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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海怪(四) ...

  •   他们本来是要去陈家酒馆的,可惜今日不知是什么原因,陈家没开门做晚市,只好来这家小摊子上随便糊弄顿。这里虽然没那头热闹,却因为靠近知府老爷的衙门院儿,常有当差的来照顾生意,所以店家也特别厚道,从来不敢在价格、用料上造次,所以也颇受欢迎。
      小摊子角落的一张小桌上坐了一位清俊男子,长发用白玉冠竖起,身上的素锦袍子一看就非常昂贵。他与其他客人明显不是一个层次的,却也不会在小小的摊子里显得格格不入,而是很平静甚至淡漠地吃着他那份小馄饨。
      听到张老三开始说那江中水神的屁话,男子并未动过声色。他的举止非常缓慢且优雅,却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甚至他那双其实很圆且有神的眼睛也是半眯着。细看的话,还能发现他的瞳仁是金色的。
      张老三还在试图摆出据理力争的姿态:“弗跟你们闹!你们要是不信……今朝那陈老板的千金也在码头走过,那水怪出现时的大浪还差点湿了她鞋呢!明朝你们去问嘛!”他吹胡子瞪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改了命题:水神已经降级为水怪了。
      那懒洋洋的男子耳朵似乎动了动,立马飞快又优雅地将剩下的小馄饨吃完了,随后在桌上丢下几块散银便匆匆离开。
      即使是匆匆,他看上去也不慌不忙。
      张老三的酒友还在接着话题聊下去:“我还怕你嘛我!一会儿、一会儿我们就去陈老板那边问嘛,反正早点晚点都要路过的咯。”
      张老三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嘁!你一破开船的,还、还兴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他们吵吵嚷嚷,你一嘴我一嘴,若是此时抬头看,吹起的牛已经遮天蔽日了。
      张老三本来就不是什么伶牙俐齿的,一天中也就指望着在几个老哥老弟之间找找自信了。这一波吹完,他看看手里的银两也不够买什么了,便起身想撤了。
      谁知一桌人突然被官差压在了桌上。
      “老实点!你们与一件要案有关,知府大人要见你们!”
      脖子后被一道凉凉的东西贴着,意识到那时官差的刀后,张老三几个立时吓得哆嗦起来,泣不成声道:“冤啊官老爷!我张老三就是一个穷打鱼的!就好这一口老酒,冤啊,我能惹上啥事啊!”
      领头那当差的冷哼一声,示意手下讲这几个酒臭熏天的醉汉带走,道:“惹上什么事,见了方大人你便晓得了,少跟我在这里废话!”
      这张老三一行人一路哭爹喊娘,酒都醒了,直冒冷汗,几人左思右想也不知自己能和什么官司扯上关系,又疑心是不是其他几人连累自己,脸色是一会儿红来一会儿白,又不敢当着官差面互相交流,就这么被提溜着进了府衙。
      虽说女帝执政以来官府向来主张清廉节俭,但是姑苏知府这办公住宿的府邸却是直接沿用了前朝余下的房子,虽然旧了点,细节上颇为讲究,那门上龇牙咧嘴的兽头、正堂里梁柱上勾得恶狠狠的狴犴和殿上拧眉端坐的方知府,竟是让其中一个醉汉直接尿了裤子。
      方行之闻到那酒鬼的尿骚味,心中更是嫌弃不已,奈何当今圣上还在悄悄旁听,只能悄悄撩撩自己的袖子,想用家主婆(姑苏人对老婆的叫法)做的香囊盖盖那味道。
      哎,还有什么比顶头上司亲自监工更让人汗流浃背的呢?
      这正堂修得高,厅内两侧的二楼是个暗道,人可以从正堂后面的小梯上去,再透过墙上的暗窗观察正堂里的诉讼情况。这结构,还是向姑苏民间的宅子学的。以前女帝还未兴改革时,男婚女嫁都是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毫无自由选择权。但是富家小姐总是可以挑挑拣拣,端着身姿的,是以为了在男方上门求娶时能看一看后生的模样俊不俊,家有千金的总会在会客厅里做个暗格,好让千金在夫婿人选中选个自己最心仪的。
      此时,暗道里便坐着当今女帝梁迟儿。她今年已经二十有九,岁月却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那一身配色颇为寡淡的衣服也并不华丽,料子甚至还不如方行之那妇人日常的穿着。
      梁迟儿抿着唇,见几个醉汉乌七八糟的慌乱模样,面上毫无波动。一双微挑的圆眼显得她没有表情时有些稚嫩的少女姿态,可是她浑身都冒着庄严肃穆的威压,朝堂上没有几个大臣敢轻易将她看成一介弱女子。
      悄无声息地,小梯上又上来一个人,便是那跑回来告状还惦记着把小馄饨吃完的白玉冠男子。他走得不快,却脚步轻盈,走在那木质的地板上毫无声息。
      梁迟儿扭头朝男子微微一笑,圆眼里透着一丝俏皮,仿佛在男子面前全然放松了下来。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男子自然知道那是在喊自己的名字,却傲气地冷哼一声,不客气地往梁迟儿身边椅子上一坐,头往另一边扭去,一副耍脾气的样子。
      梁迟儿弯弯眼睛,毫不在意,回头继续看底下的情况,却将右手往男子翘着的二郎腿上拍了拍。
      男子:……
      没有讨到好处,很不开心。
      方行之审来审去,除了问到张老三在码头见到过陈雪瑞以外,还意外得知那尿裤子的醉汉在某小巷里养了外室怕被家里母老虎发现、另一个醉汉上个月吃酒少给了银两没被店家发现外,也并没有什么进展。看着尿了一裤子还跪在地上拼命在自己的尿里磕头、求自己不要将他彩旗飘飘的罪名告知自己家主婆的醉汉,方行之着实有些头疼。
      “本朝命令禁止养外室,来人,将他拖进牢里,明日再审!”父母官大人甩了个令牌下去,衙役便将那尿骚味酒臭味混在一起的酒鬼拖走了。又让衙役把张老三以外的人放了。
      被独独留下的张老三这是酒全醒了,他脑筋转来转去,知道是陈家千金也不见了,现在官府都在找人找线索呢,自己这是做了关键证人哩!
      只要不是自己惹上麻烦,张老三便很放松了,霎时那在酒桌上吹牛的气势便起来了:“大人!草民、草民确认无误,那一定是陈老板家千金!草民平日里最喜他们家那炸鱼、桃花酿,哎哟,那炸鱼,外酥里嫩,连头带尾嚼嚼下酒,简直……”
      方行之“啪啪”两声惊堂木,无语道:“讲重点!本官不是来听你说七道八的!”
      张老三吓得一哆嗦,口水都来不及咽:“草民见过他家千金好多次,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错不了!我还看见她手里攥着张纸,往大船那边走呢!”
      “那你可见到有其他人与陈氏女接触?”
      “回大人,这……这道没有!今日天气不好,午市也散得早呢,码头上没啥人,泊着的几艘船家我都相熟得很,都是我这样的老爷们,早都吃完午饭睡下了!”
      方行之瞪眼:“难道陈氏女还是自己不见的?你给本官好好想想,附近有没有可疑人迹!”
      “大人,您给草民十个胆子,草民也不敢造次哇……草民当时正躺在船篷里,看不了多远,但是的确没见到别人了呀!”
      方行之心想,大商船那头的船工没怎么休息过,都在一起忙着卸货,互相能作证并没有见到陈雪瑞过来。陈家酒馆往码头的路上也确有店里杂役说午后收拾二楼时瞥见过陈家千金独自走在路上。如果张老三没有说话,那陈雪瑞失踪的地方便是过了张老三乌篷船、不到大船停靠的那段码头!
      他使了个眼色给衙役,后者便领着几个得力的手下赶往码头了,又悄悄往暗窗那里看了一眼,歇了口气,好歹今日是有收获的!
      暗道里的梁迟儿听了张老三的话若有所思,明白张老三嘴里也套不出别的有用信息了,便又拍拍白玉冠男子的后脑勺,示意他起身离开暗道。
      男子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起来,也不给梁迟儿让道,一摇一摆,懒洋洋地走在前面。
      梁迟儿望着他背影,不禁捂嘴笑了。
      小老虎,尾巴都要藏不住了,还在朕面前甩脸子。要不是今日你立功,非得回去调教一番。
      她想着,又无声痴痴地笑了,瞬间身上的威压轻了,看起来又像个韶华年纪的少女。
      张老三被暂时留在专门的证人牢房,好吃好喝地供着——有那心怀天下的皇帝在,任谁也不敢做出虐待证人的事来罢!方行之又回到先前会见陈氏夫妇的小厅,女帝早就喝着茶等在那里,见他回来了,便示意他坐下。
      梁迟儿坐了正中间的主位,右手边的位子却被素锦袍子、懒洋洋的男人占了,方行之自然是知道那男人身份的,便顺从地坐在了左边的椅子上。
      梁迟儿是个好老板,从不拘泥于君臣礼仪。像这种私下里的会谈,梁迟儿总是身着朴素,并要求自己的爱卿们随意一些。诚然她是不在意这些细节的——光是看那男子肆无忌惮、恨不得把二郎腿翘到她面前的模样,就知道她真的可以很放松——但是为人臣子,面对梁迟儿那与长相不符的气势时,方行之其实连头都抬不太起来呢。
      “回禀陛下,衙役们去搜证,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臣内子不才,但是一手小菜还做得不错,不如先布点家常便饭,陛下用过晚膳后再继续?”
      梁迟儿吹了吹茶叶沫子,见自己小老虎一听到吃的便耳朵动了动,朝方行之点了点头:“那就劳烦方夫人了。”她的嗓音不亮,与她少女外貌相差甚远,甚至带着一丝沙哑,但是听起来也更有帝王气势了。
      “方爱卿,朕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歇,等晚饭好了,请务必差人告诉我房前的女官。”梁迟儿不动声色,冷冷道,“西慈,走罢。”
      方行之大松一口气,自己也乏得很,皇帝也太贴心了,便也请辞往内宅去请自己家主婆下厨了。
      被叫名字的男子见外人走了,便装不下去深沉了,咬牙切齿对梁迟儿道:“我要吃鲜肉月饼!说好来姑苏就带我去吃,结果忙到现在,连个包子都没有!”虽然还是很气,但是他好歹也站起来跟着梁迟儿往客房去了。
      梁迟儿笑眯眯,简直就是换了张脸,扯着西慈的袖子:“我要忙嘛,这不是给了你银两出去吃了嘛……”
      西慈扭头:“哼,明天必须带我去,不然我就不告诉你关键线索!”
      梁迟儿遂狗腿道:“必须去必须去,饿了谁都不能饿着我们小老虎……明天本王给你买二十个!二十个热腾腾的鲜肉月饼!”
      西慈掂量一番,比着四跟纤长的手指:“四十个!少一个都不行……”
      梁迟儿捂紧腰间荷包,心道:这贼老虎,怎么知道我的银两刚够买四十个的?打哈哈道:“哎管够管够嘛!你先告诉我有什么线索,咱们再看、再看!”
      耍奸巨滑,西慈是一向比不过梁迟儿的,他睨了那人前一本正经、人后嬉皮笑脸的当今圣上:“我们得把姓木的小子叫来了。”
      梁迟儿一顿,笑容也敛了。
      “……”
      她愁云惨淡:“他才刚接了小媳妇出了姑苏港……”
      西慈:“……”关他屁事!小鲜肉结个婚了不起?就不用干活了?他西大爷饿得前胸贴后背,不还是一边吃小馄饨一边竖着耳朵收集情报呢?婚假?不存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海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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