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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生若微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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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五月十二日。
有点可笑的是,今年这一日,恰好撞到了母亲节。
朱明戴着一顶鸭舌帽,再戴上黑色口罩,穿着黑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将自己全身上下都遮住了,才出门。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他恍恍然地看着外面的一片绿色,才想到,时光匆匆而去,原来已经到了春日时节。
外面树成荫,草如茵,花如雪,即使是一片凌乱景象,亦是生机勃勃无可比拟。
他撑着一把大大的黑伞,缓缓地走出去。
这么多天,他第一次收拾自己,出了门。
然后,发现世界都不一样了。
他坐出租车去的青山墓区。
他没有车,他又不用,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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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区放着清冥的曲子。
现在是周日,又是母亲节,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少许工作人员。
所以他的出现就显得极为突兀。
但他无视了从各个工作人员那里传来的目光,走进通向墓葬区的入口。
静静地站在最外的入口处,这样地看着。
他再次感到震撼。
每一次他站在这里,他都感到震撼。
这里的墓区,是一整片一整片的,他站在最外面的入口处,在这里,可以一览整个墓区。
入眼所望,尽是灰白色的石碑,呈阶梯型的,一排排的,一列列的,整整齐齐的,甚至可以说,崇山峻岭的。
全是墓碑。
眼前一片开阔,只有眼下的墓区,和纯色的蓝天。
不会感到恐惧,只有满心的震撼,满眼的生者与逝者。
天下苍苍,人生何渺。
会感觉整个人都平静下来了。
死亡和生存,在这一刻,才真正的在心里平等。
怀着对生与对死同样的敬畏。
他手上抱着一捧白色的小雏菊。
走向他父母的墓。
这片墓区离墓区入口比较远,墓的距离也大得多。
他走到他父母的墓前,把手中的雏菊放在石碑上。
然后,静静的看着他母亲那一边的碑文。
目光凝固在“精于生化研钻,志于富国图强”这一行字上。
然后他嘲讽的笑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之后径直盘腿坐下来。
开始说话。
他说,“妈妈,今年我又来了。”他嘴上说着这样有点不符合他外表和年龄的话,但面上却是面无表情的。
“前段时间,我终于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了。就是我以前和你说的,救过闪电的那个。”
他顿了一下。
“她叫蒋东光,和以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天真的样子。”
“可是,妈妈。我以前觉得,你和她是一类人。可我现在觉得,我好像看错了。”
“她比你幸运,也比你聪明,她与你一样天真,但她足够坚强和漠然,她不在乎很多东西。”
“我感觉她有点奇怪,她让我感觉世界是不一样的。”
“我不明白有些东西,她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我看不懂她,正如我当年看不懂你和父亲那样,她又更深一筹,我明明看不见她的热爱, 但我却看见了她的天真,为什么?”
……
他说了一些话,然后将墓前打扫干净。
然后深深地望了一眼,转身走了。
离他父母墓旁的最近的一个墓之前是没有碑的,现在加了碑,又建了一座新墓。
他随眼瞟了一下,目光却停滞在上面,右上方写着“生于一九八四年x月x日”。
正中写着“慈母孟马x”,左下角是 “儿孟xx”和日期。
他一时被震骇在当场,一时间心里有些压抑。
他一时间无法从这种震撼中挣脱出来。
生于……一九八四年。
生命过于短促,谁都可以随时死去。
人生一途,唯有寿数不受我们自身的影响。
今朝欢乐,明朝骤逝。
他轻声叹了口气。
再看了那座新墓一眼,最后撑起那把黑色的伞,转身离去。
缓缓地,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墓区。
******
走在路上。
朱明有点失神。
他想坐出租车,但想着想着,又会想到那座新墓。
正当他失神之际,他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路中间。
一辆车,在这片人比较少的地区,开得飞快,可能不止一百二十码,向他飞驰而来。
他站在路中间深思。
没有看见。
车子也没有减速。
继续以那个速度,飞驰而来。
他在恍恍惚惚中,被撞的飞了起来。
他那一瞬间,感觉到难以忍受的痛感。
眼睛感觉到的只有一片白色的曝光感。
一片白光。
他想,他也要成为那座新墓中的一座了吗。
这一刻终于来了吗。
他感到安宁。
他熟悉的一切都不曾让他安宁过,但此刻的濒近死亡,却让他觉得安宁。
然后他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
在一片四周白茫茫的地方。
他有点茫然。
他还活着。
是吗
墓区附近很偏,他还活着,必然是有人救了他,是谁?
他住的是ICU,这病房的设备和别的是不一样的。那么,会是谁救了他?
他挣扎着想要转向病房门口的那个方向。
但他动不了。
他的左手毫无知觉,胸腔和右腿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全身上下都感觉到撕裂般的痛楚。
甚至现在还有种恍惚感。
感觉他此刻还尚未清醒那般,如在睡梦中的摇曳不定。
他迷迷糊糊不知是痛昏了,还是因疲倦而睡去。
迷迷蒙蒙间,他听见了病房门打开的声音。
她……走到了他的病床前,看着他。
他想睁开眼,但他做不到。
过了一会,他听见她转身的声音,高跟鞋鞋跟摩擦着地面。
他心里有一点期许。
他想看看她。
是不是她……
不,就算是她又怎么样。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
但他最后,却缓缓地睁开眼。
完好的右手抬了起来,抓住即将离开的那个人的小指。
用他仅有的力气。
脚步声停了。
他眼里是一片雾蒙蒙的,还未聚焦。
就听到一道温柔又熟悉的女声,“焦护士,你快过来,他醒了。”
然后蒋东光快步走到他的病床前,轻轻将他握着她小指的右手环住,用手柔柔地握着。
从死亡中逃离的人,总是希望能握住一些东西。
所以她在抚慰他。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向他笑。
她依旧那么温柔。眼睛中像缀满了琉璃,闪烁着柔和的光。
他每次看见她,都觉得她的眼睛太美了。
她说,“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帮你调整一下。”
他没有回答,他提起一点力气,想要握紧她的手,但是他没力气。
但蒋东光她安慰地看着他,眼神很温柔,“别急,你刚刚醒,再休息一下。”
然后她坐在他的病床旁边放的凳子上。
她的手依旧握着他的,温柔地,安静地,直到他再次睡着,都不曾放开。
他睡着前,眼前浮光掠影般,忽然出现了十年前的她。
她也是这样温柔地对着闪电,抚慰着它,和它温柔的说话。
他缓缓地笑了,心里想,时光如此巧妙,让他们以相似的方式,再次相遇。
人生若微尘,他与闪电,都是如此。
碰巧,都遇见了蒋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