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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砰、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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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个脸都快拉到地上了……”林弋说,“还说没有不高兴。”
王安语闻言,没说话,而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拉到地上?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林弋说,“你要把不高兴的事,都留在今天。”
“所谓……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你这几句,好像□□空间的转发。”王安语埋汰他说,“现在转发都见不着这么说话的了。”
他说完,自己倒先被逗笑了。
“我已经好了。”王安语说,“没不高兴。”
“小姑娘肯定不会骗我的,她那么喜欢你。”林弋说。
“放屁,”王安语连磕巴都没打就骂,“你这造谣的本事也像□□空间。”
说话间两人就走到了小区后门,林弋说的火锅店在后门小街的紧里面。他带路,从巷口走进小街,王安语跟着,一道掀帘进了店。
天已经黑了,火锅店的招牌也亮了,他在进门前抬头一看,几个喵呜体大字:北极熊铜火锅。
锅字的后面还缀了一只小北极熊。
王安语喃喃自语:“……北极熊……铜火锅?”
林弋哈哈一笑。
“我和我爸刚来南城那会儿,把家附近吃了个遍,这家真的不错,就是人多。”他说,“里面还有惊喜。”
“什么惊喜?”王安语问。
“进去了就知道。”林弋说。
北极熊铜火锅门脸儿其貌不扬,但生意火爆,他们进去先拿了号等位,然后挨着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起码过了一个来小时,才排到了。
王安语就算不饿,干等着这么久肚子也叫了叫。
“哎两位里边儿走!威哥!小桌两位!”门口的服务员小哥一挥手,林弋就扯着已经饿到放空的王安语钻了进去。
这一进去,七扭八拐,竟然别有洞天。
王安语先前是不知道南城这边还有这种小院儿的,而且是在这么一个小巷子里。
北极熊的餐桌都不摆在室内,而是在露天的一个四方小院。
过道间还有葡萄架子。
夏天的时候一定很惬意,王安语想,就是不知道蚊子多不多……
小院儿中间列着小桌,配着长板凳,挺地道的。王安语很喜欢。
他打小儿没住过这种院子,这会儿也觉得新奇,不住四下看着。两人被安排在了把边的一个桌位,林弋拿过菜单打钩,抬头问他想吃辣锅还是清汤,王安语想了想,说那不如点个鸳鸯。
“你一直住南城,不知道这儿有这么个火锅?”林弋问,“这年头铜锅太少见了。”
他点完菜,又递过去让王安语过目,王安语又勾了几个绿菜,举手叫来了服务员小哥。
“不知道,我和徐一的活动范围一般不在这片儿,在图书城那儿。”王安语说,把画好的菜单纸给了服务员。
其实南城真的不大,比起大大小小名校聚集,高楼林立的北城来说,南城的烟火气要重的多。
两步一小街,三步一公园。
还有不少没拆掉改建的胡同。
没有耸立的大厦,没有那么多的高校,一对比来看,好像这半边城只是为了生活而存在的。
王安语从小在这边长大,他好像一个合格的摩羯座,固执地在自己划定的范围内,岿然不动。
算起来他也很久没这么吃过火锅了,一个人不会来,和徐一两个人瞎吃快餐又居多,坦白地说,王安语吃的挺起劲。
两个人还要了几瓶啤酒,边涮肉边喝。
林弋由着他一直往铜锅里下肉,时不时还会拿了骨碟,用漏勺舀一舀浮在汤上的肉末,自己倒没怎么吃。
王安语终于发现了:“怎么不吃?这一盘都快让我干没了。”
林弋摇摇头:“我等着你涮羊肉呢。”
“早说啊,”王安语说,拿起一盘羊肉,几筷子就下了个干净,“我还怕牛羊混着你嫌膻。”
“我没那么事儿。”林弋说,搅了搅,拣了几片肉出来,放进麻将蘸料里,“哎王安语。”
“嗯?”他嘴里有东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我发现,”林弋没抬头,两个人之间又隔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锅,“其实你挺温柔的。”
王安语到最后喝得稍微有点儿多,从北极熊出来的时候,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他清醒了一些,才又揪起自己的外套领子闻了闻,果然是一股散不掉的火锅味儿。
他现在吃饱喝足了,再闻见居然感觉嗓子有点儿顶得慌。
“以后轻易不吃了。”他说,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林弋说。
“你的嗅觉赢不过你的胃。”林弋说,“冬天吃火锅是件多幸福的事儿啊,你居然不这么想?”
“但是吃完了太味儿,衣服还得洗。”王安语说。
“横竖都得洗,早洗晚洗都是洗。”林弋说,“我的原则就是,大冬天儿的,你叫我出去,我不一定答应,但你要说咱们去吃火锅......”
王安语忍不住笑了。
“就可以有故事了?”他接道。
“对。”林弋也笑了笑。
“你现在回家吗?”王安语借着酒劲儿问。
林弋没回答,反而问道:“你回吗?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干坐着,我不看跨年演唱会。”
王安语说那就走走吧。
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也没想到他们居然吃了这么久,小巷里空空荡荡的,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借着路灯昏暗的光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天很冷,谈不上闲庭信步,但是王安语心情却不错,没意识到自己走路都带着颠儿。
“高兴了?”林弋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
王安语扭头去看,男生和他并肩走着,眼角带着笑意。
他再一次发现,林弋长得确实是很好看。
就连路灯打下来那么那么难看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也未能影响分毫的那种好看。
“还可以。”王安语清了清嗓子说,“你说的,要把不开心留在今天。”
“一月一到,你是不是很快就要过生日了?”林弋问。
王安语愣了愣,说是。
“十八岁。”林弋说。
“嗯。”王安语应道,“那天放了学请你们吃饭。”
“那我来买蛋糕。”林弋说。
“我不爱吃甜的,算了吧。”王安语说,他还是不太在乎这种仪式感,“以前过生日,我也不让徐一给我买。”
“这次不一样。”林弋说,语气带上了一点不容反驳的意思,“十八岁就这么一次,弄一个,我来买。”
“哪一岁不是就那么一次?”王安语反问。
“成年就这一次。”林弋说,“到时候未成年人不得饮酒这条规定就不能束着您了。”
王安语哑然,心想那好吧,嘴上却不肯说。
“我就当你默认了。”林弋还是笑着说。
胡同小巷里的灯忽明忽暗的,白天看还好,只是到了晚上,往哪儿看都是一团漆黑,就显得有些吓人了。他们走了一会儿,还是王安语最先扛不住了,说我们出去吧,去走大路。
林弋便带路抄了近道,出了胡同。
终于走上了大道,王安语忍不住心有余悸地往身后的胡同口看了一眼。
“怕黑?”林弋问。
王安语回过头来,“......也不是。”他说,“但是这种小巷子实在是......”
“是有点儿黑,”林弋说,“感觉下一秒就能有蹦出来劫道的。”
“和谐社会。”王安语说。
林弋却突然压低了声音,“但是......你听说过没有?”他轻声道,“以前这一片儿,有过分尸案。”
“操!”王安语被他阴森森的语气吓得一蹦,感觉酒意都散干净了,“闭嘴。”
“过了好几天,味道太大,才被人发现......”林弋却不放过他,“就在这样的小胡同里。”
“闭嘴啊,警告你。”王安语说。
林弋看他确实被吓到了,就算其实看不出来,但也总觉得王安语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忍不住搂了一下他的肩膀,但是很快又放开了。
“好了好了,不吓你了。”他说,“骗你的。”
王安语不信,总觉得是真的,心下不住发毛。
于是他一言不发,加快了脚步,一下子走出去好远,林弋只好跟着。
一直到了一个小广场,王安语才停。
小广场中心是个带着时钟的喷泉,整点会报时的那种。附近是一个商场,但这个时间早已停止营业,原本亮着的牌子都灭了,由于是冬天,喷泉也没有水喷,一旁的树坑里还有积雪,整个画面显得萧索极了。
王安语平复了下呼吸,看了看四周,发现除了远处街边路过的零零星星几个人,广场上居然只有他和林弋两个人杵在这儿。
“小的时候都是我妈妈带着我一起去放烟花,”林弋突然说,他见王安语没有再走的意思,就在喷泉的大理石沿上坐下了,手腕搭在膝盖上,“不过不让我自己放,只让我爸去。”他说完,笑了一下,“但我被允许可以放一些小烟花,手里拿着的那种。”
王安语听着,也在他身边坐下了。
“我没怎么跟我爸妈放过烟花。”王安语说,“小时候也很少,大了就更不可能了。”
林弋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会变成现在这样,”王安语叹了一口气,“不过现在觉得,原因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
“已经这样了的事情,如果你发现无法扭转局面了,那就随他去吧。我一般都这么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下去的啤酒帮了忙,王安语发现一旦开口,似乎很多话也不是那么难说。
“开始降温那阵儿,有天我姐突然给我拿来一个箱子,里面全是我妈收拾的我的衣服。冬天穿的。”
“他们没联系过你吗?”林弋轻轻问。
王安语摇了摇头。
“一次也没有。”他说,从兜里拿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我也没去看微信里是不是已经被删掉了。我总觉得已经被删了,骂的那么难听,”王安语冷笑了一声,“恶心?”
林弋看着他动作,没说话。
王安语又拿出火机,把烟点着了。
“就一根。”他说,吐出一口烟,“不过我觉得,我现在过得也很好。”
王安语抽烟的样子林弋见过,但是他叼着烟对自己笑的样子,却是头一回。
林弋觉得自己喝的酒可能慢热,这个时候才上了头,在这一刻他突然想知道,如果自己对王安语说了“我喜欢你,我想对你好。”会怎么样。
这也是第一次,王安语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
他从“那堵玻璃墙”后面绕了出来,主动让林弋听见了、看到了他生活中最不喜欢被提及的部分。林弋庆幸自己得到了这个机会,又对这样的王安语心疼的不行。
“我......”林弋看着王安语的侧脸,行动先于他的理智,再次做出了判断,“我其实——”
这时他们身后的喷泉时钟突然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被吓了一跳,又扭过头去看,王安语叼着的烟也掉了下来,落到地上。
“快十二点了!”王安语瞪着喷泉时钟说,“这个倒计时也他妈太吓人了。”
林弋因为他的发言笑出了声。
“还有一分钟。”他说。
原本静谧的天空在下一个瞬间被点亮了。
有人在不远处放了烟花。
砰。
砰。
哗啦啦啦。
砰。
接二连三,好像永远不会停似的。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终于,钟声敲响了。
“新年快乐。”林弋说。
王安语的视线从天空收了回来,看着他。
“新年快乐。”他也说,声音不大,刚好让林弋听清楚。
两个人都笑了,一起看着夜空中此起彼伏绽放的烟花。
砰砰声一直没有停,王安语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自己的心跳声。
应该是有的。
他觉得很开心,很充实。
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烦恼忧愁的事。
他和林弋像两个傻子,顶着寒风坐在荒无人烟的广场上,仰着个头看天。
后来再过了很多很多年,他和林弋都不再是小孩儿了,徐一刘凡各自都结了婚,王安语也还记得十七岁的这个夜晚。
那时候他们这里已经全城禁放,每年的春节和新年都很安静,就好像平常无比普通的一天。
他再也没机会看见像这一天这样夺目的烟火。
就算他很想念,也只能在记忆里翻找残留的痕迹了。
烟花很好看,但王安语只觉得,天空中的星星点点,都落在了林弋的眼睛里。
......他可能真的是喝多了。王安语想着,深吸了一口气。
酒精就在他的血液里,让他整个人都发着烫。
“林弋,你是不是不会抽烟啊。”王安语说,他又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用手指夹着,“......那我教你,好不好?”
林弋没回答,像是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好不好啊?”王安语又问了一遍。
林弋还是没动。
“我——”林弋犹豫着开口,不成整句。
王安语的耐心却没了,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含在嘴里,靠近了林弋。
林弋眼睁睁地看着他靠近,没躲,也没推开他。
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王安语微微眯着眼,把拳头抵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一口烟顺着缝隙,吐了出来,就这么过给了林弋。
林弋不自觉地张了嘴,能感到那股烟拂过嘴唇,眼睛睁大了。
心脏狂跳不止。
一口烟过毕,林弋还瞪着他。
王安语弯了眉眼,笑着看他:“学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