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安一语》兔帕尼

11、带着风

　　一时间林弋没说话，刘凡看他的样子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嘛呢？发什么愣啊，傻啦？”刘凡问。
　　林弋回了回神，不再看王安语了。
　　“紧张？”王安语问林弋，“你丫不还跟我吹牛逼跑得快呢吗。”
　　“没。”林弋低着头说，拿叉子戳着薯格。
　　刘凡扒拉了一下他：“都他妈要被你戳烂了。”
　　林弋不弄了，改成和披萨上的青椒过不去，挑个没完。
　　刘凡懒得理他了，说了句这人又抽了就转回去继续和张晴说话。

　　王安语和林弋都没摘号码牌，王安语觉得傻，但是又懒得下午比赛的时候再折腾一次，就套了徐一的校服外套，也不管热不热就拉了拉链。林弋不在乎，就那么别着，前后两块白布在黑色T恤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全世界都能看见的220517。
　　“林弋你也比赛吗？”张晴指了指他的号码牌。
　　“嗯，下午，一千五。”林弋说。
　　“王安语也跑。”刘凡又回过头说，“丫把号码牌藏里头了。”
　　“跑什么？”张攀好奇地问。
　　“一千五。”王安语回答。
　　“你为什么要套个校服？”林弋问。
　　“偶像包袱太重。”徐一头也不抬地说，继续跟意面较劲。
　　王安语一乐，点了点头。
　　“我们会去给你俩加油的！”张晴握拳，“晓羽肯定也会去的！”她眨眨眼，和张攀交换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两个人又笑成一团。
　　“没错没错，晓羽肯定也会去加油的！”张攀笑着说，看了王安语一眼。
　　徐一接过了话，“我也去！”他故作深情地说，搂住了王安语的肩膀，把叉子当做话筒递到他嘴边，“儿子，我给你送水，好吗？”
　　“滚。”王安语说，但是笑着。
　　林弋突然就觉得不高兴了。
　　“你喝吗？”徐一又问，“答应我一定要喝我递过去的水，好吗？”
　　“滚。”王安语推开了徐一，“边儿去。”
　　“喝不喝啊！”徐一喊。
　　“喝喝喝！”王安语也喊。

　　下午第一项比赛就是男子一千五，两点半开始，两点钟运动员报道。
　　王安语和林弋一起去了跑道的起点处。体育组支了个小桌子在跑道边上，学生会分派的负责人坐在后面，面前是一张大表，上面写着选手的名字和号码班级。
　　“名字？哪个年级的？”负责人问。
　　“林弋，王安语，高二。”林弋回答。
　　“这里签字，看一下你们的号码牌……好没问题，签字吧。”负责人递给林弋一根笔。
　　林弋班级靠前，率先龙飞凤舞地签了字，然后把笔给了王安语。
　　王安语接过来低头一看名单：“我靠你这个字我是服了。”
　　“怎么了？”林弋问。
　　“木木捺。”王安语说。
　　“什么？”林弋没懂。
　　“木，木，一撇一捺的捺！谁他妈能看出来这个是弋啊？”王安语拿笔戳了戳林弋的签名，摇摇头把自己的名字签上了。
　　林弋乐了，“我好好写都不是所有人都认识这个字。”他说，和王安语一起在等候区一个有树荫的椅子上坐下了，等着人来喊集合，“叫我什么的都有……”
　　“林戈啊。”王安语说。
　　“哎。”林弋捡便宜就占。
　　“你真是不要论斤装的脸……”王安语看了他一眼。
　　“你字写得好。”林弋说。
　　“那当然了。”王安语说。
　　“你也没要脸到哪儿去啊……”林弋眯了下眼。
　　王安语正要开口说话，一个女生跑了过来，站到了他们面前。
　　两个人一起抬头看着她。
　　“林弋！”女生脸红红的，却大声地说，看着林弋，“那个，一会儿……加油！”
　　没等到林弋说话，她又跑走了。王安语顺着她离开的路线去看，有两个女生在那边等着她。三个人汇合之后，又挤在一起说着什么，刚才过来加油的女生还回头看了看，马上又不好意思地转过了身去。

　　“人气选手啊。”王安语说，“是不是挺多这样儿的？”
　　林弋摸了摸脸，“……吓我一跳。”他呼了一口气。
　　“小姑娘给你加油呢。”王安语说，“你应该谢谢人家……”
　　“对。”林弋点点头，他说着，站了起来。
　　王安语往椅背上一靠，看好戏似的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哎！”林弋朝女生那边喊，果然那几个女生同时回过头来，他挥挥手，“谢了啊！”
　　“真有礼貌。”王安语揶揄道。
　　“你就埋汰我吧……”林弋说，坐下了，也靠在椅背上，“她们走了。”
　　有风吹过，王安语闭着眼。他今天为了跑步特意没戴眼镜，感觉这会儿眼皮都变得敏感了，“有阴凉也还是晒。”他说，倔强地不睁眼，“妈的校服就不该还徐一……”
　　林弋扭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打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王安语本来就白，这会儿看着撒上阳光的地方就反光的好像半透明了。
　　“哎王安语。”林弋叫他。
　　王安语的耳朵动了动：“嗯？”
　　“你怎么这么白？”林弋问。
　　“我随我妈，她白。”王安语说。
　　“噢，我随了我爸了。”林弋说。
　　“你也不黑啊，”王安语睁开了眼，双眼皮更明显了，他揉揉眼左右看了看林弋，“你也挺白的，就普通白。”
　　“小时候我妈总让我多喝牛奶，”林弋笑了笑，“说美白，还长个儿。”
　　“你现在多高？”王安语问。
　　“一米八二吧，之前量的，不知道再长没长。”林弋说，“你呢。”
　　“……一米八。”王安语说。
　　“不拆穿你了就。”
　　“啊？”
　　林弋没说话，就盯着他笑。
　　“小心揍你。”王安语说完又仰着头闭上眼。

　　他们一起安静了几分钟，这时候广播开始提醒第一项男子一千五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了，请各位运动员选手做好准备。
　　“一会儿……”林弋开口，声音很轻，“以前我运动会也跑一千五，一直都是前三。”
　　“我他妈还是第一次参加……”王安语说，“黄晓羽问我能不能报一个……”
　　“她让你报你就报了？”林弋问。
　　“说是体特们项目报满了，因为我体育课选修……”王安语解释了两句又烦了，“我看五班报的你我就同意报了。”他简单粗暴地说。
　　林弋一愣，“真的啊？”他问。
　　“啊。”王安语应了一声，“就想着，一起跑呗。”
　　“嗯。”林弋说，“一起跑。”
　　王安语说：“听我安排，我第一，你第二吧。”
　　“怎么不是我第一你第二呢？”林弋乐了。
　　“我这么牛逼，当然得一鸣惊人……”王安语站了起来，跺了跺脚，“起来吧动动。”

　　时间很快就到了，他们按照赛道分组安排站好，五班六班的赛道位置挨着，等待着比赛开始，还有最后的一分半钟。
　　王安语在林弋的内道，两人前后隔了一点距离。
　　林弋回过头看他，他们对视了一眼。
　　“输了别哭。”王安语说，然后对着林弋一挑眉，扬起一个笑。
　　林弋第一次在王安语脸上见到这种表情。
　　叛逆又自信。
　　褪去了平时常见的不耐和颓废，现在的王安语更生动，也更深刻的提醒着他，对方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这个时候，有些话他突然就很想说出来。
　　“其实我是希望我妈能知道，我现在和以前一样，过得很好。”林弋突然说。
　　王安语一愣，不确定林弋说这句话的用意，他知道他知道了吗？还是，他一直都知道大家是知道的。
　　他看了看周围，其他人都在紧张等待着比赛开始，没人注意他们。
　　“发生很多事……但是我什么也没放弃。”林弋说，“王安语，你第一，我第二。”
　　“好。”王安语说。
　　林弋笑了，转过身去做了起跑的准备。

　　发令枪响，他们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带着风。

　　王安语能听见看台和跑道两边传来的呼喊。
　　他听见林弋的名字，还有自己的名字。
　　模糊地看见刘凡张晴几个人站在跑道的边上，他和林弋一直没有拉开多少距离，在同时经过刘凡他们的时候，刘凡使劲挥了挥手。
　　“我操！你俩是他妈打了鸡血吗！”刘凡扯了嗓子喊，“徐一！！他们是打了鸡血吗！！”
　　“我他妈听得见！！别他妈对我喊！！”徐一喊。
　　王安语想笑，但是忍住了，生怕喝风。
　　林弋却笑了，还回头对刘凡比了个中指。
　　“啊！！！林弋加油！！！”有女生喊。
　　“于朔加油！！！”于朔是谁？
　　“林弋林弋！！！”人气选手……
　　“林弋现在第三！！！”居然还有实况解说……
　　王安语的大脑里乱七八糟的冒着一句一句的话，但是他的步子还是没停。
　　“王安语和林弋一直……”一直什么？
　　“那个是王安语吗？”是我啊！
　　“王安语你他妈别跑晕了！！！”他又听见徐一的声音，看来这都是第二圈了，心想肯定是要晕了，他第一次觉得跑步真的可以把心脏跑出来。
　　“王安语和林弋穿的一样！！”这他妈有什么好喊的！
　　“我操猛一看都分不出来谁是谁了……”瞎……

　　伴随着广播里宣读的班级投稿，场面一片混乱，王安语没去在意前后其他人，直盯着林弋，紧咬着和他的距离。
　　“挺厉害啊斑比……”林弋趁着和他平行的时候说，气息还很均匀。
　　“斑你……操。”王安语自知没法正常说话，闭了嘴，不再理他。
　　林弋渐渐加速超过了他。

　　他从没这样万众瞩目地跑过一千五百米。王安语感觉自己已经跑了很久很久，耳边只剩下嗡嗡声，眼前是红得炫目的跑道，白线都在摇晃。
　　林弋就在他前面几步之遥，却好像永远追不上。
　　快到终点的时候，他只觉得满腔全是血腥味，晕头转向的。
　　他听到旁边体育老师用喇叭在喊结果。真他妈是劣质喇叭，王安语暴躁地想，传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电流。直击他的神经末梢，头一跳一跳的疼。
　　七班于朔第一，二班杨锐思第二，都是体育特长生，没什么悬念。然后是五班林弋，再是六班王安语。
　　第四名，已经是出乎他预料的成绩了。
　　王安语扶着膝盖喘，视线都因为汗水而模糊了。恍惚中边上有人给自己递水，他用气声道了谢接过来，拧开喝了转过头发现这人是黄晓羽，边上站着刘凡，张晴和张攀应该是回去了。
　　然而他的第一反应是徐一这个狗中午还哭着喊着要给他递水，真到时候还是忘了。

　　那边徐一仿佛避嫌，先去问候了自己班的杨锐思，才又跑回来，攥着拳：“跑那么拼命干嘛呢！真以为自己能得第一？！”
　　黄晓羽神色全是担忧，刘凡把他手里喝完的水拿走了：“喘死你丫得了。”
　　林弋也正回着头看他，扯着衣服擦汗，胸口剧烈起伏着。
　　四目相会，林弋弯了眼睛对他笑了笑。
　　王安语扯扯嘴角。
　　虽然是第四名，但他还是很高兴。
　　应该说，是非常高兴。

　　“去那边坐会儿吧。”黄晓羽说。
　　王安语回过神来，也没回答，他这会儿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吐血似的，跟着女生在边上的椅子上坐下了。
　　闭上眼睛享受着天旋地转。
　　以后不能再这么玩儿命跑了，他想。
　　图什么呢？他不在乎名次，为班争光也不像是他会执着的事。
　　也许是希望回应给林弋一个同等程度的认真。
　　他想着一切都很好，他想着陪林弋一起去证明这一点。
　　他想起林弋说的那句他什么都没放弃。
　　这时候王安语发现自己原来也很想证明这一点，即使他身上发生的很多事情很糟糕，但是他也什么都没放弃。
　　他过得很好，他什么也没放弃。
　　所以他跑的很认真，他想要担得起林弋告诉他的秘密，担得起这份重量。

　　睁开眼再去看林弋，他好像要过来，但走了几步远就又一次被女生包围了，甚至还有初中部的小女孩特地跑来看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盯出个洞来。
　　“他真的很受欢迎……”黄晓羽笑着说，“贴吧上好多他的偷拍。”
　　“林，弋……可真行啊。”王安语断断续续地说，低下头不再看了。

　　林弋想过去看看王安语，很明显，这人晕了。两人对视上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王安语的目光有点失焦，摇摇晃晃的，跟着黄晓羽往边上走的时候又踉跄了一下。
　　他跟女生们道了几声谢，也没接谁递来的水，一门心思往王安语那边走。
　　黄晓羽抿着嘴坐在男生边上，看上去有点儿不知所措，但是也没走，就和徐一刘凡一起守着王安语。
　　“没事儿吧？”王安语听到声音抬起了头，“你这脸也太红了……”林弋在王安语面前站定了，看着他说。
　　“……第三。”王安语竖起三根手指，眼睛带着笑。
　　“嗯，厉不厉害？”林弋笑着问。
　　王安语点点头：“不是吹牛逼。”
　　“是不是晕了？”林弋问。
　　“嗯，被你帅晕了。”王安语又闭了闭眼，“我操……跑猛了。”
　　徐一冷哼了一声。
　　“对呀，我们都看出来啦。”黄晓羽说，“刘凡一直说呢……”
　　“没事儿……”王安语说，扯了扯嘴角，“已经好了现在。”
　　黄晓羽左右看了看几个男生，站了起来，“你好了我就放心啦……那我走啦！回班座位那边看看……拜拜！”她倒退着挥挥手，“你们玩儿！”
　　林弋坐到了黄晓羽刚坐着的位置上，“不晕了？”他问。
　　“不晕个屁。”徐一说，“你看他敢大动吗现在？”
　　“都他妈打鸡血了。”刘凡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