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海怪（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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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大呵完，气得发抖一般，哆哆嗦嗦了一会儿。
看着她忽然梁迟儿附身一般的表现，其余三人都怔怔地不敢出声，大约同不能叫醒梦游的小孩一样。其中又以会错意浪费感情的青龙神君表情最为复杂。
长长的沉默后，那站在光秃秃的马车板上的少女仿佛泄了气一般，一下子瘫软下来，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
梁迟儿瞬间被激发了她旺盛而无处发泄的母性，上前将女孩儿的脑袋捞进怀里，柔声安慰着：“不哭不哭，小九儿别着急，姨姨一会儿让你西慈姨夫和你小龙夫君把这坏女鬼揪出来……呃，揪出来鞭尸！”既然是女鬼，就已经是死了，鞭尸这个词应该用得还算准确吧？
西慈将捆着的女鬼按住，面无表情地看着偎在梁迟儿怀中的青鸾，满脑子都是他与梁迟儿当年在昆仑山深林里的过往，眼神里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丝羡慕。
被丢在一边孤零零的木璘颇为惊讶，他原以为在青鸾心中他是最值得信任的那个——起码比梁迟儿看起来可靠一点吧——结果青鸾连哭泣都不愿意依靠他。为了让青鸾安心跟着他在木家生活，他花费了从前他难以想象的多的力气学习，从姑苏方言到青鸾的喜好，更多的还是寻常人类之间的交往规则。果然，由于之前所有出世经历都不曾与凡人深入接触，他的行为举止还是不能得到信任吗？
凡人的感情，其实还是很有趣的。他心想。
青鸾无声地哭了半晌，咬紧牙关一句话不说，眼眶憋得通红，坐在那车板一角，离占了陈雪瑞躯壳的女鬼隔了老远。
那女鬼又被木璘几张符纸一贴，又被西慈那神奇的鞭子牵制，本就自觉凄惨无比，连个反派都做不好，无意间看到另一头的青鸾一双赤红的眼睛望过来，明明一张小圆脸白白嫩嫩，此时没有了表情就显得比自己这个鬼还吓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立马开始求饶。
梁迟儿：“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既是被那怪物谋害性命，为何又为虎作伥，对同是受害者的陈氏女下手？”
女鬼哭得鼻涕眼泪稀里哗啦：“姑奶奶饶命啊……小女也是没的办法哉，那怪物在港口将小女掳去后偶就昏迷了，醒来辰光墨墨黑一片，偶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自己死了！”她哆哆嗦嗦地交代起来经过，“后来，后来……”
木璘与西慈对视一眼，便猜测那黑漆漆的地方应该就是湖心墓穴，便追问道：“你是不是从那湖底墓穴中出来的？”
女鬼：“是！是的！那里太可怕了……一直有个声音，要、要教偶做恶鬼呀！”她讲着讲着，竟是一阵抽搐，翻起了白眼，那张封字符猎猎作响起来。
木璘见这女鬼一讲到墓穴就害怕得不能维持夺舍的主权，魂魄似是要从陈雪瑞的躯壳里挤出来，便将封字符取下了——反正剩下的三人，女鬼是绝无办法上身的。
只见那符纸刚脱离陈雪瑞额头上剥离，一缕淡淡的白影便从她身上飘出，慢慢落在几人跟前。
他们这才看清那女鬼的长相：原来她长相还颇为清秀，只是块头很大，虎背熊腰，看起来竟比木璘的少年身材还要结实不少，此时又做萧萧瑟瑟哭哭啼啼的小女儿状，浑然一副金刚芭比的姿态，惹得西慈一阵鸡皮疙瘩。
梁迟儿和木璘虽然也被这江南女子中少见的大块头惊到了，却并不以为然。二人都是实干型领导，向来不在意这些花里胡哨的念头。梁迟儿是最熟悉整件事情经过的，见这身材长相与方知府那边给的记录里有吻合，便猜测这女鬼是第一个受害人刘氏女，已经失踪一个月了。
原本坐在另一头的青鸾见陈雪瑞已经安全了，立马过来，小心翼翼地托起陈雪瑞的脑袋放在自己大腿上，又掏出帕子帮她擦了擦脸。
木璘见此，轻声在青鸾耳边说：“别担心，她只是昏了过去。休息几天就会恢复了。”
被木璘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蒸得耳朵发红的青鸾点点头，感激地看了木璘一眼。
被一双赤红的杏眼刮了一下的木璘：“……”
西慈帮着截掉陈雪瑞手上的鞭子后，便往车板上一靠，对女鬼冷声道：“继续。那声音是男是女？”
木璘一手掐诀，一手执剑直指女鬼，一身龙威倾泻而出。
女鬼被木璘的阵仗吓得整个鬼影都抖起来，却并没有像木璘以为的那样被龙威压得跪地不起。他仿佛早知道这结果，便又把龙威收敛了回去。
西慈若有所思，搓了搓左手，又化出一个兽爪轮廓。
女鬼：“那、那声音，小女没读过几天书，形容不出……分不清它是男是女，只是有回声，就、就像一个人说完一个字，另一个人也开始说话似的，叠在一起。”
那女鬼又磕磕巴巴讲了一通，流水账似的，信息量却非常大。西慈、木璘听着女鬼的叙述，脸色俱是很不好看，西慈甚至几次咒骂出声，惹得梁迟儿不得不捂着青鸾耳朵不让女孩儿听到。
青鸾则很安静，时不时低头看看陈雪瑞，脸上却没什么波动，下巴收得紧紧的，浑身崩得如同一根弦。
“那海怪可是你所杀？”木璘问。
女鬼又娇滴滴哭起来：“的确是小女所杀，小女当时刚把其他几个细娘的魂魄吞掉，只觉得浑身一股力量横冲直撞——人家可从没有这样大的力气过！眼睛一闭，拳头一抡，那怪物就死啦！我就借着这个小细娘的身体逃出来了！”
西慈看了看女鬼的块头，又是一阵恶寒。
木璘皱眉道：“你将其他受害的姑娘都吞噬了？”
女鬼小心翼翼：“……是。”
木璘和西慈都不说话，女鬼只好接着说：“那个声音，在我刚死的时候给我吃了样东西……本来我神志不甚清楚，吃了那东西后，便渐渐可以感知周围环境，还知道怎么控制那海怪了。”
梁迟儿前面插不上话，这里一听，气急，心想：敢情朕的子民都是被你这个女鬼控制着害死的？问道：“你控制？你怎么控制？后面的人都是你抓的吗？”
女鬼大惊失色，跪下给梁迟儿磕头道：“天地良心，小女哪有那本事！小女只能在海怪就在跟前时让它微微昏迷一会儿呀！小女只是想借个活着的人的躯壳，逃出那墓穴嘛！那声音不让我出去，小女不甘心就这么埋骨在湖底，才想出这方法的！后来那几个被害死的女孩子也是那怪物自己抓来的，本来我们几个鬼也挺惺惺相惜的，只是今日那怪物受伤，小女……小女一时贪心，就将其他几个弱的给吞了逃出来了。”
女鬼“小女小女”的，连梁迟儿都心烦起来。她自己思索了起来，不理女鬼了。
一旁听着的青鸾突然开口问道：“你说那海怪一开始并不厉害，只是误打误撞将你一起带到墓穴里……吃了。而你一开始也只是普通亡魂，却在墓穴里被那声音主人变成了这样……那墓穴到底是谁的呢？”
木璘有些微讶异，本以为青鸾满心只有陈雪瑞，并没有关注这边的对话。
女鬼张了张嘴，似乎也被问住了：“这、这，小女也不清楚……”
此番一轮审问下来，早就过了子时，眼看这女鬼也一时半会说不出别的有用信息，已有的线索又七零八落，不少细节梁迟儿并不懂，需要回去与西慈、木璘一起讨论，她便挥挥手道：“木璘，将她带回去慢慢审吧，太晚了，这儿又潮气重，不仅陈氏女需要好好安置，小九儿也撑不住了。”
木璘便将女鬼收入一张黑色的符中。
西慈眯了眯眼，低声问木璘身体是否无碍，后者摇了摇头，摸摸颈间那温热的荷包，示意自己有暖玉在便无事。
准备回程时，众人这才想起马车已经被拆成个板车了，于是只好把昏迷不醒的陈雪瑞搁在板车上，西慈、木璘驾马，梁迟儿、青鸾则侧身坐在板车上，两双腿都只好垂在外侧。
梁迟儿：“……”做了皇帝后，她就没坐过这么简陋的交通工具，此时只觉得自己像放在板车上的砖，风餐露宿日晒雨淋的，气得忍不住朝西慈扬了扬拳头。
西慈假装没有看见，轻呵一声便驱着马儿开跑了。
回到城中后，木璘本想与青鸾回青家，也正好让青鸾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只是青鸾摇头拒绝了，说夜已深，不想惊扰家人，况且陈雪瑞还在昏迷，贸然惊吓到长辈也很难解释前因后果。
梁迟儿也赞成，这事最好由官府出面将陈氏女交给陈家人，然后抹去木璘与青鸾参与此事的痕迹。
尽管她知道青鸾的母亲能全然理解，但是现在事情还没理顺，最好还是少让她担心。
于是几人都在方知府那小别院里住下了。青鸾主动要求与陈雪瑞一屋，以便照顾自己的好友，木璘也点头，并告诉她待木家卫赶到，木十六便可以给陈雪瑞疗伤。
待几位女士休息后，西慈与木璘却回到院中。也许是因为那海怪已死，姑苏城的夜空显出几分清澄。
二人各自回想着种种细节，一时相对无语。
“明日木家卫会去收回那怪物尸体。”木璘道，“那怨灵不惧我龙威，很可能是因为她吞下的东西。我怀疑海怪也被做了手脚，才修为暴涨。”
西慈靠着一座太湖石假山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道：“既然当年那家伙极有可能没魂飞魄散，有没有可能是那怪物和女鬼吞了他的残余部分？”
木璘沉默半晌：“我始终不明白他有什么目的。”
“阿大不可能是为了对付你我。但另一个可就说不准了。”
木璘却不接话。
西慈咬牙切齿：“你为何如此相信他？就因为你是最小的那个，陪伴他最久吗？他要是真待我们如子民，又何必要我们生生世世来往于虚空人世间，做这些狗屁无用功？你我又如何沦落到如此下场？”他冷笑一声，“四象里，阿大魂飞魄散，朱雀避世不出，你恨不得被冻成冰块，我，更可笑，竟然得逃到这凡间以求一丝生机。”他极力压低自己声音，却又按捺不住怒火，一只手化出白色虎爪，竟将那假山震碎。
“天道不仁，我自无须再敬他如当年。”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海怪（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