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伤口 ...
-
王安语是在高考倒计时100天开始的那一天,见到王城的。
这天放学,他和林弋正一起往学校外走,还没出校门,王安语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显眼处的王城,脚步一顿。
“怎么了?”林弋问。
“......我爸。”王安语说。
林弋也愣了愣,王安语又说道:“你先走。”
“我陪着你吧。”林弋皱了皱眉头。
“不用。”王安语说,“回去了我联系你。”
林弋知道拗不过他,再三犹豫也只好先走。
大概有一年没见过了,王安语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王城面前,先闻到了一股酒气,他看着王城,同时王城也在打量着他。
王城等林弋走远了,才开了口,“你妈病了。”他说。
王安语一愣。
他觉得自己可能长高了,许久不见王城,这个男人看起来有些僵硬,比自己还矮了半头。他还有些驼背,无论如何,远不是王安语记忆中的样子。
只是他对他的反感并没有丝毫的减少。
或许王城对他也是一样,王安语能看得懂男人的眼神,难以形容,令人生厌。
“怎么回事儿?”王安语听见自己问。
“肚子里长了个东西,”王城轻描淡写地说,“得手术看看是恶性还是良性。”
“在哪儿?”王安语问,“哪个医院?”
“城南肿瘤医院。”王城说,“这周四做。”
王安语没说话,他听见肿瘤两个字的时候本觉得心下一沉,可他抬起头瞥见王城的表情,一股火气又到了嗓子眼儿。
“我请个假过去。”王安语说。
王城点点头:“五楼15病区20床。”
“你不去?”王安语问。
王城没回答,那就是默认了。
“什么意思?”王安语没再试图压下自己的火气,语气也冲了不少,“我再问你一遍,你不去,是吗?”
“你怎么跟我说话呢?”王城猛地上前了一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妈给了你多少钱!还有刚才跟你在一块儿那个小子,是不是你见天儿就是跟他鬼混?”
“怎么着,”王安语气乐了,根本顾不上去思考王城说的有关林弋的后半句话,“还没出结果呢,这就惦记上了?除了钱,您脑子里就没别的东西了是吧?”
王城的手抬了起来,王安语动也没动一下,“你打我一下试试?”他笑笑。
王城没动。
“多谢你今天来告诉我。”王安语说,“之后的事情,也不劳您再费心了,周四别让我在医院看见你。”
说完他又盯着男人发红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就走,王城没追,只是在他身后不停地骂骂咧咧。
王安语觉得没有意思,大脑也变得迟钝了,他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王城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回了个头,看见那个男人在原地没动,王安语突然就笑了出来。
王城也许是看见了,骂声停了,两个人隔着很远地对视着。
校门前的这条路很长,直通到平日里他和林弋坐车的车站。王城站在那里显得很突兀,就像是好端端的一幅画生生被划出一个狰狞的口子,无法修复,只能任由它在那儿。
这一次,先一步离开的还是王安语。
回到家的时候,林弋不在。王安语看了一眼手机,林弋早些时候给他发了消息,说先回自己家一趟,拿点儿换洗衣服,马上就回。王安语一个字也没心情回复他,他仰躺在沙发上,盯着许久不见的天花板。
和一年前他数过纹路的那一顶没什么变化。
常淑琴病了。
他对这一事实还是没什么实感,又发了一会儿呆,正要拿出手机的时候,林弋开门进来了。
他穿过门厅,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王安语要死不活躺着的样子。
“怎么了?”林弋问。
王安语哼哼了一声。
林弋只好走过来,蹲在沙发旁边,王安语闭着眼,只是举起手。林弋瞬间会意,伸出一只手把王安语的那只握住了。
“林弋。”王安语说。
“嗯。”林弋应道,他用空着的一只手撑了一下地板,坐在了地上。
“周四我要请个假。”王安语说。
“去哪里?”林弋问。
“城南肿瘤医院,”王安语说,“我妈病了。”
林弋沉默了一会儿,捏了捏他的手。
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都很安静,王安语睁开眼睛,却没看林弋。
“我不想哭。”他说。
“嗯。”林弋说,“周四用不用我陪着你去?”
王安语躺着摇摇头,“我要自己去。”他说,“我还说了,让王城别去。”
“我和老林送你去吧。”林弋又说。
王安语想了想,说不想麻烦叔叔。
“那我早上送你去,再去学校。”林弋说。
他同意了。
“要告诉心姐吗?”林弋又问。
“我自己去说。”王安语回答。
王安语在周三一早到了学校就和老韦说了周四请假的事,实际上王钦心在之前已经跟他交待过了王安语家里的情况,老韦问的不多,只是嘱咐他一定要调节好情绪,不要在关键时刻影响了成绩。
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林弋就在外面靠着墙等他。
王安语看见他的那一刻,只觉得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不少,于是扯了扯嘴角,对林弋笑了一下。
“笑得真丑。”林弋说。
王安语瞪着他,林弋也乐了。
他没去问常淑琴排了几点的手术,而是问了徐一妈妈,知道了最早的一台一般会安排在八点,所以他打算一早就去。
周四早上六点,林弋和他一起打了一辆车,把王安语送到了医院,然后又陪着他在病房楼下坐到了快迟到才走,离开前,林弋给了他一个很长的拥抱。
临近八点的时候,王安语上了楼,在病房里见到了常淑琴。
她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也没有像王安语想象中那样瘦很多,头发很整齐,穿着病号服。王安语推门进去的时候,常淑琴正看着窗外发呆。
她听到门响,才回过头来。
“你怎么来了?”常淑琴讶异地问。
王安语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问道:“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常淑琴如实道,“你爸告诉你的?”
提及那个男人,王安语的眉毛拧了起来,点了点头。
“几点的手术?”王安语问。
“排了十点。”常淑琴说,“可能会晚,要看前面的人做的快不快。”
“哦。”王安语应道。
突然就没话说了。
就像他很久没见过王城一样,这么久来,他和常淑琴也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的交谈。
“饿不饿?”常淑琴突然开口,“今天不用上学吗?”
“不饿,请假了。”王安语说。
“你爸呢?”常淑琴问。
“不知道。”王安语也如实道。
常淑琴没说话。
王安语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病床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扶着下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问他妈为什么会得这个病,但是总觉得问了也是多余,还能是为什么?
常淑琴也没有逼他多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呆了很久。
“我有点儿害怕,”常淑琴突然说,“安语。”
王安语一愣,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我要是真的病了怎么办?”常淑琴问,“大夫说几率是一半一半。”
“不会的。”王安语说。
“你还真是......长大了。”常淑琴突然说,摸了摸王安语的头发。
他居然在常淑琴身上看到了她过去的样子。
他不像林弋那样会安慰人,这时候也只能干楞楞地坐着,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常淑琴这样的表情。
王安语发现自己不愿意看到这个女人这样,即使之前他们之间有过很多的不愉快,甚至他觉得自己到现在也是恨她的。
“你不会的。”王安语又说了一遍,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常淑琴笑了笑没说话。
十一点的时候,护士来通知家属可以陪同病人一起到手术室外面等。
十一点半,常淑琴被推进了手术室。
王安语一个人坐在外面等,看着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王城真的到现在都没有来。
对此王安语不知道是更愤怒还是松了一口气,只是觉得胸口发闷,无法发泄,有点儿后悔没让林弋陪着自己,但转念又想,总不能什么事情都靠着别人。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林弋的消息正巧发来。
“怎么样?”林弋问。
“刚进手术室。”王安语回道。
“我中午过去找你。”林弋说。
王安语没拒绝。
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王安语知道自己又想哭了。
心里很难受,和林弋对话过之后,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饶是他语文成绩很好,此时此刻也难以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内心的感受。
手术室所在的走廊里除了他没有别人,王安语拿着手机在手里转了一个圈,然后又转了一个。时间也没有因此而流逝得更快些,相反地,他觉得更加焦虑了。
又过去了半小时,期间王钦心打了一个电话来,王安语简单应了两句就挂断了。他一直在同一个位置坐着没动,没有发呆,但是视线一直停留在“家属止步”这几个字上。
直到有脚步声从他身后的楼梯间传来,他才收回了视线,低下了头。
不一会儿,一个阴影停留在他的身边。
“进去多久了?”王城问,声音很哑。
王安语没抬头,暗自攥了攥拳,深吸了一口气道:“快四十分钟吧。”
“嗯。”王城在他旁边坐下了,隔着一个座位。
“你来干什么?”王安语站了起来,“来要钱?”
“我一早上就到了,”王城没回答他的问题,手在裤兜外侧蹭了蹭,“我在病房楼底下抽烟,看见那小子跟你一块儿过来。”
王安语的心重重地一跳,他没做声,同时忍住了没后退。
“你看见我了?”王安语脱口而出,“在哪儿?”
“那孩子叫什么?”王城问。
王安语听见自己说:“你什么意思?”
王城咳了一声,“那天.......我喝了点儿,有点儿上头了。”男人指那天在王安语学校门口的事,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对他满脸防备的王安语,“你......你真的是长大了。”
这是这一天王安语第二次听见有人这样说他,第一次是他的亲妈,第二次是他的亲爸。
他拿不准王城是什么意思,只好等。
“我不是不想来,”王城说,抹了一把脸,“我是害怕了。”
一时间王安语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后悔吗?”他想了想,问王城,“你我都知道这病怎么来的。”
王城没说话。
“我挺后悔的。”王安语说,没管他爸的反应,“其实后来,每次你们吵啊打的,我也能拉开。但是实在是累了,觉得……这事儿没个头儿。”
“我有时候也会想,自己这样是不是很自私。”王安语说,“但我又觉得,自私的是你们。你们从来不会顾及我的感受。”
王城张了张嘴,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吵架累不累?打人,被打,不疼吗?我挨过打,也打过别人,但是挺庆幸自己还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不像你们俩,活的自私,也混沌。”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比以前在家要舒坦的多。离开你们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生活可以是这样的。”
“我现在不用担心晚饭突然被扣在地上,也可以想关门就关门,一个杯子能用很久。”
“我不恨你们。”
“就是难过,估计这一辈子也不会放下了。这也是你第一次安静听完我说这么多话吧。”
王安语说完,反而觉得冷静了。
一切都有些超现实,常淑琴就在门的另一侧,躺在手术台上,切片的结果未知。而他和王城,就在门的这一侧,说着这些他以为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来的话。
“他叫什么?”王城又问了一遍,“早上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子。”
王安语站着没动,他感觉到手机在自己的口袋里震动了好几下,没去管,说:“林弋。”
“林弋。”王城跟着他重复了一遍。
“课代表的代,去掉单人旁。”王安语下意识地说完,不合时宜地乐了一下。
有些不好收场,他和王城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场面很僵硬,只是不管王城想要做什么,他也不打算退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