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林语尘

2、【下篇】殊途

　　那天我并没有听清海德后面说的什么。它是真的……？真的破还是真的旧？风声掩去了她的后半句话，我也找不到一个适合的词来填补那个空格。在那之后我们都非常默契的没有提那天的事，我们还像往常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练习，亲密的似乎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情。
　　海德很擅长和别人交往，所以她的人缘相当好，大概是因为交往了一段时间对我有些改变，我也开始学会和身边的人打交道，连汉斯也开始夸我从一个合格的“送菜的”开始向合格的“服务生”迈进了。我的身体好像也健康了许多，这都有赖于海德对我的照顾，她真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交往了大半年之后似乎做什么都是顺理成章的，而且情侣之间的行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和海德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可当我最终跪在海德身前时，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继续下去，我能看见海德眼里的泪水，可就肯定不是唯一的原因，我可以保证我们之间绝无强迫的意味，但就像是心中有个结，永远也解不开。我们沉默的穿好衣服，海德似乎已经平复了心情过来问我要不要喝热饮。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小镇上的圣诞节温馨又热闹，我和海德聚在汉斯的店里蹭饭，店里生着壁炉非常舒适，分格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的雪景，汉斯和他的家人准备了丰盛的圣诞大餐来款待我们，我觉得一定有必要记录下来留作纪念。新鲜的烤鹅肉迷迭香，脆皮小乳猪，奶油鸡肉通心粉，蔬菜冻，乡下浓汤，芝士焗土豆泥，杏仁布丁还有一个巧克力蛋糕。餐桌上我听见汉斯一家人在讨论今晚的活动，每年圣诞节，小镇上的人们都会带着自己家的孩子聚集在镇中心唯一的教堂里，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成为的一个传统。成年人会准备一个故事分享，孩童负责倾听，当然也会有家长为了锻炼孩子会让他们去讲述。
　　汉斯一家人邀请了海德和我去参加他们的集会，教堂在小镇的中心，就在那个破旧的钟楼旁。
　　等我们到教堂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了，居民们打扮朴素又整洁，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玩闹，晚上八点半大家都坐下来轮流诉说自己的故事。
　　第一个讲故事的是一个老人，他讲了一战前德奥意三国在维也纳签订军事同盟条约的事，我想这个故事他一定讲了很多遍，但大家依旧听得津津有味。我觉得有些奇怪，这明明是上世纪发生的事，这个老人为什么说的像是自己就身处那个时代，亲身经历过一样。在之后的故事里，我听到越来越多的有关“奥匈帝国”“俄罗斯帝国”这样的词汇，我的大脑有些混乱，这些都是一战前的名词，为什么会被如此频繁地提起？当我还在努力思考的时候，海德推了我一把，“到你了。”她小声跟我说。
　　我看了海德一眼，她似乎并没有对之前听到的词汇作出很大反应，好像事实就是那样，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故事，作为一个外国人，或许说点我家乡的事情会比较有趣。
　　或许说说我自身。
　　“我来自意大利……”
　　开口时我才发现，我紧张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的父母是一战幸存者……”
　　我看到有人的脸上出现了奇怪的神情，但出于礼貌，他们仍旧选择倾听。
　　即便是紧张的指尖都在颤抖，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心里感觉松了一口气，这些事我憋得太久了。
　　“其实我有相同的感觉。”
　　海德突如其来的声音温柔又有力，让我猝不及防，瞳孔缩放。
　　海德在我之后分享故事，我只听见她说什么，“我一直明白，我有另一半灵魂在这个世界上，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寻找……”
　　我不敢相信我听见的一切，原来我一直在寻找的，一直在我身边。于是我的一切改变和发生在我和海德身上奇怪的事情都得到了解释。
　　我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形容我现在的心情，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友的那种激动，比那种情绪更激烈，但又更平静。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把海德紧紧拥在怀里并且亲吻她。即使是在吻一面镜子。
　　如果人的灵魂只有一半，有一天你找到另一半自己，你会选择亲吻他吗？
　　那晚之后我和海德正式解除了恋人关系，因为我们现在是比恋人更亲密的关系，我们是彼此的“自我”。
　　我终于感受到自己变得完整，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海德带着我再次来到了钟楼前，她盯着被熏黑的钟楼，眼里又浮现出那种惋惜又虔诚的复杂神情。她对我说她知道我在这里，从她看见我的第一眼起她就已经知道，我是她一直要找的人，因为担心我不能接受而一直没有说出口。关于小镇的秘密她也知道。当我听见有关小镇的故事前，我一度以为没有什么事是比我和海德更奇妙的。
　　海德说，我们现在生活的小镇早在一战时就已经被毁掉了，只剩下了少部分建筑和人口，但镇上幸存下来的居民对小镇的热爱，又在现实的世界里创造一个和以前一样的小镇，而他们和这个小镇的时间一起停在了一战之前。现在的小镇里的居民有真实活着的，也有被创造出的幻像，但活着的人并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他们一直选择自欺欺人。镇上的建筑唯一能看出时间的痕迹的，就是我眼前的这座被称为小镇灵魂的破旧钟楼。
　　“如果登上钟楼就可以看见这个被毁掉的小镇。”
　　所以当初海德才说，“只有它是真的。”原来我没有听错。
　　这里简直就是存在于现世的乌托邦。
　　可我却想要逃离，我计划带着海德离开这里，去我的祖国或是她的祖国生活在一起。
　　我甚至规划好了未来的生活，可有的时候，幸福就像是泡泡一样，总是在它变得最大的时候爆炸。
　　我从未想到过厄运会来的那么快，从没想到同样的事情会再次发生。
　　爆炸的轰鸣声将我从美梦中惊醒，在我做出反应之前，海德拉着我飞奔起来，防空警报尖锐又压抑的声音让黑色恐怖笼罩着整个小镇，心跳剧烈的几乎要炸开，破旧的钟楼在一声巨响之后消失殆尽，被炸得粉碎。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之前还作为乌托邦的小镇在顷刻之间就成了废墟，镇上的居民四处逃窜，我根本分不清究竟哪些才是真实的人，火光将夜晚烧成白昼，人民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背后传来强有力的劲道，我一个踉跄被推出去很远。随后耳边响起的是海德尖叫着让我小心和建筑崩塌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世界仿佛被噤声，我听不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也听不到四处逃窜的人民凄切的嘶喊，我像是疯了一般的拼命挖开砖土，最后看见了奄奄一息的海德。
　　所有美好的未来终究只存于幻想。
　　他把海德抱在怀中，用拇指拭去她脸颊上的污渍。海德笑了起来，她已经无法挪动手臂去抚摸他的脸颊，她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代替我……活下去。”
　　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尸体哭得很大声，几近嚎叫，直到声音嘶哑，却即刻又被爆炸声淹没。他感到自己的心变得完整，却又空了一半，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又是一个人了。
　　黎明终究会到来，可小镇永远陷入了黑暗。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活下来的，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维也纳的一家医院里，我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二战已经爆发，全世界都陷入了战火。
　　我不清楚自己能否在这场浩劫中生存下去，我突然有点羡慕海德，她早已长眠于小镇的废墟中不会亲眼看到人间的惨状。
　　但至少我会努力生存下去。
　　晚安，海德。
　　-End-

　　后记：
　　因为有太多的话想说，所以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说些什么，每次写后记都比正文要开心。
　　整整一年从17年4月22号到18年4月22号我才把文章写完。其实这篇文章的灵感应该是起码三年前就记录下来的，文章的标题看似和内容没什么关联，但其实是灵感的来源，是S.H.E的一首歌就叫《星光》。那首歌唱的似乎就是异体双生。里面的有些歌词也很吸引人。
　　“破晓会是坚持的人最后的奖赏。”
　　“希望若不熄灭就会亮成心中的星光。”
　　一直想尝试反战题材的作品，写的时候也有和别人讨论过很多。柏拉图的《会饮篇》中也提到过“人存在另一半自己”这个概念。“吻镜子”的概念来自恒殊的《天鹅》，有关“小镇”和“空袭”之类的概念是因为非常早之前看到一篇叫《灵台》的文，大半夜看的死去活来很难受。
　　“聚在一起讲故事”源自意大利的一个小镇叫瑞吉欧，镇上的人会带着孩子聚在一起说故事，那个小镇居民称其为“等待中的城市”，同样是受到战争的创伤然后人民一起重建城市。当时暑假里去看了瑞吉欧的学前教育理念的展览会，就这两个概念深深的吸引了我。
　　顺带一说，汉斯的原型来自原来一个开意大利餐馆的外国友人。
　　虽然为了写一战和二战，我也查了非常多的资料，但肯定还会有遗漏，还请多包涵。比如说所谓“空袭”，其实历史上奥地利似乎并未真正受到过空袭，第一次拉响防空警报也是在1941年。
　　防空警报真的算是我的心理阴影，每次听见都会浑身难受起一身鸡皮疙瘩。
　　稍微梳理一下剧情，男主大约是1937年底进入小镇，1938年德国吞并奥地利男主却毫不知情。现实时间线是1939年二战前，而小镇的时间线停留在1914年以前。并不是穿越时空，只是将1914年以前的情景在1939年的那个地点呈现出来。我将战争写的模棱两可，并没有明确点明是空袭，虽然我意指空袭，可历史上并没有空袭。
　　对于结局；我曾设想过三种，第一是小镇早在一战时就被毁，居民的意志创造出的小镇又在二战中被毁，但这一次幸存者太少所以意志不足以创造复原。第二是小镇在一战中被毁，居民用意志复原小镇，又在二战中被毁，等男主离开后，完好的小镇又出现在了那块土地上。第三是，所谓的“二战”空袭不过是复刻了当时一战中被毁的时刻，只是正好和外界二战时间相吻合罢了。
　　然而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开放式结尾（虽然我还是隐射第一种结局）也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了。
　　如果人的灵魂只有一半，某一天当你找到了另一半自己，你会选择亲吻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