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轻斜小轩窗》何意最压人

4、第3章

　　三.
　　我在哪，为什么会有溪流的声音，为什么目之所见皆为茵茵绿草。
　　“小书，天黑了，快进来！”
　　我听到背后有人用蹩脚的汉话喊我，声音是如此熟悉，我转身看，是外公！外公站在蒙古包外等着我，等着我回去一起喝热奶茶。
　　我提起裙子向他跑去，“外公，外公！我来了！”我气喘吁吁地跑着，可我发现我与外公的距离没有一丝接近。
　　我有些慌，目之所及的距离为什么会跑这么久都到不了。我低头看自己脚下的步伐，我向前跑的每一步都像是原地踏步，没有一丝前进。我像是陷入了隐形的泥沼，在无尽虚空里陷落。
　　“不会的，不会的，是我跑的还不够快，跑的还不我够久，是距离太远。”我心里想到。
　　我越来越累，外公还站在门口等着我，冲着我招手，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我似乎都能看到他的胡子，还是像小时候那么扎手。
　　“小书，外公在这里等着你，你要快快长大啊。”
　　我听后一顿，脚下的步伐也随之停止，这些话好熟悉，这是十一岁时，我在草原小住离开时外公对我说的话。
　　我还记得我到草原时还是夏天，离开时已是秋天了，草原上的草开始微微泛黄。外公摸着我的头对我说下次来时要教我射箭。
　　忽然天色骤然漆黑，我脚下也不再是绿草，天旋地转之间我看到自己坐在回皇城的马车上靠着额吉的肩，睡眼惺忪地问额吉：“额吉，我们什么时候还会再来看外公？”
　　额吉轻搂着我的肩对我说：“等你大婚的时候，外公就会来看我们了，还有你的夫婿，”额吉说话时眼睛里一闪一闪，像是璀璨的珠宝，“外公会带着一尘不染的哈达，飘香的米酒还有草原上最大的羊，还有金子打的耳饰和手镯给你做嫁妆，就像送嫁我的时候一样。”
　　我看着年幼的我甜甜的笑着，搂住了母亲的腰，躺在她的怀里沉沉睡去。
　　我感到一阵心悸，回忆涌过后留下的只是今非昔比的无助感。我多想把从前的我换成现在的我，我想回温府的家，回草原上外公的蒙古包，可我不能，不能半途逃离。我知道自己在学着长大，学着守规矩，学着母仪天下。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红木搭筑的凉亭，远处西沉的夕阳伴着天际的片片橙红色的云彩，渐渐隐匿在远处的亭台楼阁，再沉入更远的大西山下。
　　我抬抬胳膊，睡了一下午胳膊都压麻了，我起身活动了几下身子，碰运气似的找着回寝宫的路。
　　回宫的路上，长乐宫乱成一团了，四处派人寻找。
　　我一听，长乐宫也正是我的寝宫，赶忙拉住她问道：“为什么长乐宫会派人找人，那里出什么事了？”
　　许是看我长相年幼不施粉黛，以为我是才入宫的小宫女，“是长乐宫的那位娘娘丢了，这才半天时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你也别干站着先问了，快和我们一起找。你先去东四宫看看，然后再——”
　　“带我去长乐宫，快!”我打断她的话，我知道我闯大祸了。我一下午没回去，桃月她们肯定都要急死了。
　　小宫女一脸不可置信，估计是惊讶于我竟想着去出事的地方凑热闹。
　　“小丫头，长乐宫现在可不是你现在去凑热闹的地方，还是去做些正事吧。”
　　我正打算告诉她长乐宫要找的人就是我，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姑娘，您怎么在这？”
　　是桃月，她快步上前，满脸的泪水，屈膝跪在我面前，伸出手环抱住我的腿，“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丢下您一个人逛院子，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桃月该怎么办？”
　　周围的人听后，齐齐下跪，有人想问安，可又不知道怎么称呼我这还未真正入主正宫的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我蹲下，握住桃月抓着我的腿的手，想拉她起来，对她说：“桃月，是我不好，我不该到处乱走，你快起来。还有所有人，都起来，”
　　桃月只是嘤嘤地哭着，没有起身。
　　我继续试着拉她起来，可不论我怎么拉她都纹丝不动，只是跪着。
　　所有人也都只是跪着，低沉着头，鸦雀无声。
　　我看着满地跪着的宫人，感觉自己是立在庭院的日晷上的晷针，头顶着烈阳的炙烤，戚戚然的立着。
　　江黎不声不响的出现在我身后，他总是在我最促狭的时候出现，上次也是，这次也是。
　　仍旧是那副嗓音，看似温和却威严，对大家说道，“所有人都起来吧。”
　　“谢皇上。”宫人们起身站起，行礼后退下。
　　桃月还是跪着，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肩头轻微的耸动，她在发抖。
　　“桃月，你快起来，皇上都准了大家起来。”我扶着她的肩膀想拉她起来。
　　“桃月，你自行去教管嬷嬷哪里领罚吧。”
　　“是。”桃月听后起身，行礼道：“谢皇上，谢姑娘。”
　　我倾身向前，伸手想拉桃月的衣袖。我不要她去领什么罚，是我自己走错路，怎么也不该罚她。
　　我正喊她停下来：“桃月——”
　　江黎缺伸手拦住我向前的身体，双手抓着我的胳膊，我扳正身子，望向他的脸。我看到他眼里不再是平静的汪洋，暗暗的怒火隐在眼底，声音清冽道：“小书，你知道我为什么罚她吗？”
　　我摇摇头，他继续说：“因为你。她是你的侍女，可是她连你的出行和起居都照顾不好，你说她不改罚吗？”
　　“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不好，是我没规矩、是我乱跑走丢了，桃月她什么都不知道啊。”我辩解道，把手搭他抓着我胳膊的手上，轻轻摇晃着。
　　“你说，她连主子离开寝宫后的去向都不知道，这样的宫女留着有什么用？”他说话时，眼里带着玩味的笑，“小书，你只以后只管做你的皇后，这般无用的人不要也罢。”
　　还是那般轻柔的语调，说出的话像利刃刺向我的心，我可以从他的眼里看到我惊慌错愕的脸。
　　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规矩，你想学便学，不学也罢。只要你长长久久在这宫里，便足够了。”
　　我的手滑下他的手臂，语气飘忽的问他“长长久久是多久？永远吗？”
　　“也许吧，待到西边安定，待到鲁南顺遂，待到京城百业繁盛。”说完，他轻轻抱住我，头靠着他的肩膀。
　　眼泪悄然落下，这次我不觉惊慌也不觉害怕，只觉着无助与寂寞。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愿不愿意和我的家人和我一起搬到十里庄外的宅子，他便将我永远困在这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