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天若有情天亦老》王弗姬暢

47、阿狸番外:秋风吹不尽

　　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我没有父亲。
　　阿娘说，我的父亲是一个中原的茶贩，就像王城中来来往往很多茶贩一样，可是她没说父亲为什么不和我们在一起，我就想，他是不是遇到了流沙或者风暴，或者他的父母不愿意他娶一个西凉女子，那真是令人伤心！尤其是伤阿娘的心，所以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在阿娘跟前提起他，仿佛我从来不知道我应该有个父亲一样。
　　我很会安慰自己，看，我有阿娘，还有和阿娘一样疼爱我的阿渡姨。
　　我虽然小，但我也是个男子汉，我不应该再惹得阿娘伤心。
　　可是阿娘还是有很伤心很伤心的时候，她每年都会去一个很大很大的陵墓前哭，有一次，还哭晕了过去。
　　晕倒前她说没有我，她就会去地下陪阿翁。
　　阿渡姨告诉我，那座陵墓里葬的是揭硕最最厉害的铁达尔大汗，他的威名连天亘山上的秃鸷听到都不敢落下来。
　　可是为什么大汗会死呢？为什么这里现在是豊朝的都护府呢？阿渡阿姨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她只让我记住铁达尔汗是一个大英雄就好了。我其实感觉她想说为什么的，可是她一看着我就叹了一口气什么都不说了。
　　我觉得她们有时真的很神秘，比如说阿娘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住很久，比如说阿娘从来不允许我和豊朝来的人说话，哪怕就是普通的茶贩，比如说西凉王上明明是我的舅舅，可是我们每次见他，都要悄悄进王宫。
　　这在西凉，不是做客的道理。
　　可是王上舅舅真的很喜欢我，他还会把我架在脖子上哈哈大笑，说我又长沉了。
　　有一次，我看见他一个人在殿中走来走去，我悄悄从窗子翻进去，打算一下子出现在他面前，逗他笑一笑。
　　可是我刚走到柱子前，就听见舅母说话的声音。王后好像不喜欢我，确切的说她不喜欢阿娘。我想了想，打算退回去，不然她又会说我没规矩，我知道，那样也就是说阿娘没有把我教好。可是她已经走到窗子边，我只好躲在帐子后面，希望她不要发现我。
　　王后好像很生气，她的声音又高又急，“王上还没有考虑好怎么对玛尔其玛说吗？”
　　我听见舅舅说:“你让我对自己的亲妹妹说，让她远离王城，远离西凉，远远的走开，古丽蔓，那是我的亲妹妹，她带着一个孩子，你让我赶她走？”
　　舅舅的声音苦恼而伤心，我有些吃惊，他们好像在说阿娘。玛尔其玛是阿娘的名字？这个名字很美啊！为什么阿娘从来没有提起过，我想起来了，我从来不知道阿娘叫什么。
　　王后急促的笑了，她尖声道:“她是你的亲妹妹！可是你忘了她是谁的妻子？她生了谁的孩子？如果当初不是她，揭硕会灭族吗？阿翁会死吗？母亲会疯吗？”
　　王后一句又一句，越来越急，仿佛沙漠里的大风，卷着沙子石粒劈头劈脸打了下来，我虽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可是觉得满身生疼。我忽然有些庆幸，幸好母亲不在这里！
　　舅舅停了好一会，才气冲冲道:“那些是她愿意的吗？别人欺骗了她，她跳下忘川宁愿忘记一切也不愿意活下来，可是被救了啊！她后来想起来了，她受了那么多磨难她逃回来了，她想死在自己的土地上。如果不是阿狸，你以为你会看到她？如果不是她，你以为豊朝太子会灭了西域对我们西凉网开一面？”
　　王后说道:“是啊，你那个好妹夫确实不寻常啊，灭揭硕杀阿翁的是他，跳忘川留西凉的也是他！如果要让他知道，你偷偷藏着他的妻儿不让他知道，你猜猜他会怎么做？他现在的大小妃子可是没有人给他生下一个孩子呢！他要抓你妹妹和孩子回去你愿意吗？”
　　舅舅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说道:“那就让他来吧！我连去阿翁陵前祭拜的脸面都没有，这个附庸不做也罢！”
　　王后呜呜哭了起来，她说道:“王上好狠的心啊！你妹妹是你的手足，那我们的儿女就不是你的骨肉吗？西凉的百姓就不是你的子民吗？你非要留着玛尔其玛母子在这里招祸？还心里责怪我，欺负我们月氏亡了国我没有母族可依吗？”
　　舅舅似乎转了几圈，不知道说什么，哼了一声出殿而去，然后哭哭啼啼的王后也被人扶走了。
　　我从窗户翻了出来，回到住处时看见阿娘和阿渡正在等我，她们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然后我们就一起离开了王宫。
　　我想问问王后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那个豊朝的太子是我的父亲吗？可是我知道，阿娘曾经跳过忘川也不愿意记得的事情，我不能再问。
　　忘川之水，在于忘情！
　　这是西域和天神一样存在的古老传说。我的父亲情愿陪着阿娘跳下，我想他一定很爱阿娘吧。
　　我的父亲骗了阿娘因为他是豊朝人吗？我听过很多流浪人说的故事，中原皇朝和西域，打打杀杀了上千年，如果没有厮杀，父亲和阿娘会不会在一起呢？
　　几年后，我见到了我另一个舅舅，桑吉王汗阿布尔。
　　我也终于在铁达尔大汗的陵前，见到了我的亲生父亲。
　　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忘掉了，我想跑出去，抱着他大哭。可是我知道我不能！
　　我想问问他这一切究竟为什么？
　　他那样消瘦，还早早白了双鬓。任谁想到，他是手定西域的天朝君王？他才三十岁啊！
　　母亲终于向我讲述了他们的故事，她说要我永远不要欺骗真心对待自己的姑娘，不然忘川水也不会让我忘记痛苦。我说我会，我一定会！
　　我的父亲，他用痛苦和绝望，他用解忧酒和合离书，教会了我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