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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院长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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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荷好学生的人设,因一个电话而崩塌。
青荷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母亲虞超美在A市重点小学担任教导主任,以严厉强硬闻名于这个县级市。很多曾经在这所小学学习过的人,对她都有不寒而栗的回忆,曾经犯在她手里的人,至今想起都会噩梦连连。人们当面恭维她有“撒切尔夫人”的铁腕,背地里则称她为“孙二娘”“母夜叉”。
女儿青荷的优秀,时常成为虞超美挂在嘴边的标杆,也成为她教子有方带生有法的生动范例。
青荷在严厉的管教下,成为她母亲心中的模样。多才多艺,品学兼优。从小学开始就是班长、少先队大队长,还在读小学,武肃中学的校长,就和虞超美打了招呼,让青荷无论如何要去他的学校,不要听信其他家长,到省城H市读高中,甚至他开出了免试入学的条件。
虞超美当然不会让女儿去H市,她相信女儿无论在哪里,考个985的大学一点问题也没有,她才不会去花这个冤枉钱。女儿终究不是儿子,她还有一个儿子需要培养。
青荷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进入高中,依然是班长,很快成为学校的明星学生。只要一说起高一1班的虞青荷,老师和学生都会说:哦,就是那个很漂亮的女生。她成了老师的心头好,而她自己也每天昂首挺胸地走在校园里,接受男生的注目礼,女生嫉妒的窃窃私语。她全然不顾,目视前方,巧笑倩兮。
然而,这一切,很快就将发生改变。班主任陈老师在上完《美国独立战争》后,让她去趟办公室。青荷微笑着,自信笃定地走进办公室。
老师们正围在一起热烈地说着什么,一看到她,都突然噤声。一反以前的热情,都装作没看到她。有的低头看着面前的电脑,有的翻开作业本开始批改。
青荷觉得奇怪,他们怎么啦?议论领导是老师们的常事,她又不是没有听到过。以前在小学,有人在议论她妈,看到她就不说了。但她妈又不是这里的领导,干吗要这样。
陈老师四十多了,发际线退到了头顶。陈老师讲究,把头发往前梳,勉强盖住头顶。精瘦的脸颊,因嘴巴嘬起而塌陷。
他瞄了眼青荷,脸上现出失望,压低声音说,本来我对早恋这种事,不想管,但是,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就不能不管。
青荷内心一震,心说谁在胡说?她看陈老师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料他听说了什么。但自己跟谁谈了?莫名其妙!嘴上就秃噜一句,胡说,没有。
陈老师抬眸瞟一眼青荷,抬头纹像梯田。眼前这个自己喜爱有加的学生,还嘴硬。脸上现出“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加重了语气,提高音量,这不是空穴来风。我不会冤枉一个人。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那些老师都竖着耳朵在听。青荷的倔劲上来,干脆提高声音说,你说我跟谁?
陈老师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大声说,人家妈妈把电话都打到学校了,还会有假?你是不是跟一个叫时生的男生在谈恋爱?
青荷懵了,时生的妈妈打电话来?竟然有这种奇葩。青荷毫不示弱,质问道,谈恋爱?聊□□就是谈恋爱了?谁没有聊过?谁没有几个网友?你不还有女网友吗?
办公室里传出轻微的笑声,陈老师猛敲桌子。
我和你们一样吗?你们每晚聊到深更半夜,严重影响了学习。他妈要求给你处分,如果不处分就要向省厅告状。校长很生气,让我调查一下情况。
愤怒霎时溢满胸膛,撞击胸腔四壁,一股恶气从口中喷出,青荷的脸涨得通红,疾声说,她说处分就处分?凭什么处分我?人家真正在谈的,学校都不管,为什么要拿我开刀?是不是认为我好欺负?她自己管不好儿子,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你们怎么那么怂呢?竟然要处分我。
只能说你运气不好,撞在枪口上了,学校刚要刹刹早恋的风气,你跳出来了,刚好杀一儆百。
陈老师双手一摊,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青荷愤怒、委屈、无助、恐惧,眼泪唰地涌出眼眶,顺着面颊流下,滴落在校服上。
她想不到学校会拿她开刀,她也无法想象妈妈知道的后果,老师同学对自己的看法。恐惧像一条毒蛇,从脚后跟一直爬上身体,顺着脊背,盘在颈椎,缠绕着她的脖颈,越缠越紧,让她窒息。
陈老师看青荷哭了,茫然无措的样子,心有不忍,语重心长地说,实话实说,你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要改变阶层,唯一的捷径就是读书,体面地摆脱社会的底层。好在你天资聪颖,基础又好,只要你努力,一定能够做到。
陈老师压了压嗓子,轻声说,你知道他家的情况吗?
不知道!我管他家是什么。青荷仰头看向天花板,她从没问过他父母是干什么的,他自己说都是医生。她觉得家庭对他们的交往一点关系也没有。
陈老师再次敲敲桌子,一字一顿地说,他爸爸是副厅长,妈妈是医院的院长。
青荷听了怒向胆边生,脱口而出,当官了不起啊,仗势欺人。好,我偏要继续聊,气死她。
虞青荷,你什么态度啊,油盐不进。你继续这样,学校就会给你处分的。
处分吧,学校领导就是哈巴狗,趋炎附势,我就是一个老百姓的孩子,你们怎么着吧。
青荷说完,冲出教室,脑子里想到的就是回去把时生的□□聊天删了,电话删了,拉黑他,永远不理他。什么狗屁厅长,什么狗屁院长。
人生而平等。卢梭两百多年前就说了。
让青荷没有想到的是,学校里竟然给了她一个警告处分,并且张贴在了校园。
当好朋友何西烛跑来告诉她时,她拔腿跑到宣传栏前,拨开围观的同学,看也不看,一把撕下布告,撕个粉碎,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头也不回地走了。开始还在惊讶的同学,瞬间轰地议论纷纷。
很快有人把青荷撕布告的事,告到了校长那里,青荷被带到了校长室。校长年富力强,在青荷面前暴跳如雷,拍着桌子叫道,反了,反了,谁给你的胆子?
青荷铁青着脸,怒目直视着恼羞成怒的校长,视死如归的凛然,她紧闭着嘴,一言不发,任凭校长如何责骂,她就是直视着他,眼神里充满着愤怒和蔑视。这样的眼神,让校长感到威严扫地。
青荷没有想到,成年人实施的惩罚,总是那么残忍。
在第二天课间操时,虞青荷被站在了操场右边的司令台上,作为严重违反学校纪律的典型,进行批判。
从来站到台上,就是接受表扬和掌声,此刻,青荷却是作为杀一儆百的那只可怜的猴子。
她倔强地站在那里,强忍住眼泪。当校长义正辞严地列数她的“劣迹”,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突然,她夺过校长的话筒,把它扔到了地上。
全场一片寂静。
气急败坏的校长,拨打了虞超美的电话。
青荷被带到了校长室。
此刻的虞超美,正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挡着前来拆迁的人。她激动地挥着手,声嘶力竭地说着,要拆的话,推土机就从她的身上碾过。
接到校长的电话,虞超美“嚯”地站起,对拆迁队的人说,你们想要拆,明天来收尸。就匆匆赶去学校。
虞超美一看到青荷,甩手就给了她两耳光,咬牙切齿地说,我叫你好好读书,你却做这种不要脸的事。
青荷捂住脸跑出了校长室,彳亍在临水绿道上,直到饥饿疲累阵阵袭来。
等到青荷跑回家时,发现她家的三间小楼房,已经夷为平地。家具、日用品、衣服和书,所有的东西都堆在地上,一片狼藉。苍蝇、蚊子、飞蛾,在杂物上盘旋。
晚风吹来,风干了她的眼泪,心里的家早已瓦解,而象征着家的房子也没有了。
她恨学校,恨校长,恨虞超美,更恨时生妈妈和时生!
在这初夏五月的季节,青荷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她的心里开始下雪,她听到了雪落下的声音。
从此,青荷的脸上,消失了明媚迷人的春色,冷漠凝成了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