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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竹匀有假】 天青色泛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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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色泛着朦胧薄雾,让秋夜的黄昏更多了些凉意,待月霞居上时,红墙外的吆喝声早已走远。吟兮被禁足在这间堂内已整整一天了,除了送饭的小侍外再无他人踏足,那竹匀更是没再来过。此刻,诺大的堂内就只有吟兮孤零零地坐在案几旁。
不得不承认,竹府修砌得十分大气,雕漆也十分精美。就说这单单一间偏堂,顶梁就刻有十分繁复得雕花,几处蝶浪般的设计更是栩栩如生,就连梁柱相接处的榫卯都勾叠了几层,显得扎实厚重。
这白日里,吟兮曾尝试过从这间偏堂的正门走出去,但每当裙摆扫过门阶时就总会被人拦下。竹府里的这些下人好似木头般,任凭吟兮好说歹说就是不肯放她离开。吟兮本想着兴许竹公子晚间才得空,却不料眼下已华灯初上也不见他有来意,而门口守着的下人们竟也没有丝毫的松懈。
这白日里的时光都给耗尽了,吟兮想着傍晚是不能再等了。无论今日竹匀打的什么主意,他也是留不住自己的,更别说让在这竹府里安心待上几日了。于是吟兮起了身,装作像白日那样随意走走。
忽瞥见堂内人影晃动,门口的仆童微微侧了侧身,随即又站好了。吟兮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接着便绕过桌椅缓缓走进了堂内的左侧偏厅。果然,门口小厮耐不住了,试探着开口,“吟兮姑娘?吟兮姑娘?”
于是吟兮绕过用以分隔的折页红木屏,笑着开口了,“这般急着唤我,莫非怕我跑了不成?”
听着吟兮的调笑,仆童连忙讪笑,“不是不是,姑娘别误会了。”他这低头哈腰的动作显得窘迫极了。吟兮也不拿他逗趣了,只低低叹一声,眉心微蹙,不再言语。
小哥闻声纳闷,抬头便见着美人蛾眉轻蹙,神色恹恹,她那白皙清妩的面庞叫人心生不忍。于是,仆童好心道:“吟兮姑娘,可有不适?”这话是出口了,但小哥却没瞧见吟兮掩在烛火明灭中的笑意有几分狐狸的味道。
只听吟兮低声道,“今日晚膳后便一直在这里坐着,原以为竹公子会来,却哪知道...”说着,吟兮掩了掩袖,她那一双桃花眼此刻竟有些泫然欲泣,又听她道,“这刚起来走了走,竟觉得有些昏沉。”话让人听着便是说她辛苦等了竹匀一天,却得来个受凉的结果。加之吟兮语气浅浅,细声柔软的样子,让人一时半会儿也辨不出真假,更何况这小仆童还没多大年岁,心思纯净得很。
小仆有些惊讶,他匆匆问道,“那姑娘,姑娘可要些热汤?好去去寒。”那认真的模样却只是想着,如何也不要得罪了主子的座上宾。
其实小仆的紧张也有缘由。因为一般宾客都是主动拜访竹府,而像这样让主子亲自领回来,且用碧螺春伺候的还就仅此一位。似乎生怕吟兮身体不适,小仆待问完话后便一直紧张地盯着吟兮。
吟兮敛了眸子瞧着地上,抬手捂了唇,一幅羞涩意。小童察觉后连忙埋了头候在一旁,吟兮见状,才糯糯地接了一句,“没想到竹府的下人还挺有礼数,如此便麻烦了。”说罢,便瞧着那小童应了声往外匆匆走了。
待仆童出了堂门后,吟兮才将手拿下,笑看着他和一旁的下人低声说了几句后便离开了。过了小会儿,那应声候着的下人还往堂内望了望,却只瞧见吟兮扶着额依着屏风的娇弱之姿。
不多时,案几上的烛火在几缕穿堂风的影响下摇曳得猛了点,一时周围的杯盏倒影便胡乱地打在屏风上,此时只有偏厅得灯笼盏还柔和地亮着。趁着影乱,吟兮一个闪身便到了左边屏风后面,外面廊中的下人只觉得这会儿风大,并没注意到堂内动静。据吟兮白日里观察时发现,左堂这里有户拴好的拉窗,窗外是背着府中主路的一片绿树花园,相较僻静。
吟兮避过门外人的视线后便掩在了折页屏后,她稍稍弓着身子听着屏外的动静,瞧那门口侍人还未发现,于是连忙走到窗户前。她轻手轻脚地将窗台侧棱上的两方铜扣解开,随即一推,连木头的吱呀声都未发出就一跃而出了。因这间偏堂是由两三层青石垫起而砌的,所以吟兮落地时的高度便够不上窗沿了。只听“咔哒”脆耳一声,掉在窗边的铜勾打在了嵌在窗户棱上的铜环上。
这样安静的傍晚,因为这一声脆响变得有些引人注目了。但吟兮却没法管它,落地后她便提气向树林奔去,只希望身后的人不要太快发现自己的离开。虽然吟兮对竹府的布置并不了解,但也知道躲进树丛掩盖的花园要好过在石路上溜达。
门外的下人听到奇怪的声响后,便探了头向里张望,却没瞧见堂正中央有坐着人,于是他有些纳闷,便出声唤道:“吟兮姑娘?吟兮姑娘?”可好一会儿他都没得到回应,这下心里直喊糟了,于是也顾不得礼数,冲进堂内找了一圈后又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
而这会儿吟兮已经在园林里了。竹府的花园不同于别处,亮堂的石路极少,幽径却繁多且各自穿插着,不过此时倒也方便了吟兮。花园刚进来便是几列竹子,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前院的视线,掩在绿竹后的是一条水流,上面砌有青石小桥,还染了些青苔。
只见她轻巧地在林中跃起,所过之处不时卷起一些落叶。不多时,正当吟兮看见花园尽头面露欣喜时,一道劲风却划空而来,伴着一道极为细小的破碎声。吟兮侧耳微动,正要跃起的动作只得急急止住,接着却又很快地抬手朝风声一卷,似乎接住了什么。她为了缓解这强硬的劲道落地时一个旋身,又带起片片残叶。待四周重新归于平静时,才见着她的右手正抬起横在身前,竖起的两指间夹着一根一指长的竹心。
吟兮面色警惕地望着袭来的方向,那有一抹模糊的身影,余光里还有一片插在一旁树干上的残破竹叶。她心里十分惊讶,这人的力道竟强得让本生在一起的叶子分了家。
藏在林中的身影晃了晃,天边最后一抹嫣红也消失了。吟兮就在对方动的一刹那,足尖一点提气向前飞去。
一时间,林子内花叶纷飞,劲风涌动。接近了吟兮才闻到对方身上的冷香,于是轻哼一声,嗤笑道:“竹公子的暗箭倒学得极好。”她一面调笑,一面灵巧地避开对方攻来的招式。每一次旋身都惹起地上的落叶,每一次低首弯腰都扬起那如瀑长发。
竹匀瞧她避过自己的一招又一招,于是也笑道:“吟兮姑娘的舞姿也是极美。”说罢,攻势一转便想反手擒住她的肩膀。怎料吟兮眼眸轻动迅速后退一步,迎着竹匀的冲劲,双手柔柔地附了上去。
未料到吟兮有如此下招的竹匀见着她的手越攀越高,眼眸便冷了几分,空着的另一只手迅速向她腹部拍去,毫无怜惜之意。吟兮一惊连忙将手收回,右手掌心聚力迎了上去,才堪堪挡住这一击,这下两人都各向后退了两步。
“竹公子真不懂怜香惜玉呢。”吟兮站定后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看着阴影中的竹匀。可惜竹匀未作回应,只忽地抬手扫起地上的落叶,冷笑一声。
西厢树林刷刷作响,院里的仆人们正守在廊上嘀嘀咕咕,今夜的风可真大。还未等大家说个尽兴,便有一仆童匆匆跑来,面色凝重。见他匆匆低语了几句,大家就都匆忙散开了,只依稀听得有个大娘摇着头直叹这事糟心。
夜风中,被卷起的落叶忽地射出,掠过的地方都带有割裂的声音,微弱却刺耳难听。吟兮眉头微皱,沉下了身子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射来的飞叶。只见她衣袖翩跹似舞蹈般,只是每一次甩袖和侧身带出的劲风都与枯叶上沾有的力道相撞,硬是将袭来的树叶转了方向。
竹匀趁着她无暇顾及自己的时候,便随处捡起一条枝藤,足下一踏,猛地向她刺去。吟兮回身时就瞥见竹匀流畅而不收手的攻势,她面色一凉却也不急,就在那枝条快抵着肩时,吟兮一个仰身,竹匀握着的枝条便顺着她柔软的腰线擦过,正在竹匀惊讶的时候,吟兮的足尖却到了。
这一脚若是让吟兮踢到了,手腕是一定会受伤的,于是竹匀很快反应过来,握住枝条的手一松,另一只手迅速提起拍向枝条底部以借力后退,这样两人便刚好避过。只是须臾间,两人又过上了好几招。
“呵,竹公子好手段。”酥软的语调里填满了讽刺,映着月光和树影,吟兮微红的脸颊竟显出些媚态。而逆着光影的竹匀则是一身的黑,看不清的面容让整个人透着清冷的感觉。
“吟兮姑娘,”竹匀淡淡开口,语气有些玩味,“是竹府照顾得不周吗?”
“自然,”吟兮毫不客气地回应,语调却一如既往的轻柔,“你这府里又闷又冷,竹公子既不想看舞也不想听乐,何必留我?”
“那这么说,吟兮姑娘今日是非走不可了?”竹匀缓缓地说着,顺便松了松手将手背在了身后。
吟兮看着他的动作,忽地提裙抬脚一扫,地面的土尘扬起模糊了视野,竹匀见状果真向前扑去。吟兮勾唇一笑,手从腰间划过,跟着还有散开的衣裙。在竹匀讶异的眸中,吟兮以腰带作鞭向竹匀打去。
也许是因为竹匀知道自己避不过,也许是因为吟兮这招太过出奇,也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总之竹匀伸出去的手是生生挨了这一下,一条血痕渐渐从青衣里渗出。不过也是因为这一下,竹匀才能近身捏住了吟兮的肩头。
一阵阵酸痛从左肩传来,吟兮皱眉使劲朝竹匀怀里一推,谁知竹匀反应颇大,猛地撒手撤开。吟兮也顾及不暇,只转身腾空离去,狼狈地消失在院墙处。
这时寻到园林里的仆人们才看见自己主子一身泥土地站在林中,发梢还沾有几片碎末树渣。
子时一刻,竹匀已盥洗好了坐在榻上,处理着手臂上的鞭痕。看着竹匀将金创药撒上,一旁拿药候着的丫鬟小心问道:“主子,是否要追查?”
只见竹匀准备拿纱带的手稍顿了一会儿才又继续,小丫头大气也不敢出,就在她以为主子不会回答时,竹匀却淡淡开口,“这次就不必了。”
而另一头,逃出竹馆的吟兮直接奔去了大枫驿,路上她还想着竹匀最后仓皇避开的模样,那扭捏的样子竟有些姑娘仪态。思及此处,吟兮回想起自己抵在竹匀胸前时那种触觉,没想到一个男人也能这么柔软,果真如同他的面容一样阴柔,瞬时激起吟兮一层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