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稼轩未晚

1、你像画中人

　　青荷不想回家，虽然学校离家很近，只有一小时车程，打个哈欠就到。
　　青荷螓首蛾眉，内敛孤傲，外柔内刚。
　　国庆放假，学生都作鸟兽散，热闹也跟着散。女生宿舍如同演出结束后的剧院，一下安静了。这正好应了青荷的心境，犹如没有涟漪的湖水，深沉平静。
　　尽管人们质疑知识改变命运，但她依然相信！这也是她唯一的信念，如同一个溺水之人，能够抓在手里最后的稻草。
　　当然，她也别无选择。
　　在她对爱情冒着粉红色气泡时，就被人结结实实上了一课，使她对未来生活的满腔热血，凝成淤块随月经一起流向下水道。
　　一起流逝的还有亲情和家的温度。
　　家，已名存实亡，像火灾后只剩残垣断壁的老宅，不再是屋一样。她不愿面对废墟，惟愿头朝外越走越远。
　　每当夜深人静，她双手抱紧膝盖，像只小狗样蜷曲着，睁着眼睛惊恐地看着四周的黑暗，搜寻着外面透进的微光，想象着有人拉着南瓜马车，把她带到遥远的地方。
　　无边的黑暗吞噬着她，她用书挖出一个小孔，一束阳光闪耀，把黑暗劈成两半，她在夹缝中逆光生长。
　　青荷坐在窗前，初秋的阳光倾洒进来，热情明艳。
　　再次打开《百年孤独》，犹如一脚踏进马尔克斯的客厅，扼腕托腮，聆听他的故事。她沉醉在他描绘的世界里，那些艰涩冗长的句子，都散发着谜一样的神韵，如同呓语。
　　马尔克斯像一面猎猎飞舞的旗帜，飘扬在青荷的梦里。
　　嘭嘭嘭，有人用身体撞门，老旧的门框摇晃，发出哐啷啷的响声，飞散一层浮灰。
　　青荷蛾眉微蹙，朝门喊，谁？
　　我，开门。门外一嗓子。随即，突突突，暗哑的旅游鞋敲击木头的声音急促响起。
　　青荷起身开门，门一开，梅眉球一样滚进，不容青荷推辞，把一杯奶茶“啪”地塞进青荷手里。
　　梅眉穿着红格子长衬衫，破洞牛仔裤，圆眼圆脸圆头，像红布上搁着个大肉丸。
　　她性格活泼，热心随和。
　　梅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嘎的呻吟。
　　青荷，陪我去趟医学院我哥那里。梅眉说，圆眼睛盯着青荷，满是期待，似乎要掉到地上。
　　青荷刚喝口奶茶，吸管噙在嘴里，她停在那里，眼神疑惑，难道奶茶是诱饵？她把奶茶一放，及其干脆地说，不去。低下头管自己看书。
　　医学院有很多帅哥，说不定就带个杨过回来。
　　青荷斜了她一眼，不稀罕。
　　噢，你们都在。混厚的男中音响起。
　　两人循声看去，班长徐旭白杨般站在门外，一口白牙眩着明晃晃的光。想请你们去划船。他说。
　　好啊，好啊！梅眉雀跃，她对帅哥毫无抵抗力。
　　我们不是要去医学院吗？青荷看向梅眉，眨了眨眼。
　　梅眉声音降了二十分贝，对徐旭说，哦，对的，我们要去医学院。
　　噢，那没办法，下次再约。徐旭转身离开。
　　梅眉立马拉住青荷，生怕她反悔说，你说的，要去医学院的，不能赖。
　　好吧好吧。青荷无奈地答应。
　　任何的偶然之举，其实都是宿命。多年后，青荷想到这次的医学院之行，都会这么想。
　　10月的H市，满城飘散着迟桂花的甜香，沁人心脾。
　　啊，空气中都弥漫着爱情的味道！梅眉双手伸向天空，仿佛在向上苍祈祷，又像发誓，我一定要在大学四年里，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不轰动，毋宁死！
　　你死了，就轰动了。青荷促狭着梅眉。
　　在南门。两人上了17路公交车，在机动车辆管理站下车，走过两个十字路口，梅眉向对面一指，到了。
　　在一丛树林前，一块巨大的鹅卵石上，写着C大几个大字。学校没有围墙，完全是开放式的，处处彰显着现代气息，俨然是一座新城。
　　在云舍5楼下，白墙红瓦，崭新的宿舍楼，青荷说，凭什么呀，我们还在旧社会，他们就共产主义了。
　　你们那里有文化有历史感。隔着门，一个男声传来。
　　门一开，男版梅眉站在面前，原来龙凤胎也长得这么像。青荷想。
　　我哥梅睛，比我大两分钟，我同学虞青荷。梅眉为他们做了介绍。
　　梅睛对青荷说，你好！青荷朝梅睛咧咧嘴，算是回应。
　　上到三楼，宿舍门半开着，里面脚步声忙乱。青荷会心一笑，准是在收拾宿舍。
　　一进门，一只黑乎乎的白袜子，触目惊心地躺在地上。
　　青荷“噗哧”笑出了声，梅睛低吼一声，谁的袜子？一脚把袜子踢到卫生间里，里面的两个男生都不好意思地呵呵。
　　梅眉眉开眼笑地叫道，哥哥们好！
　　美女好！美女好！
　　青荷嘴角扯了扯，脸上浮着笑意，在男生的注视下，小心地坐到桌边的椅子上。
　　梅眉对青荷说，我爸重男轻女 ，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来，他是重要的睛，我是可有可无的眉。
　　青荷抿着嘴笑，打量着梅睛，他的眼睛像金鱼一样圆鼓鼓的，他爸爸第一眼看到的，一定就是他的眼睛。
　　一会儿，青荷感到对面，长得像韩国小明星的男生，一直盯着她看。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能制止他。就像身上有虱子在爬一样，挠又不是，不挠又不是。
　　你像画中人，对面的男生对青荷说。
　　青荷一愣，心说这也太拙劣了，理科生泡妞就这点水平。
　　真的？青荷说，眼睛里是明显地揶揄，我不相信。
　　真的，特别是神态，清新脱俗的气质，那幅画就叫“菡萏西风”。
　　青荷一惊，心头一颤。她的□□签名就叫“菡萏西风”。
　　他盯着青荷看，又说，画中人是他的朋友，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两人失去了联系。
　　青荷的脑子飞速转动着，把小时候一起学画的人都想了个遍，关系好的现在都有联系，关系一般的，也不可能画自己。
　　梅眉八卦的劲头上来，板着青荷的肩说，青荷，你有失去联系的人吗？说说，如果你就是那人，那多浪漫啊！
　　另一个男生说，我看也像。
　　对面的男生站起，把墙上挂着的一幅素描放到桌上。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抬头看向远方，一脸神往，那神情就是活脱脱一个青荷。青荷的眼睛定在肖像边的一首诗上，是李商隐的《暮秋独游曲江》：
　　荷叶生时春恨生，
　　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
　　怅望江头江水声。
　　难道是他？不！这不像他的风格，他的那种王者风范，掌控全局的霸道，舍我其谁的气势，怎么会喜欢这首诗？如果是，那真是长江水倒流，珠穆朗玛峰冰雪消融。
　　但眼前的字，明明就是他的，青荷不会看错，她看了上千次的那封信，就是这样的笔迹。
　　这是时生画的？梅睛看看青荷，又看看画说。
　　时生！这个名字像一记惊雷，炸响在青荷头顶，她有点晕眩，脑袋晃了晃，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是他？是他！那个在她纯净的少女心田，投下第一抹云彩的少年，那个像风像雷像太阳的人。
　　青荷回过神来，“嚯”地站起，抓起桌上的包，在他们的惊愕中，冲出宿舍，拼命地向校外跑去。
　　陈老师失望的脸，校长轻蔑的脸，妈妈暴怒的脸，宣传栏里的布告，操场司令台上孤零零的自己……一幅幅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画面，像大片的镜头暴力冲击在眼前……
　　她曾经发誓，从今往后，她的世界里，什么人都可以出现，唯独不能是他。任何人的信息都可以接收，却要屏蔽他的一切。为什么他会像梦魇一样，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命运之手？
　　一辆17路开来，她跳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看到梅眉追着车跑。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才发现自己浑身抖得厉害。她看着窗外，脑子里一再追问：为什么今天要来这里？为什么？
　　如果不来，就不会知道他就在这里。但是，为什么看到画的瞬间，自己的心里，震惊中带着欣喜？难道自己遭受的屈辱，还不足以将他遗忘？
　　世界真小。为什么想要避开一个人，会那么难？
　　她还不明白，两座山不会重叠，两个人却有可能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