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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闲中好 ...


  •   不知怎的,华山今儿个的雪落得比往年和缓好些,连那扑在面上的风都再没有刀锋似的凌厉。然这檀书仍紧紧扒住身下的鹤羽,唯恐自个儿一时不慎,叫大风刮到了山沟沟里去。白鹤倒也习惯了这桩麻烦,非但由着它膏药一般粘在身上,甚至还情愿将斗笠让与这大尾巴的祸害,省得雪珠儿打湿它的耳朵尖儿。

      这一鹤一鼠为着个小小斗笠你推我让,叽叽嘎嘎个不止不休,倒惊动了立于崖侧的二人回首望来。眼前这折好戏倒是颇为有趣,正巧可作佐酒的小菜。还不待洛风开口,裴元已先道:

      “这个当儿倒是有礼有节。”

      洛风道:“彼此相熟,自然有礼有节。”

      裴元似是极轻地笑了笑,道:“洛道长邀我来纯阳赏雪。”

      洛风道:“实为薄礼一份。”

      裴元道:“愈相熟,愈该有礼有节。”

      洛风亦随着笑笑,道:“礼尚往来?”

      裴元道:“礼尚往来。”

      世人皆知那“活人不医”的裴大夫拈得稳银针配得出奇药,却单单剩下个洛道长晓得,这裴大夫一双杏林妙手,除去施针碾药酿醇酒,亦可做得绵软甜香的酥皮糖糕。

      这糖糕盛在瓷盅内,外头有竹篮牢牢罩住,叫软布严严地裹了四五层。因此洛风去接时,那瓷盅的内盖儿竟还略略透着些暖暖余温,以致令人舍不得揭了去。险峰之上自然是不曾备下板凳桌椅的,因此二人索性席地而坐,那瓷盅往地上一搁,不多时便让雪埋了半截儿。裴元耐心候了半晌,只见洛风仍未有掀盖儿的打算,遂催促道:“该凉了,吃罢。”

      哪知洛风摇一摇头,颇为认真道:“甜食不宜下酒。”

      甜食不宜下酒,便是饮酒之人不应多吃甜食。至于这平白受了冷落的糖糕何去何从,自然是不饮酒的人说了作数。

      裴元道:“甜食亦不宜白口便吃。”

      洛风晃一晃手中的葫芦,道:“大夫既喜以身试药,何不一试亲手制的糖糕?”

      裴元道:“试药试的是别个儿的方子,眼下吃的是自个儿的糖糕。”

      须知裴神医一双杏林妙手,所制的糖糕品相自然不算甚糟。好歹在洛道长瞧来,那焦黑表皮实乃匠心独运,外溢的糖馅儿确为别出心裁。

      洛风到底不忍拂了自家大夫好意,遂暂撂下葫芦,取过篮内长筷,试探着夹出一个,瞅着皮儿上尽沾着未化的糖粒儿并雪珠儿,便又不动声色放归原处,权当是一时好奇饱了眼福。然欲摸葫芦时,指尖却探了个空。再抬眼一看,原是葫芦不知何时到了裴元手上。他倒是没甚么可遮掩的,旋去木塞便饮,动作利落落不假,却仍是浅抿辄止。眼见洛风住筷瞧他,他便将葫芦递还洛风,道:

      “冷酒。”

      洛风亦饮一口,道:“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个过路的云游大夫开方子说,风雪最宜下酒。”

      裴元道:“总不见得是冷酒罢。”

      洛风道:“可若是那大夫亲手酿作,不论冷暖,定是好酒。”

      裴元道:“你若要哄,不如这般说道:若是那大夫亲手烹制,不论黄黑,定是好糕。”

      洛风复饮一口,竟当真老老实实地依言道:“若是那大夫亲手烹制,不论黄黑,定是好糕。”

      他略顿一顿,又续道:“除去大夫,再无人可制这样的好糕。”

      莫说是杏林门下那帮惯爱胡闹的小孩儿,纵是此时缩在鹤羽下取暖的大尾巴檀书,也不大相信素来稳重自恃的裴大师兄能为这般平淡无奇的言辞发笑。

      且听他道:“那过路的云游大夫信笔开了张价值千金的药方,怎料前来问诊的道长忒不晓事,懒赠金银也罢,连一壶好酒都吝于奉送。”

      话音甫落,洛风的酒葫芦已放至了他的跟前。

      裴元又道:“他付与人的酬金,是领着人上山吹风数雁。”

      分明说好是一人一只,那二人却不约而同地多数了许多只雁。

      洛风见他不饮,便收回了葫芦揣入怀内,而后道:“群雁早早南归,如今只得吹风,不得数雁。”

      裴元拾筷入篮,顺手盖严了瓷盅,道:“岂非招待不周?”

      洛风点点头,道:“确为招待不周。”

      于冷冰冰雪地间枯坐良久,自然算不得招待周全。

      裴元道:“我撇了药炉离了青岩,原来只是为吹一吹论剑峰顶的风。”

      洛风道:“同摘星楼上的也许没有甚么两样。”

      他的言外之意约摸是裴大夫难得吃了大亏。

      裴元道:“人不一样。”

      摘星楼上同师长碾茶论道虽闲适安逸,到底不如同相好坐在冷冰冰硬地上,并肩看一场不止何年何月才会堪堪止住的纷扬落雪。

      二人静默一会儿,又听裴元道:“相熟的人总让彼此吃亏。”

      洛风摸摸怀里还未捂热的葫芦,道:“譬如不饮冷酒。”

      裴元道:“譬如喝西北风。”

      洛风道:“兴许这风自东北来。”

      裴元道:“哪儿来的都不打紧。只是那倒霉大夫头一回被带来吹风时,忽地被风刮出一个极为奇怪的念头。”

      洛风想了一想,道:“于是他探了一探自个儿的脉?”

      裴元笑得似是有几分无奈,道:“他倒没有探脉,只是心想:若能同此人在寒风落雪中共饮一壶酒,常来亦不算吃了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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