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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鱼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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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鱼雁
小枫从坡下冉冉而来,白色的衣衫在夜色下仿佛明月的剪影,如水的温柔披在她身上。那个红衣肆闹的少女,那个骄阳初升般的公主,如今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仿佛每一个母亲,都犹如这明月一般,有着淡淡的华辉,包容着山川河流。
她坐了下来,说道:“阿狸,你会怨我们吗?”
阿狸倏地抬起头,说道:“阿娘还记得你给我讲过的故事吗?子虚国的小王子。我明白,阿娘,我不愿意离开你,我也不愿意生活在那座充满鲜血和阴谋的宫廷。”
我远远抛出一颗石子,看着它无声无息落入草丛中。说道:“阿狸,你想听听那个小王子别的故事吗?我认识他的一个朋友,他对我说起过。”
阿狸看着我,他的神情紧张而期待,仿佛我能说出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或许李承鄞这一生,从一开始就是惊心动魄。
“你阿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已经去了长州参军。但是他生性骄傲,不愿意以自己是皇子而有所不同,所以除了长州节度使乌曙将军,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他和那些普通的士卒一样,吃着粗砺的饭食,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乌曙将军军纪严明,他们的操练从来不会因为烈日雨雪而中止,你阿爹毕竟是宫里长大的,他夏天被晒得蜕皮,冬天的时候,耳朵也被冻烂了。不打仗的时候,士兵们轮流去喂马,打扫马房,修沟渠,扛粮包,做秽差苦差,他也从来不躲懒。打仗的时候,他总是冲在前面,有一次他被派去做斥候巡边,恰逢数千戎狄精锐偷袭,你阿爹只得二百个人,这么多人脱身只怕还没跑回去就被戎狄包了馄饨。你阿爹偷偷派了三骑回去报警,自己带了人隔着河,骑着马在长草中来回跑,马声嘶鸣,尘土喧天,戎狄以为有大队豊朝人在这里驻守,一时观望不前,等最后发觉不对才涉水杀了过来,你阿爹带着众人奋勇杀敌,拖到关隘得警,直到最后乌曙大将军亲自带着人将戎狄包了馄饨。”
阿狸的眼睛仿佛天河里最璀璨的星子,他骄傲的抬了抬头:“我阿爹是想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然后他想了想,说道:“也许,他并不想做什么皇子吧!”
小枫忽然泪盈于眶,默默低下头去。阿狸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看着我,我点点头,说道:“是,他后来也说过,那段时间是他一生中最任性妄为的时候,也是最快乐的时候,他这一生,这样的经历不过两次。长州的士卒们都很喜欢他,也很拥护他,那是一种生死边缘淬炼出的真情,他甚至怀念冬天和大伙儿闹哄哄去河里洗澡,这个习惯一直伴随着他往后的行军生涯。乌曙将军也渐渐把他视作子侄晚辈般爱护怜惜,亲自传授他兵技阵法,你父亲最爱那种银口乌身的酒囊,因为他最喜欢和乌曙将军喝长州的酒,乌曙将军送别时,送给的就是这种长州独有的酒囊。后来将军被人弑杀,你阿爹不顾东宫未稳,请缨出征,雪夜急行,不眠不休,终于亲手杀了叛贼。乌曙将军,那是他视作父亲一样的人。你那躺在豊朝皇陵的祖父,不是。”
阿狸道:“如果他是,我爹爹就不是子虚国的小王子了。如果我阿爹有一日躺在那里,我会难过,虽然他不知道。”
月色下,他拿出那个酒囊,轻轻摩挲。良久道:“还有一次任性妄为,肆意快乐,是遇到阿娘吧,所以从此后他只能雍容肃穆,端稳沉默,看不见花开,看不见日落,仿佛庙堂上的神像,冰冷而寂寞,但愿弟弟,能让他有一丝快活。”
第二年春,阿渡生下一个漂亮的女儿,她的眉毛又黑又挺,英气勃勃如同她的母亲,那清亮的哭啼声响起时,阿渡也哭了。我们给她取名温朵娜,相信她长大时,一定拥有这世上最美丽动听的歌声。
西凉王特使来到王帐,代表西凉王送了很多礼物,然后他恭恭敬敬递给小枫一个锦盒。
那里面是一封信函、一幅画卷。却并不是西凉王的家信。那是来自豊朝骁骑大将军裴照的手书,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倒仿佛是他的闲笔。大概知道看的人如何,所以通篇都是大白话。
“我的长子伯平,天生惫赖跳脱,他不肯习武,只喜欢诗书棋画,我非常忧虑,毕竟他是我裴家宗子,任重道远。
可是陛下钟爱他,常常召他入宫,陛下从玉门关后,十余年间,从未笑过,直到第一次看见伯平时。后来陛下对我说,朕虽有阿穆,但是每每见伯平,便觉得亲切,恍惚仿佛看见朕也有这般孩子,天真烂漫,随性洒脱。陛下的意思我明白,阿穆皇子颇肖陛下幼时,端庄肃穆,陛下喜欢伯平,只不过觉得如果他和公主有子的话,当如是!
宛如当年忘川归来后陛下不识公主,但是他乍见小雪萧然泪下,伤如之何。如今陛下亦不知阿狸小郎君,然今岁元日,他忽然兴起为伯平作画赐之,随书寄来,请郎君一观。”
阿狸打开那幅画,那是一个眉眼生动的男孩子,他正骑在一匹小红马上,脸上的笑容仿佛天际的阳光一般灿烂夺目。
裴照和珞熙的孩子,不会是这般容貌。
即便他不知道这世上他有一个儿子,然而信手却会画出他的模样。
那必然是万千刹那,在冰冷而寂寞的神座上,刻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痴望,是他暗夜独行中那遥远天际的一抹星光。
阿狸扬起头,他的笑容像那画上一样灿烂。他对襁褓中的温朵说:“看,我阿爹一样爱我。他想我的时候不比我想他的时候少。”
温朵娜睁开眼睛,冲他甜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