作，安排得非常妥帖。
　　老板轻描淡写地说着林楠，语气中带着对林楠不自量力的轻视，青荷感到脊背发凉。
　　青荷听公司的人说，老板和林楠在一起出差时，老板醉酒后，就发生了关系。林楠以此为要挟，让老板和她结婚，林楠还找到他老婆，把他们的事告诉了她。
　　老板本来就抱着玩玩的心态，看林楠年轻漂亮，又处处对他投怀送抱，就顺水推舟玩了一把，从没想过要离婚，他都有三个儿子了，怎么可能放弃这个家？看林楠闹得凶，就直接把她开除了。
　　一个小姑娘，千万不要想着去撩老男人，老男人会给你钱，但绝对不会给你婚姻，青荷觉得面前的老板，有一种老谋深算的狡猾和无耻。
　　青荷放下筷子，用纸巾擦着嘴，其实，她知道嘴上不可能有要擦掉的东西，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青荷不知道怎么接董事长的话，在青荷的眼里，董事长是一个儒雅，有学问有责任的成功企业家。
　　小虞，第一次看见你，觉得你很面熟，但我知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和我妹妹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像。
　　青荷觉得很意外，我好像从来没有人说过我跟谁像，小时候我跟妈妈出去，别人肯定会说，这是你女儿啊，不像你。
　　是真的，我妹妹大学没有毕业就去了澳洲，后来，去了美国。我家就我们兄妹两个，我爸爸一直在西北的核试验基地，开始还不知道。□□时，我妈妈被下放到浙南农村，我和妹妹也就到了农村。
　　哦，我想不到有这个荣幸，和你妹妹长得很像。
　　从超把你的照片给我看，我就感到你像我妹妹，就对他说，让你过来。果然，看到你真人，觉得更像了。
　　我也很意外，我这么快就被录用了，原来是因为我长得像你妹妹。
　　不完全是，也是因为你的学习背景。
　　两人边吃边聊，聊文学，聊国学，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谈恨晚的意思。
　　小虞，你做我的助理可惜了，你应该是坐在自己的书斋里，和一些志同道合的人，聊聊文学，聊聊见闻，然后把它写下来，为大家提供精神文化服务。
　　我很向往古代那些文人的生活，可以结伴游历，遍访朋友，把酒言欢，人生这样的日子才是真的生活。
　　这次青荷和老板的晚餐，足足聊了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