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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方言batt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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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学校里有个“方言趣味battle”活动。
我就撺掇两个方言水平很高的室友陪我去报团队赛,至于剩下一个,非常冷酷地拒绝了我。我们暂且称他为X同学
大学刚开学那天,我和X同学双双姗姗来迟,赶在正式报道那天才来。于是我俩就结伴去交个材料。X同学的个子很高,林荫道旁,我跟她并排走着,视线的余光只够到她的肩膀。那天她涂的口红是很深的红色,很像是个宫斗剧里的娘娘,还是那种很厉害的。
成熟,并且高冷,有点凶,看起来很不好相处。这是我对X同学的第一印象。第一学期结束,新年的时候,章鱼班长为了省钱,就很矫情的给每个人手写一段话,以起到代替货真价实的红包的作用。给她写的话中有一句是:高冷!高冷!还是高冷!
后来章鱼班长有没有对她改观我不得而知,毕竟距离下一个新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我在后来的相处中深刻地意识到这货就是个百分百纯沙雕,半点不掺假。
很高冷,连和家人打电话都是。酷酷地,操着一口诡异的普通话。大约是想把方言拉到普通话的道路上,结果听起来重读的地方怪怪的。每次路过,都觉得这货有毒。
然而,我给自己做了很多次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她这是想在继塑普和□□,创立一套属于她自己的锡普。
我和X同学都属于那种方言学的一塌糊涂的,说起来真是给村里的父老乡亲丢人了。所以在我报完团队赛后,我的一名队员——室友F就立刻感到十分后悔。
F不无可惜地叹道:“早知道我就报我们慢病部门的了!”颇有种要捶胸顿足的豪情。
我反应慢,就愣愣地问她为啥。
F睨了我一眼,“你方言这么差!”说这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一样,还叹了几口气。我觉得这个时候她如果很有文采的话,一定会以一种很杜甫爷爷的方式叹出一首诗来。
我很不服气,不过想了很久,倒也找不出什么好反驳的话来。就闷在那里,一言不发……在心里恨道: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啊……
我骨子里是个有点腼腆的人,小学四年级以后的语文老师,都是一个从市中心来的女大学毕业生,很鼓励我们讲普通话。她大约是为了我们以后考上了更好的大学,或者去了更好的城市之后,能够更好地与人交流,以便树立起自信。
我起初也是很赞同她的这种举动。因为凡事都强调实践出真知,尤其是语言这种东西,习惯很重要。商界大亨马云当年也是因着常常给来杭州游玩的老外们做免费导游,才获得了第一手的教育资料——对话,从而成就了今日这样一个口语超凡卓绝的儒商。毕竟在家基本上和家人在一起都说方言,到学校来了还不说普通话的话,在书本上学的那些拼音最后大概都会沦为废品。
可是物极必反,我渐渐地,方言说得越来越少。初中的时候班上的同学似乎都比较欢脱,我就会去迁就他们讲方言。去高中上学以后就极少说方言了。这也为我后来性格里的一点自卑埋下了伏线。
一所学校就是一个缩小了的世界,在这里,不同家境,不同背景,不同性格,不同天赋的人齐聚一堂。你想要融入其中,就必须找出你们的共同点,而在这个过程中,坚守住自己的一些东西就显得比较困难了。
因为害怕异样的眼光,所以不敢另类。我是典型的乌龟人格。总是在回避,在忍耐,在逃离。
我这样怯懦的性格大约是埋根于小学时候的那件小事。
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班里有个喜欢偷东西的女生,就叫她脏同学吧。大概是看我好欺负,总爱偷我东西。
那个时候流行编手绳。冬天,我就在关灯以后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辛勤地编制,我的手很巧,还加了很多珍珠,铃铛什么的在里面串起来,很精致。编好以后,我就把它放在包里。有一天,脏同学拿着一串很眼熟的手绳,在一圈同学里炫耀。我下意识地翻翻自己的包,不见了!
我当时气得脸都红了,走过去质问她,她死不承认,另一个以她马首是瞻的长得很像日本河童的同学就帮腔说,就是她的,她妈妈工作的工厂里生产铃铛,是她妈妈给她的。
我当时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屁孩儿,嘴笨又格外内向,不太跟同学搭话,所以,势单力孤,就这么被她糊弄过去了。
现在想想,真是好笑,生产铃铛的工厂!呵,河童同学,你咋不说是生产珠宝的工厂呢?真是可笑!那个时候的自己,想想都觉得憋屈。
脏同学得逞一次后,自然是理所当然地变本加厉。
过不多久,我忍痛买下的一本很贵但是很好看的笔记本不见了,我就很自然地怀疑到脏同学的头上。我在大家都很开心地早早地跑去上体育课的时候,特意拖得很晚。等大家都走了以后,我去翻脏同学的书包。
虽然有悖君子之道,但对非常之人也应当使用非常之手段才是。
果然,很轻易地,我就翻到了。我一眼就认出了,这的的确确,是我十某人的本子。
但是,可能是第一次的委屈给我留下了很不好的阴影。我居然,都没敢拿回去,因为怕她反咬我一口,怕大家相信她,反过来疏远我。
那个时候的我真是个脑回路清奇的小孩儿,以至于我每次想起来都要被自己蠢哭了。
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脏同学对我所做的那些事情,同样也是校园欺凌。而我,那个时候太软弱,只能选择默默承受。
那以后虽然读的书多了,视野开阔一些了,那些不好的事情还是像跗骨之蛆一样如影随形,影响着我的心理和对事物的判断。
我后来渐渐明白方言的重要性。它是一个人人生最初的记忆,还在咿呀学语的儿童最早接触的一种声音,被安倍晴明称为咒的语言。我们内心有了感受,用语言将它表述出来,它才能成为一个有形的东西。这是我们最初认识世界的媒介,一种相对独特的认知方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方言构成了一个人的基础。它包含着一个人所处的地域文化和风土人情,代表着一种更深刻的力量。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语言都丢失掉了,那整个人也会变得容易动摇了。因为她不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也是世界上千万种正确的方式中的一个。
而且学生时代大约是一个人虚荣心正盛的时代。
我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个喜欢自称梁朝伟的男生,最后百日誓师大家在一张印着班训的红色条幅上签名,梁同学就很拉风地签了整整五个“梁朝伟”。
他特别另类,我们那个时候一般来说,还是男生和男生玩,女生和女生玩。他每天闲着没事,就去捉弄女生,跟女生吵架。还喜欢把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比如说把脚放到头上,我们就暂且认为他觉得自己的脚贼香吧!(无奈),像个不懂事的娘炮。而且他对于吵架的对象也是很挑的,专挑那种成绩好的,最好长得也好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上了大学以后,真心觉得高中的时候班上颜值超级高,那种偶像天团级别的。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扎心了……
梁朝伟同学很不一样的一点在于,他热爱自己的方言,一下课就飚方言,用力过度的那种。一开始,我们都觉得有点怪怪的。
然后,梁同学就坚持不懈地,锲而不舍地催眠他的老乡们。
“鹅们冶山的方言怎么能丢掉呢!”言辞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梁朝伟同学来自冶山,那个地方据说是个冶铁的城镇,常常有火车通过,不是运人,而是运铁。我之所以知道这个,大约也是因为梁同学的大力宣传。
梁朝伟同学依然我行我素,说着他的方言,宣传他的家乡文化,并且依然顾影自怜扭曲着他的身体。我们高中的时候额外学习了《新概念英语》。我记得在《新三》的最后有一篇,讲的是一个男人新年立下flag,其中有一项是坚持锻炼,因此他每天在家人起床之前,蹑手蹑脚地下楼到大厅去,将他的身体扭曲成诡异的框架(twisted his body into strange frame)。
真是与梁朝伟同学的爱好完美契合。
大约是受他的影响,我偶尔会不经意间爆方言。
我们学校的考试制度很完备,那种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在我们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常见的画面就是,周末的时候,我们还很苦逼背着书包,起个大早,去学校考试,各种各样的考试。
有一回周末,在路上迎面遇到地理老师,他问我去哪。
我脱口而出:“key考试,颇迟了(音译)!”当时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我还是很坚强地并且淡定地走掉了。
管乐团中音号声部的老师是我的老乡,声部里的同学入乡随俗,想学南京话,就央求他用南京话上课。他有时候上到兴起,果然用了南京话。
他为人很风趣,说出来的话因而都是些带有调侃贬损意义的。结果他每次有南京话损人,就对着我说,伴着那富有表现力的手势,搞得我想也想怼他。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方言真是个好东西,用来吵架!合适!方言给我们的情绪化表达注入了灵魂。
我之所以胆敢犯上,主要是仗着他脾气好,不怎么训人,人们几乎都是欺软怕硬的主,我自然也不能免俗。偶尔有吹得不好的地方,他总是很耐心地重复教导你方法,鼓励你去尝试。我还没见过他有发脾气,或者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上课的时候,常有别的声部老师来找他洁面纸,借充电宝,约他去厕所双双“吸毒(抽烟)”,似乎不仅仅是学生,连他的同行们也很喜欢他,俨然一副团宠的样子。
有一回,隔壁教长号的那个很凶的方便面先生带着用学校发的多余的饭票买来的一盒菠萝来讨好他。他苦苦的摆摆手,“不吃不吃,这个太酸了,我现在只吃那种泰国小菠萝,小小的,那个甜。”
“泰国小菠萝,还有这种东西,有多小。”方便面先生似乎不相信自己被拒绝了,还在负隅顽抗。
“差不多一口一个,很快就吃完了,还不容易坏。”
“真的啊?!”
方便面先生最后面色有些尴尬地,提着他那一盒卑微的平民大菠萝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刻我觉得他的爱因斯坦式的泡面头也显出些许的挫败感。
关于方便面先生,我有一回早退(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路过,他在外面教两个学生吹长号,大概那两个男生吹得不大好,方便面先生就很大声地斥责他们。把我吓了一跳。我大概是安逸日子过得久了,忘了这世界的残酷。所以后来早上训练,我还认真了好几天。
后来我跟我们老师说起这件事,他就驾轻就熟地模仿起来。
“你怎么还不会!猪!猪脑子啊!”你还别说,真有点像。
我总觉得,风趣到一定境界的人都有表演天赋。随时入戏,还很有感染力。毕竟风趣的性情本身就自带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