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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灭?阴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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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很累,身体累,心里更累。距离那日小产其实已经过去三天了,我却不想醒来,也许坚持了这么久我真的累了,仿佛一直躺着,不想、不看、不问、不言,才是我唯一的解脱。
其实,虽然我只是一个精通外伤的医者,甚至算不上一个大夫,但是对于堕胎药,我还是有基本的分辨能力的。那天把药拿在手上,我看着我夫君平静的脸庞,妄图从他冷漠的眼神中看出一些不舍,发现是枉然后我也就平静了,这样也好,既然这个孩子不被他的父亲所期待,我也没有能力保护他,倒不如就这样吧,愿他来世能去个好人家。所以痛也好,伤心也好就让我一个
人来承受。
也许是一直闭着眼睛屏蔽了视觉,嗅觉和听觉在这时却越发敏感起来。虽然想要将自己置身事外,可这世道却不肯放过我。鼻腔里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耳边能听到侍女青樱轻手轻脚的进出声,甚至虽然未曾睁眼,我却已感受到天露白了。
“青樱”我轻声唤道,“服侍我起来吧”。
“姑娘”青樱欲言又止。。。。。。
“不必多言,你知道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总有些事情要面对的”我低语,“把我装扮的精神些,莫再让祖父他们担心了”。
是的,今日是我谢氏一族的流放之日,百年的簪缨世家,就要在这都城消失了,而这一切都是我的夫君造成的。我有着满腔的怨愤,却不知该如何发泄,我的夫君害了我谢氏一族,可我谢氏一族却也有份害死公公,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说句心里话,若是与夫君易地而处,我的做法可能更为激进。但我只是不明白,祖父与公公有着师徒之谊,忘年之交,我与夫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怎么就成了今日的局面呢?我拖着这残破的身体,就是想要问问疼爱我的祖父,谢氏一族的家主,大元的谢相,为何?
收拾停当来到门前,就看到书影守在门口,“夫人,请不要为难属下,没有爷的允许,您是不能外出的”。
我轻嗤一声,“那你打算怎么拦我,你知道我是不惜命的”。
书影脸上闪过一丝犹疑,“夫人,你这样爷会担心的”。
“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你还不如早点去通知玄青,凭你是拦不下我的”。话毕,我头也不回的带着青樱往门外走去。
十里长亭,风疾云低,都城的入口就像要吞噬我的一个黑洞。远处有官差压解着我谢氏族人越走越近。青樱上前塞与那差役头子两锭金锭。
“长话短说,弟兄们,走,去亭子那边歇歇”。
“祖父,父亲,母亲,哥哥”看着家人身着破旧的单衣,身负镣铐,而我仍旧锦衣加身,披着狐裘。相顾无言,只是一瞬间,那么久以来的压抑的伤心、痛苦突然把我击倒,我匍匐跪地,泣不成声。
“瑾丫头,你起来,祖父只希望你好好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希望你能无悔”。“窈窈,好好照顾自己,娘亲这里不需要你担心”。耳旁是家人殷殷的嘱托与劝慰,却也有旁支和其他几房的骂声、奚落声传来,怪我害了谢氏一族。思及家人日后的处境,我更难受。
官差已经陆续起身,我赶忙收拾情绪,“祖父。。。。。。”
“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祖父递来一封书信,“看了你就明白了,好好收着,这是你的保命符。”
我目送族人远走,直到消失不见。我打开那封信,越看心越沉,祖父,你说这是我的保命符,你哪里知道这其实是我的催命符呢。原来这一切都是你与公公的家国大义,元帝英年早逝,成帝年幼,主少国疑,萧后一族忌惮公公兵权在握,祖父乃文臣之首,使计想要毁玄家根基,离间谢玄两家。祖父与公公为保大瑞基业,为报元帝赏识之恩,决定将计就计假装交恶,由祖父假
意弹劾公公,名为削兵权实则公公主动交权,以安萧后之心。而祖父则假意投诚保存朝中势力,辅佐幼帝。没想到萧后并不满足,将计就计,令公公带兵出征,却没想到外敌突袭,公公战死,夫君身受重伤。我与夫君不明就里,夫君一心狠着祖父,觉得是祖父间接害死了公公。当时的我也不明就里,以为公公的死是意外,夫君虽身受重伤,玄家一落千丈,可我俩两情相悦,我怎可能悔婚,执意仍要履行婚约。夫君对我忽冷忽热,脾气越见暴躁,我却只以为是他伤重难愈导致,其实我哪里知道他心里的纠葛。待夫君伤势渐愈,萧后又一纸懿旨,将其本家侄女赐婚玄青,从此我位置尴尬,不知自己是妻是妾。
祖父和父亲都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保护着我,以至于我懵懂无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凭着一腔孤勇嫁于所爱,却日日在这婚姻中苦苦煎熬,熬没了情爱,熬枯了自己。一步错,步步错,可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错。
“姑娘,风大,回去吧,你要顾惜自己的身子,不要让老爷夫人担心”青樱轻轻劝我。
“你看,要变天了”我扶着青樱的手,“走吧”
马车一路疾驰,奔向那个黑漆漆的城门口,我的心却在此时平静下来,我轻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清晰听见外面传来的马蹄声和马儿的嘶鸣。门帘被粗鲁的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我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慢慢睁开眼睛。我的夫君气喘嘘嘘的站在车门口,声色俱厉的对我说“你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吗,不要命了吗”。
我看着玄青的眉眼,已经多久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像是要把他牢牢印在心里,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快速闪过两人相处的点滴,可奇怪的是,没有一帧画面是不开心的,原来那些美好我都记得。
我轻轻展颜一笑“是啊,我也许真的要死了”。
玄青看似就要暴怒,可他的眼神在看到车上我脚下缓缓蔓延的大片血色后,神色巨变,冲上来抱紧我急声吩咐道“快回府”“书影,去宫里递牌子请张太医”“剑雨,去请保和堂的王神医,要快”马车疾驰,他颤抖着手,掀开我的披风看了一眼后,对我说“没事的,不要怕,我在呢”“嗯,我不怕”我轻声应和,靠在他的身上,我想这一刻多美好啊,起码他的心中真的有我
,我自己知道我肯定是不成了,死在他的怀里也是好的。
玄青把我抱进府的时候,其实我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我感受到雪飘在脸上的感觉,真好,二十四年前我乘雪而来,如今随雪而逝。
房间里人进进出出,我听到玄青暴怒的骂声,其实不用躲着我,我自己知道,我的血快流干了,就是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
“青樱,青樱”青樱已经哭成了泪人,趴在我的床前,紧贴着我的耳边“姑娘,我在呢”
“把信烧了吧,谁也不准看”,“青樱知晓了”,“一定要照做,否则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就让这一切都随着我死去吧,就让玄青以为是我谢氏背弃了盟约吧,否则知道真相的他会怎么样,我真的不知道。吩咐完这一切,我长舒了一口气,再也不会觉得累了。
谢氏璟瑜死于大成七年的初雪日,年方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