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蓝》冥山鱼客

57、五十七

　　当向月坦诚是他的时候，陛下并没有立刻相问，反倒是安排群臣们一一离宫。向月被大理寺的左右少卿押回了大理寺监牢收押。
　　其实，便是向月不承认，他也是不能逃掉的。大殿之上，一共只有这么些人，杀人的毒药一定在凶手身上，只要一一搜身，很快就能知道。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
　　我虽然怀疑他，可确实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是凶手，证据一日不浮出水面，他便安全一日。我甚至怀疑，证据也许永远不会浮现。
　　可是，他挑了这样的一个场景，众目睽睽下下毒杀死骠骑大将军。
　　他在承认前的那一刻，为何要看国师？
　　我有许多问题想要问，可陛下并不让我问出口，因为只要我开口，他便先行将话题岔开。
　　这一晚，侧殿里只有我，尚书令向月的案子，陛下一定很心烦，群臣一定很心烦，企鹅告诉我，太师和国公爷等人正在御书房中。
　　我记得，太后是太师的女儿，想必太师定是要陛下严惩向月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办法入眠，心中存有太多的疑虑，堵的我头疼。
　　“主子”
　　“春花？”
　　“陛下差人送来一支香，说是有助人安眠的功效。”
　　“香？”难不成是惊魂香？
　　“快，拿来我看一下。”
　　很细的一支香，我拿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很香，闻不到丝毫辣味。难道是我猜错了？这只是一支普通的熏香？
　　“春花，点上。”
　　“是，主子。”
　　“主子，主子……”
　　“怎么了，咳咳咳，春花？”
　　“您该喝药了？”
　　“喝药？我病了吗？”
　　“主子……”春花的声音中隐含着泪意，“您可是病糊涂了？您都病了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咳咳咳……”怎么可能？我昨日还好好的呢。
　　我刚想说病糊涂的人是你吧？可一回神，却发觉这里不是龙极殿的侧殿，这里更像是卫蓝殿，或者说怜华宫。
　　“我怎么在怜华宫？”
　　“主子，前两日太子殿下亲自去忠贤王府接的您，您忘了吗？”
　　我怎么可能记得？
　　“春花，你真是的，主子那会儿病的厉害，哪里知道是太子殿下接的主子？”
　　“对对对，主子一路昏睡，是太子殿下亲自抱回来的。”
　　“抱回来？”
　　“主子，太子殿下对您真好，他一路将您抱回了怜华宫。您不知道，宫里头的奴婢们都看呆了。”
　　“春花，主子正病着，你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赶紧服侍主子服药。”秋月呵斥道。
　　“哦。主子，奴婢该死。”
　　“咳咳咳，无妨，药给我吧。”
　　我一边喝药一边思考，看来陛下送来的真的是惊魂香，只是上一回我入梦的时候，分明不知自己是谁，这一回却是清楚的很。
　　七殿下刚做了太子不久，便着急的将卫蓝放在人前，只怕会引来祸端啊。
　　“主子，国师求见。”企鹅走进来。
　　“国师？”
　　“回主子，国师奉太子之命，来给您诊脉。”
　　“请他进来吧。”
　　“是。”
　　“国师大人。”
　　“卫主子客气了，您是太子殿下心尖之人，将来必然是母仪天下，下官可当不得您一声大人。”
　　“国师大人说笑了，我只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一个奴婢，哪里能母仪天下？”
　　“卫主子才是说笑，君临天下的人是殿下，殿下若想让您母仪天下，您自然就能母仪天下。”
　　“国师大人，您不是来诊脉的吗？”
　　“当然，请卫主子伸手。”
　　我伸出手，春花取一块白色丝绢遮在我的手臂上，国师大人开始诊脉。
　　“国师大人，主子的身子如何？”春花问。
　　“嗯，卫主子恢复的不错，再服用三五服药便能大好。”
　　“太好了。”
　　“多谢国师大人，此番让您费心了。”
　　“卫主子客气。”
　　国师正准备离去，却见我床边挂着一枚玉佩。
　　“这玉佩？”
　　“哦，这枚玉佩是缙云送给我的。”
　　“是吗？原来卫主子已经见过缙云，不知他如今可好？”
　　“我还是几个月前见的他，那时的他，很好。”
　　“很好？那便好。”
　　国师向我行礼后离开了怜华宫。
　　我将床头的玉佩拿在手中，摩挲了又摩挲。殿下曾经和我说过，缙云是国师的弱点，可我瞧国师提及缙云的表情，实在看不出多大的在乎来。
　　“阿卫，阿卫……”
　　七殿下急急忙忙的冲进来。
　　“殿下，您慢点。”
　　“我刚在外面遇到国师，他说你的身子很快能大好。”
　　“劳烦殿下操心，是奴婢的不是。”
　　“怎么还自称奴婢，你是——”
　　宫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
　　“殿下，奴婢本来就是您的奴婢。”
　　“不，阿卫，我不要你做我的奴婢。”
　　“殿下，您不要我做您的奴婢，那您想要让我做您的什么呢？”
　　“我要阿卫作我的妻子！”
　　“胡闹！”
　　这些话我说的很累。让我解释一下目前的情况，说话的那个人，是卫蓝，但卫蓝身体还有一个未来的安微。作为安微我很想控制一下卫蓝的情绪，毕竟对一个病了有一个月的人来说，这么激烈的言辞真的很累。然而，安微不能控制卫蓝的任何行为，安微只能旁观卫蓝的这段回忆。
　　“阿卫，如今这宫中是本太子说了算，本太子要封你做太子妃，你便是太子妃。”
　　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殿下，太子殿下，您可知我今年多大年纪？”
　　“本太子不知道。”
　　“那么我告诉你，我今年刚好四十。殿下，您多少年纪？”
　　“过了年十六。”
　　“殿下，您不觉得我太老了吗？”
　　“不，阿卫，你还很年轻。”
　　“那只是殿下的错觉，人人都会以为我太老了。”
　　“其他人本太子管不了。”
　　“殿下，您不可能不管。您是太子，也许很快将成为皇帝，您不能不在意您的臣子，您的百姓。”
　　“阿卫，我不懂，娶你和臣子和百姓有什么关系？”
　　“殿下，我教了你很多，却疏于教你情之道。”
　　“阿卫，你错了，什么都能教，唯独情不用教。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喜欢你，我要娶你为妻。”
　　“殿下，情之一事，年岁相当才是正经。”
　　“不对，父皇喜欢的都是年轻的妃子。”
　　“那是男人，男人通常都喜欢新鲜娇嫩的，可——”
　　“我不喜欢娇嫩的，我只喜欢你。”
　　我很头疼，我从来不知道七殿下心中藏了这么热烈的情爱。作为安微，我看的好气又好笑，比起十年后龙极殿那个老成的陛下，这个少年陛下实在太有意思了。
　　“好，先不说这些，我就问，您打算怎么娶我？”
　　“我已禀名父皇，也安排了国师帮忙，阿卫放心，父皇一定会同意的。”
　　“您禀告了陛下？”
　　“嗯，父皇说要见一见你。”
　　陛下的旨意来的很快，我的病尚未全然康复，太子殿下不放心，坚持要陪我一同前往。我反对了又反对，可惜没有效果。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一直以为少年老成的殿下，其实并没有真正学会沉着。他因旧事被过度压抑，然骨子里尚存天真，他失掉了惯有的警觉。
　　陛下只打算见我一个人，太子殿下再三要求，陛下没有准许。国师劝说太子，表示陛下只是见一见我。
　　“奴婢拜见陛下。”
　　龙极殿陛下寝殿之中，是浓重的熏香味，和浓烈的中药味，两种味道交杂在一起，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
　　我微微侧面，发觉殿中的窗户，皆紧紧的关闭着。
　　“朕以为你不会自称奴婢的。”
　　“奴婢是太子殿下的贴身宫女，是奴婢。”
　　“很好，知进退。老七说，你很聪明，朕原本不信，现在信了。朕听说，你自小陪在老七身边？”
　　“回陛下，是，奴婢调往怜华宫，至今已有八年。”
　　“老七和朕说起你的时候，朕便觉奇怪，你今年应有四十了吧？”
　　“回陛下，是的。”
　　“一个四十岁的老宫女，到底是如何诱惑了十六岁的太子？你，抬起头来！”
　　我遵照陛下的旨意，抬起了头。
　　陛下在看我，我亦看到了他。高坐之上的，已然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满鬓的花白，满脸的褶皱，以及行将就木的神色。
　　“难怪！你竟看起来这样的年轻！”
　　国师从殿外走进来。
　　“国师，你看，这个四十岁的奴婢竟然这样的年轻！”
　　“陛下有所不知，怜华宫里有一个传言，传说这个名叫卫蓝的宫女是从天上来的，所以八年以来，半点未老。”
　　国师的话令我心惊肉跳。对一个渴求长生不死的帝王说有一个人不见老去，帝王将要如何处置这个不见老去的人？
　　“果真如此？”
　　“臣不知真假，不过卫蓝在此，陛下问问便知。”
　　问我，我当如何答？
　　“卫蓝，你当真八年来一点未老？”
　　“奴婢……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朕以为你是不想说吧？这样吧，若是你肯将不老的秘密告诉朕，朕便允了你和老七的婚事，如何啊？”
　　“奴婢粗鄙之资，不看匹配太子殿下。”
　　“哼哼。”
　　“卫主子，何必呢，你便是不会自己，也该想想太子殿下，毕竟他为了您，竟是想要什么不顾及。”
　　“陛下，奴婢没有秘密可以说的。”
　　我读不懂卫蓝的心思，但作为安微，我也不知道此情此景之下，如何回答才是最好的。陛下已全然相信国师的蛊惑，以为卫蓝有长生之法，毕竟卫蓝的脸，八年未见老是事实，不管卫蓝如何辩解，也不过徒劳无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