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安一语》兔帕尼

40、不是梦

　　王安语仰着头看墙上打上去的光斑，林弋站在一边看着他，所以他的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就第一时间被吓了一跳。
　　也不知道是装作没看见好还是从包里翻纸巾递过去好。
　　林弋正纠结着，王安语自己扭脸看了过来，其实星空灯的亮度并不高，不足以让他发现自己的表情，但林弋还是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
　　他轻咳了一声，问王安语：“……怎么样我这手艺？”
　　王安语吸了吸鼻子，“厉害。”他说，声音隐约有些抖，“做了多久啊？”
　　“四五天吧，我就晚上弄。”林弋说。
　　“我想喝水。”王安语闷声说。
　　“我能不能开个……算了。”林弋把手机揣回兜里，眯着眼在桌子上找到了杯子，然后从饮水机倒了温水递给王安语。
　　他这下离得近了，看清了王安语居然还在哭。
　　林弋感觉自己的手可能终于不再受他控制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抬起来在王安语的脸上轻抹了两下，用手指把眼泪都带走了。
　　接着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弋的手僵在半空，王安语好像一时忘了接着哭，就那么看着他。
　　光斑也映在他的脸上，光影交错，林弋吞咽了一下，收回了手，垂在身侧，上面还有王安语温热的眼泪。
　　“别哭了。”他轻轻说。
　　空气中的细小分子好像都变得灼烫，林弋感觉自己的耳根肯定红了。
　　王安语却没听他的，他把水喝完，杯子又被林弋拿走了，反而在回过神之后，眼泪更汹涌地涌了出来。
　　“我……也不想哭。”王安语努力连贯地说。
　　那些蓝紫色的光斑还温柔地包裹着他们，林弋也静静地站在王安语面前没动，想自己大概是隐隐明白王安语为什么哭的。
　　他甚至有些后悔把灯拿了出来，但其实谁都知道王安语哭成这样并不是因为这盏灯。
　　过十八岁生日的王安语抱着一盏小破灯哭的样子其实有点儿好笑，但更多的是可怜巴巴，像只受了委屈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林弋忍不住想，他这么可爱，理应得到更多宠爱的。
　　但是却没有。
　　所以那就让他来补。
　　他从校服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塞到了王安语的手里。
　　王安语攥着纸巾，没擦，而是仰头，把后脑枕在了身后的沙发背上，用小臂盖着眼睛，胸口还起伏着，泪腺的工作显然还是没停下来。
　　面前的一幕突然就和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高度重合了。
　　林弋不自觉地上前了一步，腿微微碰到了王安语的。
　　他蹲了下去，和坐着的王安语视线能够平齐。
　　林弋碰了碰王安语的膝盖：“哎王安语，你看看我。”
　　过了一会儿，王安语把手臂放了下来，“看你干什么？”他带着鼻音说。
　　“……我好看啊。”林弋哄他，“过生日呢今天，别哭了。”
　　“嗯。”王安语哭累了，也哭够了，感觉酒精可能也跟着眼泪挥发了，他的头更晕了，整个人好像都在旋转，“林弋。”
　　“嗯？”林弋应道。
　　“我头晕，想睡觉。”王安语说。
　　“那就睡。”林弋说，在王安语的膝盖上按了按，“用不用扶你去床上？”
　　王安语还是仰着头，“我又不是老太太……自己能走。”他说，然后闭了闭眼，“以前，也不太久以前，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林弋下意识地问。
　　“我仰着头，然后……”王安语揉了揉眼睛，“你亲了我一下。”他说完这句，就笑了出来，“挺怪的吧，我也觉得。”
　　林弋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做了这么个梦，”王安语又说，“还跟徐一讨论来着，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啊。”林弋觉得喉咙发紧，“你现在……很难受吗？”
　　“我想睡觉。”王安语说，动了动。
　　林弋摸过去把他抱着的灯关掉了。
　　屋里一下子又回到了之前的黑暗中。
　　“你干什么？”王安语问。
　　林弋没回答。
　　“这是我的灯。”王安语又说。
　　失去了视觉，其他的感官就会变得更加敏感，林弋甚至听得清王安语比平时略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酒气。
　　没人说得清这个吻是怎么发生的。
　　林弋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跟王安语的磕了一下。
　　就算没有灯，就算房间里一片漆黑，林弋也准确地捉到了王安语的嘴唇。他一手撑在沙发背上，一手按在王安语的肩膀上。他先只是浅尝辄止，轻吻了一下。但是王安语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一直等着他来亲吻似的，林弋很容易地就侵入了进去。
　　他没有被推开。
　　也没有挨揍。
　　好像还尝到了一点儿眼泪的咸味。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因为这个认知而软成了一朵蓬松的棉花糖。
　　王安语仰着头，被林弋扳着一边肩膀，突然承受了这个吻。
　　他睁大了眼睛，林弋近在咫尺，闭着眼睛，这个距离他甚至数的清他的睫毛。
　　他还抱着林弋给他的那盏灯，好在有它，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双手要放在哪里。
　　林弋好像天生就知道要怎么做，他见王安语僵住没有回应，便用舌尖滑过他的牙床，王安语嗯了一声，终于有了动静，那盏灯也从他的怀里滚到了一旁，然后落到了地板上，发出了不大不小的一声声响。
　　王安语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抓住了林弋的外套袖子，有点发抖。像是抓住了一个支撑点似的，林弋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他拽下去。
　　“……站不住了。”他离开了一点儿，贴着王安语的嘴唇低声说。
　　王安语“啊”了一声，手上不自觉地松了劲儿，林弋才又吻上去。
　　“不是梦。”又一个间隙，林弋说，有点儿喘，同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这一撇不仅画了，甚至直接画出了格，“你说的……不是梦。”
　　王安语本想问什么不是梦，然后突然明白了林弋的意思。
　　酒精让他的大脑运转也变慢了，好像处理器卡顿，直到林弋亲了亲他的眼角，松开了他，一条腿半跪在沙发上和他对视，王安语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真的接吻了。
　　不是梦。
　　这下他也真的不哭了。
　　他的眼角含着的泪都被林弋吻走了。
　　王安语原本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都因为这个吻而忘在了脑后。他一只手还抓着林弋的外套，看起来像是不想让他离开似的，直愣愣地看着他。
　　“斑比。”林弋低着头，哑声叫他。
　　王安语没说话，一反常态地嗯了一声。
　　“其实你挺会撒娇的。”林弋说，王安语看不清，但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带着笑。
　　“放屁。”王安语说，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很可能肿了，隐隐地发胀。
　　“你喝多了吗？”林弋问，他不再扶着沙发背了，身体微微站直了些，但也离王安语很近，可以听见呼吸。
　　王安语仰着头看他，觉得有点儿累，他回答林弋说他只是晕，没有喝多，又对他说，你能不能别站着了，我脖子疼。
　　林弋就托着他的后脑，覆上去又吻了很久。
　　再次被松开的时候，王安语觉得自己大脑已经彻底不转了：“你喝多了？”
　　林弋轻笑了一声，和他额头抵着额头，说斑比呀斑比。
　　“王安语。”林弋又叫他。
　　王安语垂着眼帘，其实心脏跳得极快。
　　“我心跳好快。”林弋说。
　　王安语的腿动了动。
　　“你摸。”林弋说着，不容他躲，抓着他的手就放在了自己心口。
　　扑通、扑通、扑通——
　　“你想说什么？”王安语问，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此时此刻，两个人好像一直绕着一个点转圈，固执地不肯迈出最后一步。
　　“那天在操场上，我看见你和陈墨的名字写在一起。”没等林弋开口，王安语又说，“在雪地里。”
　　“什么？谁写的？”
　　“不知道。我不高兴，”他说，抽回了手，“所以那天没等你一起回家。”
　　“你对我好，我知道。”王安语说，“我是很懒，但是不迟钝。”
　　即使在黑暗中，林弋的眼睛也很亮，王安语就这么仰着头，看进他的眼睛里，还可以看见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天我对心姐说，我和徐一什么也没有，不是我妈想的那种。”
　　“我告诉她事情是一半一半，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对我很好。但是我不敢说，我怕这个人会因为我而困扰。”
　　“林弋，我有的东西很少，身边的人也不多。”
　　“徐一，心姐，后来认识了刘凡，现在还有你。”
　　“我家，我爸妈什么样子，你肯定也......”王安语的声音颤了颤，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
　　“林弋，其实我胆子很小。我害怕改变，我怕我哪一步走的不对，没法后悔。我的力量太小
　　了，我好像什么也做不到。”
　　“为什么啊？为什么是我承受这些？”王安语觉得自己最近哭的次数实在是有些多，可能比之前的十八年加在一起还要多，“要是没有心姐，这里的房租我可能都出不起。”
　　林弋沉默着听他说，他的眼睛已经再一次习惯了黑暗，而且王安语的眼泪亮亮的，从眼睛里滑下来，然后落到他的下巴上。
　　他发现自己真的见不得王安语这么伤心的样子。
　　他只要有一点儿难过，自己的心脏就好像被揪紧了一样的疼。
　　同时他从王安语的话里听出来，他应该是很喜欢自己的，但是在害怕，王安语想的并不比林弋少，甚至更多。
　　“林弋，你那么好。你看，那么多人喜欢你。”
　　“林弋，你为什么亲我？”王安语问。
　　他们还保持着一个坐着，一个半跪在沙发上的姿势，林弋抓着王安语的手腕，王安语下意识地想挣开，最后还是让他就那么握着了。
　　“你别哭。”林弋又说。
　　王安语笑了：“又不是水闸，说停就停说开就开？”
　　“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林弋说。
　　王安语扯过林弋的另一只胳膊，把自己的眼泪在他的袖子上蹭干净了。
　　“林弋，别打哑谜了。”王安语说。
　　“你是不是招了我就想跑？”他的声音很低，林弋听得很清楚。
　　“我没有，”林弋脱口道，“我是......王安语，我没想跑，我怎么会跑。”
　　“那你告诉我。”王安语坐直了，逼近了他，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你要是喜欢我，你就告诉我。”
　　他等待着。
　　感觉时间可能已经过去了一万年。
　　“王安语，我想和你在一起。”林弋说，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加大了。
　　这时有车开着远光灯从楼下经过，屋子里被照亮了一瞬。
　　借着这几秒的光亮，王安语看见了林弋认真的表情。
　　他愣了愣，回过神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说：“你都没说喜欢我，就想和我在一起。”
　　他明明不那么在意仪式感的，但在这个时候，他就要想要听见林弋说那一句话。
　　林弋笑了。
　　很温柔，王安语突然明白之前在贴吧里那些女生说的话，眼前的这个人，眼睛里跑出来的都是星星。
　　和他之前无数次梦见过的一样。
　　“我喜欢你。”林弋说，“我喜欢你，王安语。”
　　王安语想，他明明不爱哭的。

作者有话说

　　小哭包斑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