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林语尘

1、【上篇】同归

　　我叫林托，出生在意大利都灵，我的父母是一战幸存者，现在我在维也纳近旁的一个小镇上学习音乐。
　　小镇上的时光过的很缓慢，午餐之后人们总会坐在自家门口或者街角的咖啡店外懒洋洋的晒太阳，我很喜欢这里，平时除了上课之外，我喜欢独自在这里的街巷走走。小镇十分幸运的没有遭受战争的摧残，还保留下来很多历史建筑。我亲切得称呼它们为“老古董”。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但走在这些沉淀着故事的建筑旁总能让我格外安心。
　　除了不爱和人打交道外，身体状况不佳也是我来学习音乐的原因，不需要太多的体力劳动，而且优美的音乐让我很容易放松。
　　我常常会有一些怪异的想法，我总觉得自己并不完整，我觉得自己只有一半灵魂。我甚至曾问过我的父母我是否还有过孪生的兄弟姐妹，但他们都否认了，而我却坚信着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一定还存在另一半我。当然这些想法一会儿工夫又被我抛在脑后了。
　　这里的气候环境特别好，晚间一抬头就能看见满天璀璨的星光，那些老建筑的剪影映衬在星光下，我甚至不知道要怎样用更美的词汇去描述这样的场景，下雨的时候会有一些水淤积在石砖铺成的路面上，雨点落在水中变成圆形的波纹向远推开相互碰撞。雨停之后，天空倒映在地面的积水里又有一种干净又透明的清澈。
　　最近我在一家餐馆里找到工作，老板也是主厨，是个体型微胖留着大胡子的中年人。闲暇时，他常常一边吃着他所谓的“下午饭”一边给我讲他子女或者是他自己年轻时的故事。我对这个小镇有无限的好感，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上落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那常常被当地的吟游诗人赞颂成为高贵纯洁的品质，或者是一段完美无瑕的爱情。当然，在这个时代用“吟游诗人”这个词可能太老旧了，但我亲爱的朋友，要知道这样轻松的生活环境下，总会诞生那么些性情中人，浪漫主义诗人。称他们有事也不为过。
　　我以为我会一直过着这样闲适的生活直到我学习生涯的结束，我甚至产生过留在这里生活的想法，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那些事情的话，我想我或许真的会离开我的故乡，到这里来生活。
　　入秋天气转凉。下课后，我照例去餐馆打工，窗外下着小雨，天空都是灰色的，今天几乎没有什么客人，当我准备坐下偷懒的时候，店门上的铃铛丁丁咚咚的响了起来，我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笑容可掬的去迎接这位“有情调“的客人。可当我看见她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漫上心头，就像遇见多年未见的老友，又或是我长久以来追寻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另一半。
　　她看我有点发楞就寻问我怎么了，这时我才清醒过来，招呼她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本能地认为她一定会喜欢这样的位置，因为我自己也喜欢靠窗的位置，她回给我一个欣然的笑容，显然她对这个地方很满意。我根本没有去仔细思考为什么我会“本能地”产生那些想法。因为今天店里除了她以外没有其他客人，最后我就坐在她对面和她聊天，我们意外的非常合拍，她是德国人，名叫海德，她有一头耀眼的金发和玻璃一般晶莹的浅蓝色眼睛。即使是这样的阴雨天，看见她也会令人愉悦。她和我在同一学院学习大提琴。哦，忘记介绍了，我学习的乐器是竖琴，非常不可思议是吗？作为男性却偏偏喜欢那样柔美的乐器。
　　在此之后，我在学院时也常和海德在一起，中午一起吃饭，一起练习乐器，闲暇时一起去学院的旧图书馆，或是在小镇的街上闲逛，指尖所触碰到的书籍和建筑，仿佛有生命一样温暖人心。我在汉斯的店里打工时，海德也常来看我，我觉得生活变得充实，我从未觉得有人和我这样契合，或许……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想我找到一直以来理想的另一半。
　　我们的感情不断升温，我甚至设想了许多种方案来向她表达我的爱意。我确信自己是爱她的，就像是每个人爱自己，不，我爱她比爱自己还要多得多的。那大概是我做过最大胆的事，我在汉斯的鼓励下向她表明爱意并吻了她。当时太过激动，并没有在意别的事，等到后来发现时真让我吃了一惊。
　　海德与我顺理成章地变成情侣，我们每日更加形影不离，我的内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天气渐渐转凉，可寒风丝毫没有消磨人们对生活的热情。我想没有哪里的人比小镇上的人们更会生活了。十二月到来，圣诞将至。学校也开始了为期半个月的假期，小镇上到处洋溢着圣诞节和即将到来的新年的气息。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圣诞环，各种店面也被人们用金色银色或是红色和绿色装饰起来，熠熠生辉。临近圣诞的几天，天空开始飘起小雪，街上的人们带上绒帽，裹着围巾，手里捧着咖啡或是热牛奶，见面都会亲切地打招呼，还有小孩顶着冻的通红的小脸趴在店外的玻璃上，央求着母亲给他买老板新做的圣诞限定巧克力。而我牵着海德慢悠悠地散步回学校，海德意外的爱吃甜食，我停下脚步无奈又好笑的替她擦掉粘在嘴角的巧克力，又看着她把第五根拐杖糖塞进嘴里。她确实长得很漂亮，浅蓝色的眼睛清澈透亮，我鬼使神差地吻了过去，当然，我有记得拿走她含在嘴里的糖。我与她十指相扣，尝试着去加深这个吻，但我发现我根本无法做到，我像是橱窗前的孩子，趴在一面有温度的镜子上吻我自己。瞳孔一瞬间的收缩，我急忙放开了她。海德瞪大了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看着我，一时间我有些惊慌失措，我不敢肯定她的惊愕是因为我的突然放手还是因为她跟我有着一样的感觉。
　　我不敢在往深处想，这是不可能的事！
　　这是继上次之后的，我们第二次接吻。
　　海德似乎比我先回过神来，她又把糖叼回嘴里，一言不发地牵着我另一个方向走去。不是回学校的路，我们朝着学校相反的方向，往小镇的中心走去。
　　海德拉着我停在了钟楼前，这座钟楼就在小镇的中心位置，整座钟楼用深红色的砖块盖起，上面有着斑驳的黑色印记，就像是大火中的幸存者，这让它看起来有些可怕，与这个温馨的小镇有些格格不入。据说登上这座钟楼就可以俯瞰小镇的全景，但不知什么原因，我从来到这里的这座钟楼就被封死了。后来我听汉斯说，这座钟楼可以称得上是小镇的灵魂，如果钟楼被破坏，小镇也会遭受灭顶之灾，所以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小镇上的人们才会把钟楼好好的保护起来的吧。但是钟楼都已经这样破旧了，为什么人们从来不想着去修缮一下呢？
　　我不明白海德为什么突然带我来这里，她一直仰望着老旧的钟楼，脸上浮现出一种惋惜又虔诚的复杂神情，我刚准备开询问，就听见海德的声音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却有力。刚好有风刮过，让她的声音更是像从很远的彼方传来，而风声更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只有它是真的……”