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天道（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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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迟儿木着一张脸坐在饭厅门槛上，面朝着小院里的阳光，身后却是一片狼藉。
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小心翼翼地摘下耳环，放在手心里看着。
那是一对被串在金线上的尖牙，只有一个指节那么长，微微地弯着，为了保护牙齿不发黄氧化，还特意涂了一层专门护理牙制品的油，在阳光下也能熠熠生辉。
西慈掀完桌子掀椅子，又把摔到地上的餐具踩了个稀巴烂，现在又恢复了那慵懒的模样，躺在房梁上，将手垫在脑袋下。
他很疲倦，即使摆出的姿势依然风流潇洒，呼吸却又长又缓，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破坏这个饭厅的摆设上了。
他绝不可能动梁迟儿一下——这点是肯定的——他心中那股邪火也不是针对梁迟儿，只是他无法压抑那股让他血液沸腾的怒气，只能委屈方知府特意布置的家具摆设了。
阳光一寸一寸爬进饭厅大门，梁迟儿坐在阴阳交界处，周身仿佛有一圈柔软的光晕。
西慈盯着梁迟儿，看到她摘下那副耳环后就再也坐不住，闷闷地问道：“你要把它丢掉吗？”
那是他第一次换牙时掉落的尖齿，被梁迟儿小心翼翼地收在她用柔软藤蔓编织出的小包里，陪伴着他俩直到走出那片无边似的昆仑密林。彼时，她是个刚刚来到这世界的离魂者，他则刚刚挣脱混沌，强行以真身出世。
这个世界的凡人认为创世神劈开混沌后，混沌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清澄的天与坚实的大地。
他们哪里知道，世界——所有的世界外，依然是混沌。混沌涌动不息，将那一连串珍珠般的、神创造的各方世界包裹在其中。从第一颗世界到最末一颗，所有的时空都连锁着，将天地间的神力循环，周而复始，平衡自制，是以为天道。
那四象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天道是不完美的，它将神力汲取后，各个时空仍不停扩张，需要更多神力来填充。可是神已经将那双创世的手收回，没有足够的神力让天道自行周转至无极无尽。
如果这样放任天道运作，最终，那串珍珠链子便会全部被震碎，数以亿计的生灵将重回虚空，留不下一点存在的痕迹。
神便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创造了四象神君，又在最后那颗珍珠的表面划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将这时空划开，在其他时空不再平衡时，便可以接收那些多余的、不安的灵魂。这样一来，天道便可自我调节。
那些被时空裂缝吸入异世界的灵魂，便是四象口中的离魂者。
然而这还不够！混沌之力不停挤压时空边缘，便会从那些裂缝里乘虚而入，寄生在离魂者身上，后者便可以借着这种与神力同源的力量改变最后一颗珍珠里的格局。离魂者死去后，混沌之力又会随着其魂魄重归混沌，因此，只要离魂者在新的世界保持低调，与新世界同频生活，平衡就不会被破坏。
如果有离魂者将大幅影响这个时空的历史进展呢？四象神君便是最后一道保险，在离魂者积累过多混沌之力时负责将其控制住。
可四象并不是万能的神，仅仅是神的意志在陨落时留在混沌中的四缕精魂。没有借着凡人之身而是以自己真身出世的西慈，在这次出世之处就是只新生的幼虎，无法化用自己体内大部分力量，甚至在一开始都没办法维持人型，只好屈尊卧在梁迟儿背上的背篓里，白虎的尊严都丢光了。
他第一次化成人形是在某个清晨，梁迟儿还在干草堆里睡得正香，少年模样的他便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将她双手按住，想要报这么些日子来被当成小猫崽摆弄的仇。
于是梁迟儿被惊醒，睁眼的瞬间……
就看到了一个赤身裸体的金眸漂亮少年把自己“地咚”了。
炽热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梁迟儿瞬间屏住呼吸，害怕自己睡了一晚上的口气熏跑这精致的小帅哥。
眼睛再往下瞄瞄，嗯，发育情况蛮好，长势喜人。
诶等等，她的小老虎呢？平日里一有什么动物靠近，小老虎就要龇着牙使劲“哈”人家，怎么现在来了这么大一个人，小老虎又怂了？
两人这么静静地注视对方许久，敌不动我不动，梁迟儿才小心翼翼地问：“小老虎？要吃早饭啦？”
于是西慈胸口里那股热腾腾的怒火悄无声息的灭了，他恹恹地退到干草堆另一头，光着屁股背朝梁迟儿坐着，打算以沉默应对梁迟儿的死皮赖脸。
结果一声来自他肚皮的“咕噜”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
……
后来，她登基那日，他将自己的尖牙取出，制成这幅精致、独一无二的耳环，而她从未再将其取下。
西慈从二人相识相知的岁月里回神，却见梁迟儿回头看向他，脸庞上挂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那颗眼泪缓缓滑落，刚好将一束阳光折到西慈的金眸中。
“小老虎，”梁迟儿轻声道，“要抱。”
白虎神君知道，他不会再想返回混沌，重归孤寂了。
他跳下房梁，飞奔几步，紧紧搂住了梁迟儿，力气大到像是要把怀里的人嵌进自己的胸膛，好让她看看自己胸腔中那颗心脏是为谁而跳。
“只要有你，其它的我都可以不要。”他将这无声的告白藏在几个轻吻中。
就在二人重归于好，相看无言时，天地间砰然一震！
西慈，木璘，以及所有离魂者，都在这一瞬头疼欲裂！
西慈很快稳住了身形，怀中的梁迟儿却身体一软，一股黑气瞬间钻入她的瞳孔中，刺痛让她条件反射地闭上双眼。
“好痛！”她捂着自己的双眼，竟有两行血泪从指缝中溢出。
将鳞片握在手中的木璘正在往回走，同样被震得停下脚步，堪堪撑住自己没倒下。琉璃眸子寒光一闪，玄衣下，右臂已经结起了一层薄霜，幸好暖玉能护住他心脉不被冻结。
见家主停住不动，寒气逼人，木十一迟疑地问：“少爷……”
木璘沉声：“你先去青府。”
木十一是感受不到那天地间的震撼的，面上闪过不解，但是立马带着木家卫出发了。
木璘则向知府宅邸奔去。
熙熙攘攘的集市里，小贩照常吆喝，行人顾着自己的脚步，仿佛这一行去之匆匆的人没有存在过。
天道运转，循环不息。无数离魂者悄然跻身于这世间万千生灵中，四象神君轮回流转，淌过同一条时间长河。然而，哪一条生灵会记得这些曾来过，又离开的？就连四象自己也已记不清自己在这人世间走过几遭，又见证过几回沧海桑田。
仿佛只有他们在这世间跳动不定，其余的何尝不是止住不前呢？
正在尝试画自己第一张符纸的青鸾，本来就对那比蚯蚓缠一块还抽象的模板头疼不已，恨不得立马装病告假，但转念一想，一是在大夫面前装病难度太高，二是自己还得顾着点未来少奶奶的招牌，只得硬着头皮，在木十六慈爱目光的沐浴下，将一坨朱砂墨点在那明黄的纸张上，以比蜗牛还慢几步的速度开始做无规则运动。
好不容易把第一条蚯蚓画了个七八成像，她的脑袋便如被雷击一般，血管“轰”一下炸开，眼前一片空白。
在跌倒时她却还在惋惜地想：啊，笔尖离纸了，没有一笔画完就是白画了……
如果当年把这毅力放在学算数上，说不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参与迷信产业，投身于发扬光大木家生意的专业领域了。
木十六万万没想到画了几寸来长青鸾就脱力似的倒下了——少奶奶长得天庭饱满，双目有神，一看就是灵气十足的苗子，怎么会画张基础的金创符就倒了？他眼疾手快，立马兜住了青鸾，搀扶到了一边的扶手椅上。
这，莫非他看走眼，少奶奶天资不足？
挺过了头痛欲裂的一瞬，青鸾的眼睛重新开始聚焦，举着笔，半晌没反应。
两个女木家卫面面相觑，木十六则急得顾不得礼数，抓起青鸾的手腕就开始把脉。
这一把，可就把出事情来了。
木十六脸色煞白，一向温和冷静的脸上挂着几滴冷汗。
没有！一点灵脉都没有！
他不信少爷会娶认定一个毫无资质的女孩——再说，一般人，经过训练，怎么着也是能驱使术法一二的——可是，青鸾根本就不可能在体内引导天地间的灵气，因为她身体里根本没有路径啊。
青鸾回过神，道：“画符也太吃力了！刚刚我的头一下就嗡嗡作响，疼得我都站不住了，还是要谢谢十六哥哥照看我了。”
她充满歉意地笑容让木十六愧疚起来。
少奶奶待人极好，且不仅大方地将传家暖玉献给了少爷，还是纯阳八字……作为木家卫，他真心实意地感念青鸾；作为木璘的大夫，他更要重视青鸾。
话又说回来，少爷虽然让自己领少奶奶入个门，又没要求少奶奶做出什么成绩——笑话！木家少奶奶，遇到魔怪，难道还要亲自下场撕逼？当我泱泱木家没人吼？
每次都亲自下场撕逼·木家家主·木璘：？？？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天道（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