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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敬如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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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早前诗句未完的卷轴翻出,字迹晕染,倒尚能辩认。未想缥缈月今日早归,他藏之不及,被她看个正着,“你在藏什么?”他慌张之下背过手去,“只是将那日所收之礼收好。”缥缈月转目,毫不费力的自他手中将卷轴抽出。
布帛泛黄已有年数,不知写了什么惹得一向沉稳的人神情尴尬,还有几分少见的局促。她正要展开一观,禄名封轻声唤了声:“皓月......”
以往只见他温和恭谨,甚少见他如此神情,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缥缈月不知怎的就来了兴致,起了一丝逗弄他的心思,却在展开卷轴时,微微失神。“孤月攀松,霜露漫重,缥缈隐仙踪。这是,为我而写的?”
她竟不知,不知禄名封的情,远比她所想,还要深,还要重。百感于心,她说不清其中滋味,原来他在更早之前,就将自己记挂于心。
禄名封轻咳一声,不敢看她:“能收起来了吗?”缥缈月眨眨眼,“我以为你只喜欢文论疏奏,没想到,你也有写诗词歌赋的兴致。”少有的记忆中,隐约记得他只爱看长篇朝论文奏,不曾吟诗作赋。
禄名封四下顾盼,眼神不敢落在她身上,“权当练笔吧。好了,请还给我。”即便此刻,他仍以礼相待,言谈间不见气恼。缥缈月收了卷轴,“此诗未有完竟。”他少有的紧张:“只是练笔,而我确实不善于诗。”
“事恭谨奉,天动平烽,散禄还名封。”她的声音清婉转,字字句句,敲在禄名封的心上,“你既然为我而写,我当要回赠,反正你又不写完它。”她将卷轴还给他,隐隐含笑,“你的文辞不差。”
禄名封捏着卷轴,脸发热,甚至耳尖也微微泛红,模样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年。这样的禄名封,她第一次见,却并不讨厌。
自成婚以来,他们相处意外的融洽。心平气和,相敬如宾,于禄名封而言已是足够。两人都没发现,其实有什么,正在悄然改变。
缥缈月喜饮茶,昙华无盛中常年备着各类茶具,春茶,名茶,花茶,合适的时机饮合适的茶。只是世局大乱,她已经很久不曾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茶了。
近来文昭苑中桃花正盛,禄名封亲自摘了一捧。花树靠近水池,水光月光相映成辉,照着摘了花,却微微失神的人。
蓦然,清风拂过,有桃花簌簌落在水面,“禄名封,你在想什么?”禄名封回过神,看着有些憔悴的人,轻叹:“皓月,辛苦你了。”缥缈月不再排斥这个特别的称谓,“夜凉风大,为何在此?”禄名封敛眉笑笑:“摘了夜间的桃花,晾了明日便可煮茶。”
他虽出身儒门,对茶其实并不讲究,但近来常见他亲自泡茶,时常喝得自己直皱眉头,原来是为了她!缥缈月失笑:“从不见你对茶这般讲究。既然摘了花,怎么还站在此处发愣?”
水波微恙,池中桃花碎影中映着粉丽的身形。禄名封缓声道:“月色正好,想多赏会儿月。”缥缈月顺着他的视线,落在池中皎月的倒影,语带揶揄,“花好月圆,不赏花,不抬头,就只看水中花,池中月?”
禄名封被她说中心思,面上带了两分窘迫,“皓月你先去歇息吧。”缥缈月掩唇轻笑:“堂堂苑主,怎么这般面薄?”禄名封一时痴了。已经太久太久,不曾看到她的笑颜。她还是那样美,一如昔年落日昏光,仙姿绰约。
缥缈月敛了笑意,温声道:“待我寻得圣司相助,再陪你饮上品茶,观山中花,赏天上月。”风动,心亦动,“好。”
翌日,禄名封亲自泡了茶,面有期待,却也忐忑。缥缈月轻抿一口,如实道:“尚可。”禄名封松了口气,“那便好。我茶艺不精,以后还是让风裳来为你泡茶吧。”缥缈月却摇摇头:“不必了,我喝得惯。”
为寻墨倾池,缥缈月一去数天,禄名封却突然病重。原本还算有血色的脸更显苍白,意气风发的人,终究缠绵病榻。他不怨,亦不恨,为了那人,他甘愿,亦甘心。他没有时间了,但也足够了。
他终于大着胆子,说起了他最不敢说的话,“我虽不愿你与他再纠缠,以至伤心,甚至背上诱佛偏途的骂名,但以婚礼誓约禁锢你这些时日,亦是事实。皓月,抱歉。”此事虽非他本意,却也是他私心。
缥缈月愣了愣:“我认识的你,不是如此轻易放弃的人。还未得我的真心,你甘愿就此含恨离世?”
“这话说得像是我尚有机会。”“你不该轻纵机会。”“我多希望你这话,并非只是为了激励安慰。”“吾心非铁,岂是无情。”“有你这句话......”“你若是敢说已经足够,我就......”话至此,竟有些哽咽。
她向来要强,禄名封甚少见她这般,又忙道:“皓月,抱歉。”他是真的觉得足够了。能得她相伴这段时日,得她信任,得她笑颜,也得她鼓励。
这段时日,她习惯了很多。习惯了他的温和,习惯了他的相伴,甚至已经习惯了他泡得并不算好的茶。滴水穿石,非是虚妄。那些过去,不必遗忘,只是放下。她正在改变,正在接纳,他们缺的,只有时间。
禄名封迟疑片刻,终究拉过她的手,“礼教压抑,是行化性起伪。我知你任真天性,并未想要改变你,也希望今后你能遵心而行。礼教有时反成祸害,我也曾以这些困锁你,但此后望你能回返本意,遵心而辩为或不为。”
缥缈月的手,微微发颤,却不曾抽开。“事有难测,策有难定,你亦会在一旁为我考虑,对吗?”他不答,只道:“我答应你会尽力护全己身,延护此命,但若生差错,希望此玉能代我提醒你,莫忘初心。”
他的手间,是她一直寻而不得的紫霄玉饰,“我没什么能留予你的东西,唯有此物,还是,你已不喜欢了?”他的声音虽弱,却平添了几分惊慌。
缥缈月却不接:“等到你复原的时候,再替我的双剑配上。”“但我......”“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啰嗦!”“皓月......”“你若真心记挂我,便好生活着。”
他手中力气渐弱,冒着冷汗,反复呢喃着:“记得你最喜夕日昏光,晚霞璀璨而不刺眼,和而温暖。”顿了顿,忽而又笑了:“我却最喜水中明月。”
风裳端了安神的茶来,“姐姐,这是苑主病中也吩咐我寻来的中岳仙茶,有安心宁神之效。苑主说他不能再为你泡茶,要我每晚为你备着。”心心念念,如此细致,缥缈月忽然眼眶一酸。
人非草木,她心非石,焉能无情?她紧了紧相握的手:“我会治好你,你等我!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