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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姜晓一时无话回答,她要狡辩她和他不熟连她自己也不相信,三年来,没有一天缺席,她开门迎客或者闭门谢客,每一天,他都会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正巧她下班。有一回她刚挂上“休息”的木牌,走半路忘了带手机她又赶回来,没想到他竟然坐在门口等,她只好问他想吃什么……
      盛季人多,他来到尘惹帮艾莉丝打下手,因为不会使用奶油搅拌机被喷了一身奶油,她觉得又好笑又有趣,那是一年前发生的事情。再往前,一位意大利客人追着要她的联系方式,她委婉拒绝多次,可那人依旧追她不放,要不是克莱蒙搂住她,说他不喜欢女朋友交一些莫名其妙的朋友,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松过去,还有很多,他在留尼旺这三年,没有一天不和她见面,甚至,她暗暗觉得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
      “和我去一个地方。”克莱蒙伸出手邀请她。
      姜晓生硬地用法语拒绝说:“Non.”
      “为什么?你在害怕什么告诉我。”
      艾莉丝默默鼻子跑到一边,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手上的账簿沙沙作响。老板的私事她可无权过问。再说,这位中国女孩看似温温软软凡事拿不定主意,可和她相处三年多,她一个步子,一个低眉就是一个主意。
      姜晓抿嘴,一只脚在地上轻轻捻动,心里悄悄筹谋,具体是什么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她觉得自己又要落入那个陷阱了,古老而神秘的陷阱——爱情。
      可是,恐惧也和爱情一起蔓延,像是一种病毒,无药可救。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跟着他走,以前爸爸说她是东北的傻狍子她还不信,这些年,她觉着自己越来越像傻狍子,一次次被伤害,一次次又要去好奇。
      他带着她来了库拉斯海岸,正是那天晚上她翩翩起舞的海岸,身侧是波浪,远方是岩浆,冰火两重天的神奇之地。
      她知道了,他在这里看她,也许看了整整一个晚上,因为她就在这里舞了整整一个晚上,没有停休。
      “你偷看了我跳舞?”
      “你也没有说过不许人看你,所以我那不是偷看,用你们中国话说是光明真达。”
      姜晓噗嗤一笑,甚至来不及捂嘴。
      “光明正大,你发音不准。”
      “你知不知道中文好难学,我连续上了三年的中文课也没多大长进。”
      姜晓看着他,一时间手心温暖。不用他说她也知道中文课为谁而上。
      “克莱蒙,你喜欢我?”
      他纠正,“我爱你。”
      “你对我一无所知,不可能爱上我,你爱的或许只是一份新鲜感,因为我来自一个陌生国度,恰好你对这个东方古国充满好奇,所以你误以为爱上了我,这是一场美丽的错误。”
      克莱蒙气得跺脚,“我要是喜欢中国,我可以移居到那里,我要是对亚洲女孩好奇,我会多谈几个女朋友,但是XIAO,我告诉你,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正好在那个美丽午后我看见了红衣黑发的你,我喜欢你温柔的侧脸,喜欢你做甜点的细心,喜欢你瞪大眼睛问我为什么,喜欢你缓缓走路,静静喝水。”
      “你对我一无所知。”姜晓重复。
      “如果你打算告诉我,我就不算一无所知,请你为我打开心扉。”
      法国男人的浪漫在他身上极少展开,他更喜欢对她用一种近似撒娇的态度,姜晓不喜欢男人油嘴滑舌,他很早就摸清楚了。
      “我是个残废,我的脚不能正常行走,因为里面有一根钢板。”她准备吓退他。
      “十全十美的是上帝,我们只是平凡人,平凡人允许不完美。”
      “我已婚。”
      克莱蒙惊讶极了,想到她从没带过戒指终于放下心,“你又离婚了不是吗?”
      姜晓点点头,“我不能再爱上一个人。”
      “因为你心里有别人?”克莱蒙心想千万不要。
      “绝不可能,我心里没有任何人。”
      “曾经有过?”克莱蒙套话。
      姜晓低下头,那双黑宝石一般的眼睛黯淡无光。
      “那个人伤你很深,你恨他带给你的痛苦,所以你选择逃离。”
      “你害怕再次爱上一个男人又被伤害,但是XIAO,我同你说清楚,这个世界上,不敢直面痛苦和感情的人统统都是懦夫,懦夫的逃避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请你告诉我你也爱我,我不想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如果你告诉我,我和你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都是我一个人的幻想,那么我即刻放弃你,远离你,我不想带给你任何负担。”
      他每一句告白都打在她心坎上,她怎么能否认克莱蒙对她的意义。那时候她甚至觉得留尼旺的海水是如此清澈,溺死其中也是一种幸福,牵绊就是一种束缚,而她被这些束缚紧紧包裹,压得她喘不了气。是克莱蒙的出现改变了她,他带来阳光、温暖、关心、陪伴,更重要的是——爱情,他用新的爱情唤醒了她的生机。
      “你在这里跳了一个晚上的舞,我也看了一个晚上。”
      “怎么,担心我被海风吹走?”
      “你不要开玩笑,我知道,你那天想跳海自杀。”
      “你怎么知道?”
      “你的舞蹈像是一种死亡祭祀,悲伤、彷徨、惧怕。”
      舞者的舞能反应舞者的心里,正如书画家的字画能反应他们当时的心境。
      “XIAO,我当时一直想,要是你跳下去,我该拿你怎么办?我不能和你一起死,因为我有我的生活,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去,那样我会痛苦一辈子,可如果我把你救上来你又要寻死我怎么办,所有想法堵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想救赎你,从撒旦手中救出你。”
      他边哭边说,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姜晓的心忽然就被击中,她抬手为他擦去滴落颈子的泪珠。忽然,他趁机收紧下巴夹住了那双曾经揉面沏茶,棉花一样柔软的手。
      姜晓没有挣扎,克莱蒙不是他,她不用恐惧害怕,不用担心他对她若即若离,忽冷忽热。他是,暖活的男人。
      克莱蒙开心坏了,下巴蹭着她的手,跟只撒娇讨巧的猫咪似的。
      “你也爱我。”他笑着肯定。
      “我花了一千多天终于把你带到我的生命中,很值得,我本以为要花更久。”
      姜晓另一只手牵住他的大掌,“爱情没有时间限制,你可能只用三秒就爱上一个陌生人,也可能花一辈子也不能接受一个爱人。”
      “我可真幸运,取了个中间时间,不短不长。”
      海风一阵一阵轻抚两人,鸥鸟低空飞过的扑翅声夹带海水腥咸。
      傍晚的留尼旺紫色艳霞轻笼,克莱蒙想吻她一下,但他害怕她躲开,索性变成拥她入怀。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女人,怀抱比亲吻更加温暖。
      一场来时激烈,走时温馨的大戏悄然落幕,看戏的海岸只是静静倾听,海水涌来,她们八卦几句又恢复如常。
      店里只有一个店员,他等了两个小时都没有等回她,这个棕色头发的姑娘眼睛也不抬地告诉她,老板有事请假。
      千复留下一张字条,不再多做停留,国内形势瞬息万变,他不能停留太久。
      艾莉丝接过那张字条,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端正字体,都是中文,姜晓写的字虽然也是四方字,可她的字清秀柔和,这个人棱角分明,写出的字也生硬尖锐。艾莉丝见过的中国男人中,他是最有韵味的东方男人,只是他的冷淡和克莱蒙一对比,输的一塌糊涂,没有几个女人受得了男人的冷漠。
      克莱蒙送她回来,她走的很慢,他也走的很慢很慢。
      姜晓上了第一层台阶,忽然想起他还在后面看她上台阶,停驻脚步回头说:“再见,明天见。”
      “再见。”克莱蒙站在原地没离开。
      艾莉丝调侃几句笑着递给她一杯玫瑰花茶。
      “对了,刚才有一位客人交给你一张字条,我猜又是你的仰慕者。”
      留尼旺小岛夏季游客最多,那也是她受到告白最多的季节,最多的时候一天居然有十三位客人留下联系方式托艾莉丝交给柜台后面端坐的美丽的中国女孩。
      “那就算了吧。”有一个克莱蒙已经足够。
      “这位客人真是奇怪,居然点了一杯括苍的清晨,这件饮品你就做了两次就不再做了,他居然记得住。”艾莉丝一边寻那张纸条一边说。
      “什么人?”姜晓喝了一口玫瑰花茶,艾莉丝放多了蜂蜜,玫瑰茶微微泛苦。
      “额……中国人,因为他留下的字条就是中国字。”艾莉丝说,“找到了,这里!”
      姜晓捧着杯子,借她的手看,上面写着……姜晓手里的杯子忽然拿不住,幸而落到波斯菊地毯上没有摔碎。
      “你还好吗,XIAO?”
      姜晓没有说话,跨过脚下的杯子晃晃悠悠走向厨房,那里可以关上门哭。
      艾莉丝用力敲门,“XIAO,你到底怎么了?”
      纸条翻转在手里,艾莉丝急得冒汗,不学中文到了用的时候才着急,她真气自己一个汉字也读不懂。
      没办法,只好打通克莱蒙的电话,“你好,克莱蒙,能现在过来尘惹吗?”
      “现在?发生什么事了?”克莱蒙刚打开门。
      “XIAO有些不对劲,她把自己关在厨房不出来,好像在哭。”
      “等我十分钟。”克莱蒙着急忙慌关上刚刚打开的门。
      厨房的门依旧紧闭。
      克莱蒙拿过艾莉丝手里的纸条说,“能让我看看吗?”
      “哦,当然可以,你随意。”
      “你母亲已于三天前病重,恐怕不久于世,郑明德安排了人手在医院,一切当心。”
      “能告诉我什么意思吗?”艾莉丝好奇地听他说中文。
      克莱蒙又用法语和她解释一遍。
      他敲敲门。
      又再次敲门,门对面寂静无声。
      她不愿意开门,他就站在门前和她谈。
      “你想回中国吗?如果是你就敲敲门。”
      没有动静。
      “XIAO,开门我们谈谈。”
      她喑哑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好,你慢慢想,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
      他转身对艾莉丝低声告别,艾莉丝说了声明天见。
      他们这种关系应该不用她再操心,过去三年,雨天XIAO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每当这时,克莱蒙就会忽然出现,拿着一捧白色百合有时是铃兰花,有他在,雨天也能很快变晴天。这个中国女孩被他深深爱了三年,她有直觉,这个中国女孩将被他深爱一辈子,超越种族和文化。
      凌晨,厨房的门轻轻打开,她眼圈发红。
      一睁眼,他就在她眼前,姜晓以为他已经走了。
      “要和我谈谈?”姜晓问。
      “如果你想的话。”
      “我没什么话说,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克莱蒙圈住她,“不要让我觉得我对你来说又变成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你想知道些什么呢?那个快死的人?”
      “别这样说你的母亲。”
      姜晓挣脱他,怒吼:“她不是我母亲,我从来没有母亲,我没有承认她是,我没有……”
      她一直冷静自持,她从没有暴躁发怒,克莱蒙眼中,她是一朵静静绽放又静静合上花苞的小百合。
      可是看见她的哭泣和她的恼怒,他竟不觉意外,仿佛他早就知道她敢爱敢恨的鲜艳颜色,她一身的素然不过是养伤的保护衣,屏障之下,才是真正的姜晓,剥下层层伪装,里面是一个完完全全未被世俗伤害的温柔女人。
      她骨子里的柔软和高贵是属于东方的优雅。
      从她上茶放置杯盏,小指轻轻缓冲可见。
      从她轻抚来往客人怀中的孩子可见。
      从她剥开糖果纸和邻居小姑娘玩闹可见。
      从她殷红的唇吐出鲜红樱桃的核可见。
      克莱蒙抱着她,心里想。
      姜晓的眼泪滴湿了他的手臂,可是他依旧没有放手,他担心他一放手,这只受伤的蝴蝶就会躲开不见。
      他们紧紧相拥,彼此心跳相对。
      克莱蒙把她的耳朵贴近心脏,让她倾听那里面的真心和安慰。
      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能劝她轻易原谅,他不能随便说这些都过去了,都已经没关系,伤害存在过就不会消失,它印在骨子中,血液冲刷不掉。
      “回中国吧。”他劝她。
      既然一切悲伤的源头都在那里,如果想要摆脱,回到原点是最好的办法。
      “我不能回去,我放逐了姜晓,放逐了一个芭蕾舞演员。”
      “在这些身份之下,你就是你,你没有放逐自己,你可以有芭蕾舞的梦想,可以成为一个万众瞩目的姜晓,但是你也可以放弃所有,只成为你自己。”
      姜晓回抱他,“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
      “不要紧,我知道你是谁就好,就算你忘记你是谁我也不会忘记。”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早上七点,他们等待圣丹尼斯机场的一班早机。
      “睡一会儿。”克莱蒙对她说。
      姜晓正在盯着窗外的白云,听到他的话扭头说她不累。

      他知道,她一定会回来,心软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弱点,抓住这个弱点,他能困住她一辈子。
      郑明德正想着,一声尖锐的铃声唤回他的思绪。
      他没有走进病房,只见几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道歉。她还是死了,用最好的医疗设备还是没能挽救她的生命。
      千复推门进了病房,他忽然很想放声痛哭,不为这个死去的人,只为了还活着的她。愧疚可以杀人,他正在被内心的愧疚一刀一刀剜肉,如果不是他,姜晓不会沦落到如此凄凉的地步。
      他们都在等,等她。
      她晃晃地一步一步走来,脚步不稳,每走一步都很费力,此刻她心里应该十分慌张,可是她不能像以前一样奔跑,她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
      等到她走到他们面前,他们才看见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绿色眼睛的男人。
      姜晓回过头对克莱蒙用不纯熟的西班牙语说:“别和他们说话,一个字也不要。”
      克莱蒙点点头,“要我陪你进去吗?”
      “我自己去。”
      她只把他们当做空气,目不转睛从他们身边绕开。
      郑明德气得发笑,又心疼她走路蹒跚。
      三个男人都出乎意料保持沉默。
      克莱蒙得了姜晓的指令,不和他们说一句话。
      千复心里五味杂陈,也不想开口说一个字。
      郑明德看见这个绿眼睛的外国人,猜测他是姜晓的男朋友,情绪变得很糟糕。
      没人知道姜晓在想什么,五分钟后,她面无表情走出病房。
      克莱蒙发现她没有哭泣,真的看见她母亲,她一滴眼泪都没有落。
      “我们走吧。”
      克莱蒙伸手扶她,她轻轻躲开,至少在他们眼前,她不要露出任何软弱。
      郑明德挡住他们的去路,“你这就走?”
      姜晓冷冷说:“让开。”
      “也对,人都死了,你来看一眼也算是尽了孝心。”
      “郑明德,我们好聚好散,不要找不痛快。”
      “你跑哪儿躲着我,还躲了三四年?”他扯住姜晓不许她离开。
      克莱蒙的中文说得并不好,于是他改用英语说:“你最好放开我女朋友。”
      郑明德像是现在才看见克莱蒙,他眯着眼说:“我和我妻子说话,管你什么事。”
      “她已经不是你的妻子,姜晓和你没关系。”
      郑明德笑了,“呦呵,你还能听懂中文?那你知道王八蛋什么意思。”
      克莱蒙见过的无赖很多,这个男人的侮辱并不能使他恼怒,反而是姜晓生了气,她本来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
      “嘴巴放干净。”
      “我嘴巴干不干净,你不知道?”他笑着对姜晓说。
      克莱蒙一拳打回去,十成十的力气。
      郑明德吐了一口血,“我能叫你今天走不出这个医院。”
      克莱蒙还要继续打他,姜晓拦住他。
      郑明德恬着脸说:“你心疼我?”
      姜晓不搭理他,“克莱蒙,我们走。”
      克莱蒙明白她担心他真的把他打成重伤,后面的事情不好处理。
      姜晓牵住他的手说:“我们走吧。”
      想起什么,姜晓停下,但是没有转身看他,“她的后事你帮着处理了吧。”
      千复说了声好,不敢多说一个字。
      曾经的姜晓有些怕他,现在变成了他怕她,或许这就是心中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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