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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心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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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弋没说话,王安语也不催他,又把口罩戴好了,但是能看得出来,他还在笑,眉眼都弯弯的。
“这样就行。”愣了片刻过后,林弋说。
王安语似是拿他无奈般地摇了摇头:“满意啦?那走吧。”
林弋很难去忽视自己心中猛然涨起的那股酸涩,王安语这个样子,显然是不信这个吃飞机能许愿的。但是他却照做了,像在哄小孩儿。
而这么想的自己,也确实像个小孩儿。
……简直成了他的大侄子。
“啊啊啊啊!”林弋把自己的头发抓成了鸡窝,“烦!”
“你烦什么?”王安语看着他莫名其妙,问道。
“没啥。”林弋说。
“毛病啊?”王安语说。
“嗯,我觉得也是。”林弋同意。
王安语乐了一会儿,声音隔着一层口罩显得有些闷:“……哎林弋,我发现你这人吧,虽然长得好,但是脑子时不时就犯抽。你自己发现了没?”
林弋的脑子在王安语说的“长得好”这三个字上流连了几秒,他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回答,颇有些突兀:“你才犯抽。”
“好好好。”王安语难得没怼他,“我犯抽,行了吧。”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王安语,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林弋突然问,“特别强烈的那种。”
王安语闻言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有,”他说,“但都是实现不了的那种。”
“比如?”
“……想得开。”王安语没头没脑的说。
林弋扭头去看,却发现他的表情已经被口罩遮住了,又隔着一层镜片,从眼神什么也无法判断。
他也没得到更多的时间去和王安语讨论这个关于愿望的问题,他们才刚走到车站,王安语要搭的那趟车就进了站。
“怎么没看见徐一?”林弋下意识地没话找话了一波,看着公车问。
“啊?”王安语大概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我和我姐要说点事儿,他就先走了……我走了啊。”
林弋哦了一声,看着王安语上了车。
像上次王安语看着他走一样,也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这趟车淹入车流走远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还提着早上王安语给他的纸袋。
王安语也发现了,这次他和林弋的角色掉了个个儿。上次是他站在车站,看着林弋坐的车开远,这次则反了过来。王安语靠窗坐着,稍稍偏了偏头,就能看见林弋。林弋站着没动,一大群人都往车来的方向看,一水的后脑勺,只有他一个,脸朝这边,独树一帜,一直望着车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笑了笑,把口罩又往上提了一下,呼出的气在眼镜上凝了雾,王安语便索性把眼镜摘了,塞回了书包里。
感觉脑子有点儿乱。
——王安语,你有没有什么愿望?特别强烈的那种。
也许曾经有过,比如说爸爸妈妈不要再吵架。
比如说爸爸不再晚回家。
比如说妈妈可以不哭。
都是他十四岁之前许过的愿。
但他再仔细想想,这些愿望好像也已经离他很远了。
久到他如果不去刻意回忆,几乎都忘了他曾经也这么期望过。
除了刚刚和林弋关于吃飞机许愿的这一段插曲,他和王钦心的对话也还在脑海里回响着。
这天王钦心仗着和她弟的心电感应,没等王安语说他们谈谈,一放学就把王安语堵在了校门口。
徐一本来是跟王安语一块儿出来的,看见王钦心脸色不对,也知道他们大概要说事儿,和他打了个手势就先走了。
“出什么事儿了?”王钦心抓着王安语的手臂,面色不善,“我昨天越想越不踏实,果然没错,小武还说我可能想多了。”
“没怎么,就是我打算搬出来住。”他和王钦心站在校门口,王安语被她的指甲抓的有点儿疼,但也没动,单刀直入地说。
王钦心却问:“脸怎么弄的?”
“……烟灰缸。”王安语扯了扯嘴角,生扯出一个笑来,“当时都给我砸懵了。”
王钦心闻言一下子就炸了:“疯了吗这是!”
“已经没事儿了。”王安语说,“心姐,我是想麻烦你,帮我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可以租,合租的也行。”
“租?你直接住我这里就行了啊!”王钦心说。
“不合适,”王安语摇了摇头,“小武哥怎么想?我爸……王城和我妈要是知道了,又该找你折腾了。”
王钦心一时没说话。
王城确实折腾过她,指责她带着王安语不学好,闹得王钦心的爸妈都好些天不得安宁。
“你想什么时候搬?”王钦心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这两天和小武扫听扫听。”
“过完生日吧,”王安语说,“等我十八了。”
王钦心听罢使劲儿胡噜了两下王安语的头发,动作中满是心疼之意。
“真是气死我了……”她说,“疼不疼?”
王安语没躲开,任由王钦心把他的头发揉了一团乱,他皱皱鼻子,强压了突然泛起来的委屈,“……疼啊。”他没看王钦心,低声道,“姐,真挺疼的。”
“嗯,姐知道。”王钦心的手在他头顶按了按,又温言道,“……快点儿长大吧,安语。”
……长大了就好了。
再之后没过多久,林弋就出现了。
王安语没多想,就叫住了他。也许是因为他和王钦心之间的对话太过现实沉重,他下意识地急于想要打破这个氛围,而林弋的出现很好的又平衡了这一点。
——说到林弋。
王安语叹了一口气,又看向了窗外。
鉴于昨天发生的事情,就算他不怕王城今天还跟他没完没了地找茬,王安语进家门的时候忍不住也犹豫了一会儿,先趴在门上听了听。
没有声音。
然后他才把钥匙捅进门洞,大概花了半秒钟,拧了一下。
拧了一下,他发现门没开,于是又拧了一圈。
家里没人。
王安语进去之后,入眼的第一幕是一地的玻璃碎片。
这又不像在游戏里,把鼠标指针放上去就能显出一段说明,或者是走两步就能触发一个NPC出来给他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王安语更多的是见怪不怪,低头看了几秒,进厨房拿了扫把簸箕和一个塑料袋,把玻璃碴敛了敛都收了。然后他又翻出一张纸,拿加粗的黑笔写上了“有玻璃”,才下楼把塑料袋放在了回收站的垃圾箱旁。
再回来,他又在其他地方转了一圈,包括他不怎么进去的主卧,确定没有别的狼藉了,换衣服回了自己房间。
他在桌前的转椅上坐了下来,很安静,很难得。王安语把口罩摘了,朝后仰着头,闭上了眼睛。
脸上的伤如果不碰,已经不会觉得疼了。
他一向自信自己的身体自愈能力,初中的时候因为打架他没少受伤,胳膊腿上大大小小的口子都有,让人一脚踹在身上,和这次差不多的淤青也有。
但是基本都是疼一晚上醒来就好了,然后就不去管了,由着它们自己慢慢好起来。
不过被打在脸上还是第一次。
这么明显的挨了揍的样子也是第一次被人看到。
也难怪徐一那么激动……思及此,王安语站起来到了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淤青散开之后确实十分骇人,漫了小半张脸,王安语抬手摸了摸,突然觉得它和自己的黑眼圈很是般配,横竖看着都在诠释着“命不久矣”四个字。
“命不久矣”的王安语拿出了手机百度了一个问题:淤青怎么快速消除。
网上不少问这个的,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外伤后的二十四小时及时冷敷,促进血管收缩,减少血液渗出……王安语大概算了算时间,距离二十四小时已经没多久了。
接着是热敷,促进……血液循环。
他觉得自己可以直接跨过第一步,进行最后一步。
——哦还有再下一步。
如果淤血面积较大,还可以考虑使用外用的活血化瘀软膏……
他到书房平时常淑琴放药的抽屉里翻了翻,找到了一支云南白药。
王安语想也没想拧开了,用手蘸了一点儿就要往脸上抹,在沾到淤青的前一秒,他突然把软膏翻过来看了一眼。
王安语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又看了一眼,然后啧了一声。
“我靠。”他终于确定了这是已经过期了三年的上古云南白药。
他把手用纸擦干净,冲了冲,再把软膏塞回盒子里,想了下还是没放回抽屉,扔进了垃圾桶。
王安语想出去买支新的,又懒得动,他躺回床上瞪着天花板,没等他纠结出一个结果,外头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咳嗽。
王安语坐了起来。
王城回来了。
一时间他没拿好主意是动还是不动,就这么僵在床上,盯着门口。
王城走过来,没进他屋,站在门口问:“你妈没回来?”
“没有。”王安语说。
王城似乎是看了他脸上的淤青一眼,“我吃过了。”他说,“你自己弄。”
王安语早就想到了,没什么情绪,语气平淡,好像昨天什么也没发生过:“嗯。”
王城没再管他,转身进了洗手间。水流声哗啦啦了几分钟,他又出来,王安语听着,他打开了电视。
然后声音很大地播放着抗战电视剧。
他不是很饿,但是如果硬要吃的话也可以,王安语没再犹豫,决定出去吃,顺便买支软膏。
一直顶着这么一大块儿淤青也不是个事儿。
他把校服换了下来,拿了手机就出了门。
王安语没忘了再把口罩拿上,只是没戴,挺中二地挂在下巴上。他站单元门口,从兜里掏了一根烟点上了。
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他看着面前小道上跑来跑去打闹的小学生,视线往远看着,不知道落在哪里。晚间清凉的空气扑在脸上让他感觉好了不少,但也无法阻止他的思绪纷飞。
......首先要考虑的就是钱的问题。
一旦他真的打算离开,那么就不能像现在这么不做打算、不计后果的花钱了。
王安语自己不是没钱,王城常淑琴每个月出于各种原因也会固定地给他留点儿现金。他有张卡,里面也存了一些,包括小时候剩下的压岁钱,还有平常王钦心硬塞给他的零花。
但总归是有数的,而且就南城他们学校所处的地段来说,也许租房也不太够用。
还有如果他真的走了,谁能保证王城或者是常淑琴不会做出什么事情。
很多问题,很多他不可控的问题,甚至是无法预见,无法做出任何一种判断的。
上升的烟雾熏得他眼睛有点儿疼,王安语抬手把烟从嘴里拿了下来,弹了两下,再叼上,就那么让它自己烧着。
不太好,王安语想,还一步都没有迈出去,摆在他面前就已经有了这么多的问题。
......还有去买云南白药。
这时一个小学生踢着玩儿的足球咕噜咕噜滚到了王安语面前,紧接着一个小孩儿在小路对过喊了一声:“那个哥哥!可以帮忙踢过来吗!”
王安语抬眼看了过去,把统共只抽了一口、现在烧了还不到一半的烟毫不心疼地在地上踩灭了,然后抬脚把球踢了回去,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小学生的脚下。
“谢谢哥哥!”小学生又喊。
王安语挥了挥手,往小区门口的方向拖拖拉拉地走了两步,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返回来把烟头捡了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软膏太味儿,先吃饭,再去买云南白药吧,王安语想。
林弋是在家楼下碰见下班回来的林建国的。他爸正开了车后备箱,从里头往外拎东西,地上已经堆了一小撮。林弋看见了,赶紧上前拎起了其中一个目测最大的袋子。
林建国见到是他也不吃惊:“小弋啊,我刚看时间,就估摸着你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您去超市了?”林弋问,等林建国锁了车,两人一道进了单元门,一人拎着两大袋东西。
“嗯,冰箱空了。正好十一忙完了,我能歇两天——”林建国说,“就想着买点儿菜,在家给你做点儿好的吃。”
“想吃您做的糖醋鱼了。”林弋说。
林建国用手肘按了一下电梯按钮:“就知道你要吃这口儿,今天买的罗非鱼,怎么样儿子?”
林弋笑了笑,对他爸比了个拇指。
到了家,林建国就给林弋赶着回了房间,“先写作业,有作业吧?”林建国说,“我一人弄就成了,你待着!”
林弋乐了,把书包和手里的纸袋都放在了地上,故意道:“爸,我是写作业还是待着?”
林建国已经戴上了围裙:“先写作业,然后待着!”
“好的爸。”林弋靠着门框,从善如流地说。
林建国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林弋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先是把作业一股脑儿地都从包里掏了出来,摆在桌子上,做出一副要写作业的准备,然后盯着王安语给他的那个纸袋。
他一天都没动这个袋子,直到现在里面的衣服还是原封不动的样子。
林弋把它从袋子里拿了出来。
鬼使神差地,闻了闻。
......啊啊啊啊林弋你在干什么!
林弋像是被电到了,后退了几步,跌坐在了床上,可是手上还抓着那件T恤。
——干净的肥皂味。
就和王安语平时身上的一样。
林弋向后仰倒,然后把衣服蒙在了脸上,一手展开,另一手隔着衣服,按在自己的脑门上。
他蒙着脸,向上吹了口气。
衣服鼓了鼓,又落下来,轻轻砸回脸上。
思想有些翻腾。
但他感觉一瞬间就舒坦了,好像憋了一整天的一股劲儿终于松了下来,说不出的惬意。
“......完了。”林弋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裹在这股熟悉的味道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