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安一语》兔帕尼

19、搁浅

　　王安语看着林弋走远了，想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在气什么。
　　如果是在漫画里，这个时候林弋的周身应该都画满了火焰。
　　他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沉思，但实际上脑子里什么也没认真想。或者说，思维在不停地跳跃，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他就是感觉得到，林弋在生气。
　　王安语叹了一口气。
　　“真麻烦啊……”他说。
　　黄晓羽听见了，看着他：“怎么了？”
　　“做人好难。”王安语说。
　　女生笑了，“什么呀，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她说。
　　王安语跟着笑了笑：“是啊。”
　　对眼下的情况他感到焦躁，又无从解决，好像只能任由事态随缘发展。
　　其实很多时候，他都是这样的。
　　王安语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决定暂且不去纠结关于林弋的事，此时此刻不如去想一想中午吃什么来得更实在。
　　“你们中午一般会吃什么？”他问黄晓羽。
　　“啊？我和薛静很少吃食堂……”女生想了想，“如果吃的话，我们吃的最多是二食堂的盖浇饭……我比较喜欢酱爆鸡丁。”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安语点了点头。

　　这是他升高中以来第一次跑饭，王安语居然有了一种赌上尊严的使命感。
　　他在心里想象了一个预备跑的姿势，给自己逗乐了，然后再努力绷紧了脸。
　　他决定翘掉下课前的集合，直接奔赴食堂前线。
　　体育老师吹了哨，黄晓羽跑了过去。
　　估摸着差不多了，王安语拿手机看了看时间，不到十一点五十，他闪身出了操场，快步冲着食堂走了过去。
　　不能辜负徐一啊，他这么安慰自己。
　　徐一下了课到食堂的时候，看见王安语气定神闲地翘了个腿看手机，也坐在一楼最靠外的座位上，面前放着两份一模一样的盖浇饭。
　　“儿子！”徐一情不自禁地喊。
　　王安语的视线从手机挪到了徐一脸上：“怎么样。”
　　徐一老父亲的心情根本抑制不住，“我本来都已经准备中午喝剩汤了！”他坐在了王安语对面。
　　王安语哼了哼，没说话，拿了筷子夹了块鸡丁放进嘴里。
　　“还行啊，这个酱爆鸡丁。”他含糊地说。
　　徐一这才注意到他买的是什么，“我靠，”他说，“居然不是鱼香茄子！”
　　“听黄晓羽说她们爱吃，尝尝呗。”王安语简单地说。
　　徐一看了他一眼。
　　王安语没注意到，也没再说话，他还是吃的很快，完了就开始沉默着看徐一吃。
　　“你的蘑菇不种了？”徐一问。
　　王安语摇摇头。
　　徐一没想到：“怎么不玩儿了？”
　　“顾不上，总忘。”王安语说。
　　“也没见你他妈忙啥啊？”徐一说。
　　“你不懂。”王安语说。
　　徐一翻了个白眼：“不就是梦见那个啥了吗！”
　　王安语猛地看向了徐一。
　　“梦见就梦见了吧！又不会怀孕！你至不至于！就算是真的，真的亲了，你也没怎么着吧！”徐一说，然后像是受不了他了，闷头开始大口地往嘴里塞饭，不再理他。
　　这是重点吗？王安语有点懵逼。
　　还是他也一直想错了重点。
　　“你是觉得别扭，还是觉得别的什么。”徐一抬起头问。
　　“我不知道。”王安语说。
　　“你喜欢过谁吗？”徐一又说，“操，没有吧！你要是有我他妈会不知道？”
　　王安语乐了：“没有。”
　　“那你梦见……我们就假设这是一个梦，”徐一说，“能让你这么一直惦记的原因，是因为你别扭，还是……你觉得很在意。”
　　王安语没说话。
　　他的确很在意，也没……觉得别扭。
　　很神奇的是，他们谁也没去在性别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跳过了，直接到了喜欢还是不喜欢的部分。
　　……都不重要了。
　　王安语感觉自己焦虑不安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峰值，理智告诉他现在需要停下来不再去想了。
　　随便吧。

　　林弋午饭没吃，体育课一结束，他就直接把刘凡抛弃了，回去趴在教室睡了一中午。下午第一节课预备铃响的时候才抬起头，他抓紧最后的一分钟去洗手间冲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发现自己脸上都睡出了印子。
　　他搓了搓脸。
　　然后觉得有点儿饿。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中午睡了那么久，却一个梦也没有做。安安稳稳地昏迷了一个多小时，甚至比昨天在家还要睡得踏实。
　　下午的数学，老师挺激情地在讲台上分析试卷，还提到了五六班的平均分在年级排名一个第三一个第四。林弋不关心这些，也不想听，扯了一张纸，拿了笔在上面划拉着。
　　要说起来，他其实继承了一部分他妈妈画画的天赋。虽然不精通，但也是随意的勾勒就是一个简单的小玩意儿的程度。
　　比如说现在，他随手画了几笔，几个圈，几条线，再涂了几块阴影，就是一只……
　　小鹿。
　　小鹿！
　　林弋的手顿了顿。
　　盯着自己画出来的小鹿看了几秒，又在它的鹿角边上加了两个大大的惊叹号。
　　然后他在两个惊叹号边上，又画了三个更大的问号。
　　再配了几个字：呜嗷！
　　接着他趁老师转身去写板书的时候，拿手机把这只小鹿拍了下来，手指连按，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噼里啪啦地发给了王安语。
　　不知道六班在上什么课，王安语大概也是在玩手机，回复的比平时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什么几把玩意儿」
　　林弋看着这条消息笑的肩膀都抖了抖。
　　「像不像？」
　　「像屁」

　　这次的月考没选范文，王安语在课前去办公室找语文老师报到的时候只拿到了答题纸和所有人的作文，抱着回到班里找了几个人帮忙发了。
　　大概是因为这一次的作文题目不太典型，没有参考的价值。不过他看到自己的作文分数还跟之前差不多，也没太惊讶，毕竟都是扯淡。
　　只有语文和英语他不需要依靠徐一就能考的还行。然而语文王安语一向是不听课的，他现在已经发展到丝毫不觉得愧对自己课代表的职位，专心地看手机。
　　他的手机里没什么正经东西，除了蘑菇小院，就是很多个角色扮演类游戏，但都是捏个脸，起个名字就不再登陆了。
　　像一种仪式感，在每一个世界都留下自己的痕迹，都占据了一个小小的位置。
　　林弋发来那张图的时候王安语正盯着主屏幕看，微信图标刚冒出一个小红泡泡，他想也没想就直接打开了。
　　然后按照自己的第一反应回复了他。
　　再之后林弋好像发现了新的娱乐项目，每隔一会儿就给他发来一张小鹿。
　　神态各异。
　　林弋还会画画呢？
　　他想到这儿，手指也跟着动了动，差不多的一条消息就发了出去。
　　「你丫还会画画呢」
　　「惊不惊喜？」
　　「太惊喜了」
　　林弋没回，不知道是不是又在画小鹿。
　　他抬头抽空听了听语文老师正在讲的文言文阅读，过了几分钟王安语再去看微信，林弋又发来了新的图片。
　　他放大一看就认出了那是他自己。
　　虽然是简笔画，但也十分传神，一个穿着校服的小人闭着眼，懒洋洋地坐在一张长椅上，和今天体育课时他的姿势一模一样。
　　旁边配字：别惹我。
　　王安语笑了笑，有点说不上来的松了口气，林弋发来的画和这种跟平时一样的态度使他感觉横在林弋和他之间的那堵由他自己立起来的墙好像消失了，先前的纠结和焦虑也变得遥远了。
　　他把那几张图都点了保存，趴在了桌子上，脸冲着窗户。
　　他希望老韦能再晚一点想起来轮换座位的事，他很喜欢自己现在这个靠窗的位置。
　　一扭头，就能看见外面的绿色，有时候还能晒到太阳，就像现在。
　　他整个人被烤得暖烘烘的，眼皮也越来越沉，教室里的空调开的温度刚好，王安语放松了神经，闭上了眼睛，意识飘远了。
　　什么也没有想。

　　大概是睡得太久了，晚自习开始的时候，王安语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佟舟舟过来找他传达了今天语文作业的内容，他转头拿了根粉笔龙飞凤舞地写在了黑板上。
　　又去洗手间洗了手。
　　然后他回到座位，看了看这次月考的几科卷子，叠了两折都收了起来。
　　还是很困。
　　还是很想睡觉。
　　他打了个哈欠。

　　放学徐一和他一起到了车站，看见他不太清醒的样子还有些不放心。
　　“低血糖了？”徐一瞪着他说，“你他妈中午也没少吃啊！”
　　“没有，我有数。”王安语说，“行了，滚吧。”
　　王安语没让他陪着，到了徐一家那站就把他赶下了车。
　　还目送了他的朋友两秒，才又靠着窗户闭上了眼。
　　旁边座位的人换了几次，王安语也没醒。
　　他第一次公交坐过站，并且过的十分离谱。
　　终点站报站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在看着前面的座椅发愣，司机师傅过来叫了他一声，王安语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不认识的地方。
　　他下车看了看四周，没急着往回坐，而是先钻进一家小卖部买了盒凉烟，再要了个火。
　　回到车站靠着站牌，点了一根，没吸几口，就那么叼着。
　　久违的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踏实了一点儿。
　　他抽完了两根烟，在终点站又等了一班车，坐到了最后一排。
　　回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到家他发现常淑琴做了饭，王城不在，王安语开门进去的时候，他妈坐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
　　“我听你陈姨说，你们月考了？”
　　王安语愣了愣。
　　“嗯。”他点点头。
　　“考的怎么样？”常淑琴问。
　　“还行，”王安语换了鞋，站在门口看着他妈，“跟以前差不多……”他停顿了一下，“我们运动会——”
　　常淑琴没听见他的后半句话，把电视打开了，“吃过了吗？我吃完了，把碗洗了吧。”她说完就不再看王安语了，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电视屏幕上。
　　王安语沉默了一会儿：“好。”
　　他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吃了两口，就没了胃口。
　　王安语把剩下来的饭菜都装进了饭盒。
　　“用给我爸留吗？”他问。
　　常淑琴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甭管他。”她说。
　　王安语没说话，一股脑儿把剩饭剩菜都塞进了冰箱，开了凉水洗碗。
　　在车站抽掉的两根烟像是个开关，把他断了一年的瘾和暴躁的情绪又勾了起来。
　　和他妈并不舒心的对话让他感觉心里有些发堵，但他又没什么办法，只好忍着。
　　收拾完之后，王安语拖着步子到了阳台上，关着灯，又点了根烟叼着。
　　看不出情绪。

　　“我回来了。”门没锁，林弋喊了一声，没人应他。
　　林建国在睡觉，林弋趁着这个功夫又把客厅仔细收拾了一遍。
　　易拉罐还在原地，就在王安语码好的位置上，和早上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林弋找了个大垃圾袋，把那些罐子一并装了进去。
　　走进厨房，他看见林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熬了绿豆汤，已经放凉了，装在透明的盒子里。
　　林弋盛了一碗喝了。
　　他其实挺饿的，但是懒得弄吃的。
　　就算弄也是煮面，可是他现在不想吃面。
　　过了一会儿，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他打算等林建国醒了看看是叫个外卖，还是让他爸随便再做点儿什么。
　　下午他给王安语发微信得到回复的时候，他悬了快一整天的心好像才落了下去。
　　然后他发现自己很怕他和王安语的关系会被昨晚上的事情打破。
　　一种微妙的失衡感。
　　林弋的视线落在墙上他妈妈画的星空上。
　　想起来王安语对这幅画的形容：平静。
　　……不过他现在不怎么平静。
　　他没换衣服，上课画的几张小鹿就在他的裤兜里放着，还有一张体育课上闭着眼的王安语。
　　在思考更多有的没的之前，林弋站了起来。
　　他家小区边上有个挺大的超市，林弋把校服换了，拿了手机下了楼。
　　林弋是喜欢逛超市的，但是他又很怕导购拉着他推销这个推销那个。
　　所以在零食的货架附近总是绕来绕去的走。
　　生怕被哪个小哥哥小姐姐拽住了试吃。
　　林弋拎了个购物筐，在零食区转了几圈，拿了两袋薯片，还有一包虾条，一不留神就被一个负责新品巧克力试吃的导购盯住了。
　　“这是最近新推出的酒心巧克力！”导购热情地说，举着一个盘子，“可以试吃的！”
　　林弋笑了笑，摆摆手想要拒绝。
　　“帅哥尝一下吧！”导购又说，“还有其他的口味，如果您不喜欢酒心……”
　　“别别……我就尝一个酒心的吧。”林弋说。
　　导购用牙签插了一小块递给他，林弋吃了。
　　“怎么样？”导购问。
　　“还行……”林弋说。
　　“现在做活动，买一盒第二盒是半价的，”导购介绍，“您来两盒吧，比较划算！”
　　林弋无奈，更不想和她再多纠缠，接过了导购拿出来的两小盒巧克力，放进了筐里，逃命似的快步走了。
　　接下来他又拒绝了两三个试吃的导购，才到了他一开始正经想要买速冻饺子的冷冻区。
　　茴香馅。
　　茴香馅。
　　茴香馅的饺子。
　　林弋觉得自己在吃饺子这件事上挺轴的，只吃茴香馅，但是每一次吃完就会闹肚子，那也拦不住他，就是想吃。
　　一旦想吃，那么必须吃到。
　　闹肚子是吃完之后再考虑的问题。

　　结果就是，他不仅买了零食和饺子，还买了其实不那么爱吃的两盒巧克力。
　　他不爱吃甜的，他爸也不好这一口，林弋看着那两个紫红色的盒子。
　　那就带去学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